熊華勇 殷萌萌
內容摘要:賈寶玉這個人物形象歷來被認為帶有作者曹雪芹自身的自傳色彩,賈寶玉最終遁入空門的結局也昭示了曹雪芹的佛學思想。賈寶玉這個具有佛性的人物,其思想中的佛學內涵對于理解曹雪芹和《紅樓夢》具有重大價值。
關鍵詞:《紅樓夢》 賈寶玉 曹雪芹 佛學思想
佛學思想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在我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它發源于古印度,東漢永平年間傳入中國,在中國傳承并發揚光大,到了唐代,佛教與儒教、道教并列為三大思想體系,奠定了中華傳統文化的根基,對中國文學、繪畫、雕刻、音樂等思想文化領域產生了深遠影響。[1]佛學思想在中國文學領域最深刻的體現之一就是古典小說的經典之作《紅樓夢》,這部精奧博大的著作通過主人公“賈寶玉”的一生展現了作者曹雪芹對佛學獨到而又真切的理解與體悟。
賈寶玉的前生眾說紛紜,筆者取“神瑛侍者”說法,只因其對一株“絳珠仙草”有甘露之惠,便展開了一段塵世的造歷幻緣:“神瑛侍者”下世化為“詩禮簪纓之族”的貴公子賈寶玉,而“絳珠仙子”則化為賈府的親戚林黛玉,由于賈母女兒、黛玉母親賈敏病逝,賈母思念外孫女甚深,于是把黛玉接至賈府,從此寶黛之間展開了動人心魄的還淚奇說。
曹公筆下的賈寶玉,在賈府眾人看來是個既“呆”且“癡”的人,他會不時地做出一些令人費解的事,還會說出一些讓人覺得“荒唐不堪”的“胡話”,這都是因為作者賦于了寶玉神奇的智慧與靈性,讓他有了與眾人迥異的超凡脫俗與叛逆性格。寶玉最突出的思想就是佛學中的思想,這也從側面表現出作者曹雪芹的佛學感悟。研究賈寶玉思想中的佛學成分無疑是《紅樓夢》理解與研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一.強烈的平等意識和慈悲為懷的悲憫心性
《紅樓夢》受禪宗的影響很大,在多個章回中都提到過“參禪”,第二十二回中寶釵生日席上,寶玉聽了寶釵念的一支《寄生草》:
“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得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可見寶玉對佛家思想是有所感悟,并且深有喜愛的。再后來,他出自好心,為怕林妹妹著惱,給湘云使了個眼色,最后反而得罪了兩處姐妹,“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心內感悟,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后又填了一支《寄生草》,此時的寶玉的佛性已初現端倪。不僅寶玉參禪,大觀園里的其他女兒也頗通禪理,比如黛玉、寶釵、妙玉、惜春等都是有佛性的女子。
禪宗講求“慈悲為懷”、“眾生平等”。寶玉天生就有一副平等心和慈悲。第三回中寶玉初見黛玉時問黛玉可也有玉,知道她沒有的時候登時發起狂來,要扔了他的“通靈寶玉”,可見,寶玉骨子里是渴望人人平等的。再有,在那個男尊女卑的封建社會,加之他又是整個賈府的寵兒,寶玉并不自恃尊貴,反而認為“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兒是泥作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他尊重和珍愛身邊的每一個女子,不論其是小姐還是奴婢。這同時也充分體現了寶玉的慈悲與仁愛。第三十五回,“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里頭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里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從這段話可以看出,寶玉處處為他人著想,時時關心他人,而且在他眼中主子、奴婢,甚至魚、燕子等動物都是平等的,沒有什么分別。寶玉博大、悲憫的心懷正是和禪宗的教理相一致的,這也正是為什么寶玉最后能勘破紅塵、逃離世相的重要原因。
二.對于“色空”與“中道”的參悟
色空是佛門的重要觀點,《心經》“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2],集中地表述了佛教的色空觀。色,是色相,指五彩繽紛的大千世界,并不僅僅指女色,其本性為空,即真空妙有。但真空非空,是呈現出五彩繽紛的色相之空。也就是說,空是色之體,色是空之用。不執著于色,也不執著于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說的就是佛教的色空不二思想。妄想、分別、煩惱是修行路上的三大障礙。如果悟到了色空不二,就不會分別、執著色相,破了色相,就達到掃相破執、明心見性的目的。
