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 吳云
內容摘要:情感是詩詞理解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李清照《聲聲慢》中的情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由悲傷的不同層次組成,這首詩的悲傷是分度來表達的。可以說,《聲聲慢》是李清照悲苦境況的文學表達,抒發了她國破家亡的無奈、痛失丈夫的孤獨、漂泊無依的悲涼,情感層層遞進,構成了一條變化著的悲情主線,使得該詩富于藝術性。
關鍵詞:李清照 《聲聲慢》 悲情層次
《毛詩序》中說:“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故形于聲”。清代國學大師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提到:“一切景語皆情語”。可見,情感不僅是詩歌創作的動力,也是詩歌魅力的源泉”[1]。情感能把單個的意象進行有機組合,形成意蘊豐富的抒情形象。《聲聲慢》是李清照南渡以后的作品,有極高的藝術成就。創作此詞時,國家羸弱動蕩,李清照已年老,她丈夫離世,沒有子嗣,生活無依。一系列人生的變故堆加到一起,對于她來說,是莫大的打擊。
《聲聲慢》開篇用了十四個疊字,在抒情的同時,增加了節奏感,這是本詞的一個獨特之處。“尋尋覓覓”是詞人情感的發端。面對殘破的現實、孤苦的生活,她尋尋覓覓,意欲找尋生命中那些愉快的記憶,渴望以此找到精神的寄托和生活的希望,然而現實是“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國破家亡、戰亂紛紛的現實將這個老人的希望擊碎。這使得她的心情急轉直下,這是悲傷加深一個度,也是她悲情的第一次轉折:滿懷希望的尋找,換來的卻只是現實的凄冷和無助。“冷冷清清”是對環境的一種描繪,表現的是客觀環境,而“凄凄慘慘戚戚”中則包含了對這一環境引發的悲涼之感,是客觀事物所造成的人的情感的變化。“尋尋覓覓”是情感的發端,“冷冷清清”則是尋覓的結果,“凄凄慘慘戚戚”是個體對尋覓的結果,對客觀現實世界的感受。在這里,李清照只是用簡單的十四個疊字就表現出自己的境況以及當時悲涼的急轉直下,這是詞的另一特點。
她要尋找什么?李清照是一個勇敢堅強的人,正如她詩中所說“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她所尋求的不是錢財富貴,而是溫暖安定、沒有戰亂的生活,李清照和丈夫趙明誠都是覆巢之下的犧牲品,經歷過生離死別,面對不堪的現實,她渴望的是和平安定。她可能會想到過去與丈夫趙明誠相濡以沫、舉案齊眉;想到與丈夫收集并保存的文物;想到國泰民安、民豐物富的生活,那段日子是她人生的快樂,珍貴的記憶。回憶與現實的兩相對照,美好與孤獨的兩種世界又一次磨滅了她的希望,她不得不停止尋覓,面對現實中真實存在的凄苦的世界,面對“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此時李清照四處奔逃,居無定所,她不知道戰爭何時結束,國家何時才能穩定。這樣多重悲苦的境遇引發了她的失眠癥。面對現實,詞人想到了酒,酒自古以來就是詩人的伴身之物,酒不僅可以驅寒,也可以觸發靈感,麻醉神經。此時,李清照本已失望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希望,情感又一次涌起。想借酒來抵抗晚來的急風和逃避不堪的現實,以獲得短暫的寧靜。但是夜風狂嘯,豈是這“三杯兩盞淡酒”就能抵擋得住。相較于這凜冽的寒風、凄冷的現實,就連酒烈也在對比之下變得淡了,所以,并不是酒淡了,而是現實過于凄苦,是現實的苦而突出了酒的淡。這一個“淡”字,是詩人自我感受遭遇現實打擊所產生的結果。