《紅樓夢》寫寶玉有個“由色入空”的漸進過程。寶玉自幼是賈府的少爺,深受賈母的疼愛,實際上是整個賈府大家庭的核心,隨著年歲的增長,社會經歷的增多,他的生活也慢慢復雜起來,喜、怒、哀、欲、愛、惡、懼各種情感體驗也隨之而來:與黛玉的兩小無猜的愉悅、姐妹的小糾紛、被逼讀書的煩惱、父親的嚴苛要求,“祿蠹”的打攪,對俗人的討厭,甚至對死亡的恐懼等都來到了寶玉的生活之中。寶玉敏感的天性使其心境隨著境遇不斷變化,尤其大觀園女兒的香消玉殞和曾經歡樂天堂的失去讓他感受到人生幻滅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寂寞與悲涼,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的“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之者,獨寶玉而已”。人生聚散、世事變幻的無常讓寶玉備受精神折磨,由此而生出了超然于塵世之外的感悟。
而根據佛法義理,所謂的中道,即離開二邊之極端、邪執,不偏于任何一方的中正之道。《大智度論》卷四十三說到:“常是一邊,斷是一邊,離是兩邊行中道”。又言:“諸法有是一邊,諸法無是一邊,離是兩邊行中道”[3]。中道是大小乘佛教共同主張的一種思維方法,也就是說對人對事對物要做到恰到好處,不過分也不能不及,這點類似儒家的中庸之道。中道就是要求佛教弟子們離于偏執,履中正而求解脫之道。在實相上表現為空有不二、即真即俗、色心并舉,類似于色空觀。
第一百一十八回,“寶玉也沒聽完,把那本書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據你說人品根坻,又是什么古圣賢,你可知古圣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之心有什么好處,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癡愛中,猶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這般塵網”,佛教里的赤子之心,就是指真如本性,是眾生本來具有的智慧。但是無量劫來,我們被貪嗔癡愛迷失了本性,這種真如本性的特征就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就是佛教的中道。再有第一百二十回寶玉作別賈政的情景:“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賈政吃了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么?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似喜似悲”實際上是不喜不悲,也是離苦樂二邊的中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仔細品味,其實就是不要執著真假、執著于奇俗,都體現了中道的思想。
色空和中道思想在刻畫賈寶玉形象上體現得尤為明顯。從外貌和才情上看,寶玉有一流的人品,有一副俊秀皮囊,家世和地位也是眾人欽羨,前途不可限量。但是他偏偏不喜歡讀書,不愛仕途,看見時文八股就厭煩,第五回宴上寶玉困了,欲往內室歇息,秦氏便帶其往上房休息,“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內間。寶玉抬頭看見一幅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也不看系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幅對聯,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及看了這兩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里了,忙說:‘快出去,快出去!”由此可見寶玉對仕途的憎惡了。這對一個封建大家族來說是不可容忍也是一件極為遺憾的事。在愛情上他與黛玉兩情相悅,真心相對,但造化弄人,二人偏偏沒有終成眷屬,一個呆傻一個悲憤而死,未得善終。但是,他最后修成“圓覺”,又能“高魁子貴”,又讓人感到不是那么傷感。這也體現了無常的中道。
三.出離的不凈觀
不凈觀是佛門修行的重要方法之一。佛教教義“三十七道品”中的四念住就有觀身不凈的修行方法。佛教認為,在人世間,每個人都是帶著欲望來到這個世上,特別是有情眾生,情欲很重,佛門控制情欲的修行方法有不凈觀和白骨觀。不凈觀就是觀身不凈。佛教認為娑婆世界眾生的身體是不干凈的,九孔流出的是污穢之物,身體是由骨骼支撐和外在的皮囊構成。要求修行的佛弟子,看到女色產生淫念時,想象對方也是皮囊下包裹的淫穢之物,想到對方最終也會成為一堆白骨。佛門就是用這種方法破除色欲妄想顛倒的。
寶玉是慧根很深之人,在小說中可以看到他在自己的潛意識或別人的提醒中常常關照自己。如第三回批“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第五回“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這濁物來污染這清靜女兒之境?寶玉聽如此說,便嚇得欲退不能退,果覺自形污穢不堪”,第七回“那寶玉自見了秦鐘的人品出眾,心中似有所失,癡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竟成了泥豬癩狗了。可恨我為什么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門薄宦之家,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生了一世。我雖如此比他尊貴,可知錦繡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頭;美酒羊羔,也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可見寶玉感悟到觀身不凈,有了出離世間的堅定意志。也正是因為有不凈觀,寶玉縱然處在大觀園這個“女兒國”里,仍舊可以潔身自好,也愛護他人。
曹雪芹的不凈觀在小說中有多處體現,不僅在寶玉身上,在其他人物形象里也有諸多體現,如居住在櫳翠庵的“檻外人”妙玉,她清高孤僻,目無下塵,厭棄凡俗,與世俗絕離,第四十一回,賈母給湘云還席做宴,游大觀園的時候經過櫳翠庵,眾人在此歇息,喝了一杯茶水,收盞的時候,妙玉忙命:“將那成窯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劉姥姥喝過茶的杯子,她便不要了,后寶玉勸她扔了倒不如贈了劉姥姥,妙玉便說:“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足以見得妙玉的孤僻清高之甚了,后來寶玉等人離開了,又派了幾個小幺打了幾桶水來洗地,妙玉的修行,是一點世俗之物都不能容的,以至于到了偏執的境界,這不是佛門真正的修行。這也是為什么她那么努力修行,最終卻不能修成正果的原因。
四.歸入空門的關鍵——破執
《華嚴經》卷第五十一:“復次,佛子!如來智慧無處不至。何以故?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顛倒執著而不證得。”[4]可見執著是悟道成佛的重要障礙之一。《菩提心論》:“凡夫執著名聞利養資生之具,務以安身。”[5]佛教認為,眾生的病根在于無明,由于無明如烏云般覆蓋,遮蔽了智慧的陽光,便生起各種的妄想、分別和執著。妄想、分別、執著是眾生不能覺悟的根源。破除妄想、分別、執著是佛教徒修持得大解脫的必經之路。
佛教的執著,主要是“我執”和“法執”。我執,就是執著“我”,諸如“我的”身體、見解,“我的”所有,即一切以我為前提,把我擺在前邊,正是有了我執,種種“我見”隨之產生,一切的問題和煩惱隨之而來。法執,就是對一切因緣生法產生虛妄分別的“法見”,諸如執著于佛法。“法執”就是不明白五蘊(色、受、想,行、識)之法,乃是因緣而生,而執著為實有。
第九十一回,“只見寶玉把眉一皺,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干凈!”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可見寶玉已經認識到有我的不好,黛玉對其進行了進一步補充,說出了有我的危害。有了我,就有了人我分別,有了人我分別就有了執著,有了執著就有了煩惱。寶玉此時尚未破除我執,但已經看到了我執的危害。
第一百一十五回,寶玉同甄寶玉談話,發現對方是個祿蠹,竟連相貌都不要了。到了第一百一十七回,“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像當頭一棒,便說道:‘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我已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寶玉對自己的相貌不再執著,對那幻相(通靈寶玉)也不再執著。一旦沒了執著,由妄想顛倒帶來的所謂的病也就隨之消失,自己的真如本性也就隨即顯現。
破除我執的關鍵是情執。我執中有嚴重的情執,情執是我執的核心。雖然十二因緣中沒有提到情,但是情在十二因緣相續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情執不僅是對愛情的執著,還包括對親情、友情的執著。寶玉的情執既有對黛玉的深情,也有對大觀園女兒愛護的友情,對賈母的愛戴。然而黛玉悲憤而死,大觀園也流離失散,賈母逝去,姐妹們離散,秦鐘早逝,柳湘蓮出家等,讓寶玉感受到愛情、親情、友情的無常。寶玉于是看破紅塵,不再執著,也終于悟到了佛理。
限于篇幅,這里略去寶玉破除法執的內容。寶玉最后能修成正果,也正是因為他能破除“執著”,不執著于世相,和妙玉、黛玉等人相反,沒有很重的嗔忿心、分別心,因而可以擺脫痛苦,修成圓覺。
《紅樓夢》是一部蘊含深厚的文學經典,其包含的佛、儒、道思想無不深刻博大,有待后人鉆研。此處分析的幾點佛學思想是明顯又較突出的部分,從中也可窺探曹公的思想修養的深厚。正是因為賈寶玉有這些佛學思想,才有最后出離塵俗、擺脫痛苦的結局。
參考文獻
[1]余淵.《紅樓夢》中的佛學思想探析[D].安徽大學.2014
[2](唐)玄奘.《心經》[M].《乾隆大藏經》16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606
[3]鳩摩羅什.《大智度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9:137
[4](唐)實叉難陀.譯《華嚴經》[M].《乾隆大藏經》26冊,北京:中華書局,2009:407
[5]大廣智不空.《菩提心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9:642
(作者單位:湖北文理學院文傳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