大雁在詩詞的意象中代表著思鄉[2]。面對飛來的大雁,詞人“正傷心”,偏偏這大雁“卻是舊時相識”,對她而言是一個更大的打擊。李商隱的詩“卻話巴山夜雨時”,“卻”也被理解為“還”[3]。在這里,也可以把“卻”字也理解為“還”。一個“卻”字,表現了李清照情感的劇烈轉折,在她原本傷心的情感之上更增添了濃郁的色彩,使情感的悲傷到這里達到了一個更高程度,甚至到了極點。為什么面對飛來的“大雁”,李清照會有如此大的情感波動?自然和她與趙明誠的愛情有關。我們需要注意李清照與趙明誠之間不是簡單的郎才女貌的結合,而是有共同的思想情懷作為基礎的堅實愛情。可以說,李清照和趙明誠之間的愛情是經歷過考驗和難以分離的。李清照痛苦的根源正是在于她失去了人間的真愛。看到大雁,本能地引起李清照的思鄉和思君之情。丈夫趙明誠曾外出做官,李清照每每在家里寫書信給他,并祈盼“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所以大雁在李清照和趙明誠之間有著重要的意義。過去看到大雁,她高興欣喜,如今再見這只“舊相識”的大雁,不禁想起逝去的丈夫,想起他們之間美好的生活,回憶與現實之間的對比使得她痛苦萬分。
人和大雁的對比,讓李清照原本涌起的希望又落下,悲涼的心境達到極點,多重的打擊之下,她的“悲傷”更加重,欲哭無淚、肝腸寸斷,達到了不可平復的程度。這是她情感跌落的第一個極點。但是,現實是不能逃避的,生活不能只是深愁滿腹,所以她在詞尾有了淡化悲傷的調和。
當傷心達到極點之后悲情并不能立刻收住,傷心絕望之后仍然要繼續面對現實。《聲聲慢》下闕“滿地黃花堆積”是上闕的承接,此時她的情感有了一點緩和。如果先前她的悲傷已經泣不成聲、肝腸寸斷,那么現在她已經慢慢平靜。她看到了凋落的黃花,“滿地黃花堆積”這是季節變化之常情,是植物生長的該有的經歷,也是風雨的“無情”所致。《顧隨詩詞講記》說“抒情詩人第一要多接觸社會上的人物,人事的磨煉對做人及作文皆有幫助。另一方面是對大自然的欣賞”[4]。此時的李清照已歷經人世滄桑,不再有從前的閑愁,而是郁積人間的悲愁,如這殘破的黃花,因為沒有那個“悅己者”,沒有生活的活力,所以不想修飾。此時,她原本漸漸平靜的悲傷又被勾起來。面對零落的黃花、老去的生命,她繼而問道:“憔悴損,如今又誰堪摘?”但是,李清照沒有得到令人快樂的答案,而是更深的絕望,只有“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她的情感又一次跌落。此處的悲傷承上啟下,是對花的命運的拷問回答,也是對下一句窗外之景的情感的起源。
此時她已經孀居,從遠的來說,后繼無人,不知道未來的依靠在哪里,就像這零落的黃花一樣“有誰堪摘”;從近的來說,身邊無人陪伴,孤苦伶仃,面對漫漫長夜“守著窗兒,獨自怎生的黑”。所以,接下來的一句“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成為李清照情感跌落的第二個極點。這個“更”字,體現了她情感的又一次劇烈轉折,雖然眼前的一切只是點點細雨,可正因為是細雨才會綿綿無期,不知何時才能停,淅淅瀝瀝的小雨往往比暴風驟雨更能引起人的悲傷。梧桐本就已引起詞人的悲苦之感,加上“到黃昏”和“點點滴滴的細雨”,使得李清照的情感從已經稍有平復的狀態中又一次出現了波折,徹底回到極度悲傷的狀態。最后,詞人發出了“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呼喊,悲情達到頂點。
可以說,《聲聲慢》這首詞映照了李清照復雜的經歷,蘊含著她豐富的情感體驗,這是詞人在山河飄零、身世艱難時的悲哀表達。詞中的情感不僅是“小我”的悲情,也是那個時代許多人的愁苦,屬于“大我”的悲情。這種情感在詞中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逐層遞進,一點一點地加深,獨特的書寫結構安排使詞人的情感更加飽滿而豐富,同時更容易觸發讀者的情感共鳴。
參考文獻
[1]趙炎秋.文學原理[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143.
[2]袁靚文.唐宋詩歌之書信意象的比較研究[D].華東師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5:7.
[3]郁賢皓.中國古代文學作品選(第三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219.
[4]顧隨.顧隨詩詞講記[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22.
基金項目:凱里學院2018年度規劃課題(學生課題)“李清照《聲聲慢》悲情層次分析”。
(作者介紹:王云,吳云,凱里學院人文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