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嫣然 施正文
市場中參與商業經濟活動的主要主體包括:法人組織、合伙組織和自然人,同時也是所得稅法的主要納稅主體。實踐證明,合伙組織是活躍于市場經濟活動中的非法人企業,合伙人分為有限合伙人和普通合伙人,二者對合伙組織承擔責任的方式和參與生產經營的程度存在差別。[1]參見《合伙企業法》第2 條。因合伙企業更突出企業的人合性質、便于制定和調整決策和企業戰略目標、可自由約定利潤虧損分擔比例、合伙組織結構更靈活等特點,國內外多數中小企業、創新企業、家族企業往往選擇合伙的組織形式。[2]參見宋永新:“關于我國合伙法律制度的若干問題”,載《中國法學》2001年第4 期,第105~118頁。
合伙企業的另一重要特征體現在所得稅法的征收中,即合伙企業本身一般不作為獨立的納稅主體。對合伙征收所得稅的學說大致分為兩類:歸集說(aggregation theory)和實體說(entity theory)。歸集說認為合伙組織僅為合伙人的行為和意志的集合,不具備實體地位,合伙組織的所得視為合伙人直接取得所得,所得的性質穿透組織直接上傳至合伙人。實體說則視合伙組織為實體,應在合伙組織層面計算并征收所得稅之后,再對合伙人征收個人所得稅。介于兩種學說之間的通常做法是,所得的性質直接穿透至合伙人層面,穿透過程中所得的性質保持不變,但在合伙組織層面,應根據各類所得的性質以及與所得相對應的成本費用虧損,依據合伙協議的約定,計算確定應納稅所得額,再由合伙人繳納所得稅。[3]參見葉姍:“合伙企業課征所得稅規則之創制”,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9年第1 期,第27~38頁。
私募基金促進資本市場的多層次、結構化發展,為中小企業融資提供有效通道,是金融市場的關鍵參與者。合伙制私募基金結合了合伙的人力資本優勢和私募基金的資金優勢,是金融市場的重要主體,也是科技型企業的重要投資人。[4]參見梅楨:“減稅法案后美國合伙制企業的轉型趨勢——對黑石等合伙制企業轉型公司制的稅務分析”,載《國際稅收》2019年第9 期,第41~44頁。因此,對合伙制私募基金征收所得稅在遵循所得稅法基本原則的同時,應符合其商業特性和功能作用。[5]參見崔威:“外商投資境內合伙企業的稅法分析”,載《環球法律評論》2009年第6 期,第122~134頁。
我國所得稅法律法規中并未明確規定合伙企業征收所得稅的穿透規則,僅規定合伙企業層面不征收企業所得稅,以及針對幾類消極所得的征收規則。所謂穿透規則是指,合伙組織的各項所得的性質,直接穿透組織這一層,合伙人自合伙組織取得的所得的性質完全不改變,例如合伙企業取得的股息紅利所得視為合伙人的直接取得股息紅利所得,再如合伙企業取得財產轉讓所得視為合伙人直接轉讓財產取得的所得等等,征收所得稅時將合伙組織視為不存在。但在實踐中,會計、審計等方面仍在合伙組織層面開展。合伙稅制中的穿透規則,有效的將合伙組織的人合特征和所得稅制相結合,有助于合伙組織人力資本和市場優勢的聚集和保持。不確立穿透規則,將導致《企業所得稅法》和《個人所得稅法》中的扣除制度和稅收優惠制度的具體規定,均不適用于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的情形,從而使法律中關于合伙企業不征收所得稅的概括性、原則性規定難以完全落地,并為下位稅收規范性文件提供了政策調整空間。[6]參見崔威:“新《合伙企業法》及《企業所得稅法》對合伙企業所得稅制的挑戰”,載《法學評論》2009年第2 期,第48~55頁。
1.法律和行政法規層面
《合伙企業法》第6 條規定“合伙企業的生產經營所得和其他所得,按照國家有關稅收規定,由合伙人分別繳納所得稅。”《企業所得稅法》第1 條規定,“個人獨資企業、合伙企業不適用本法。”合伙企業作為商業組織,在合伙層面聚集人、財、物,開展生產、經營、投資等活動,合伙企業的各類收入、成本費用、虧損等首先流經合伙層面,然后分配給合伙人,合伙人取得的所得性質如何、如何征收、稅收優惠的適用,須結合法律法規的內容進一步明確。但依據《合伙企業法》第6 條的條文內容,可推知該條的原意是:須區分合伙企業各類所得的性質,由合伙人依照所得稅法的規定分別繳納所得稅,但是在兩部所得稅法及對應的行政法規中均未明確規定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和計算方式。[7]高金平:“合伙企業與合伙人稅收問題研究”,載《稅務研究》2018年第9 期,第107~111頁。
依據《合伙企業法》第3 條規定,國有企業、上市公司等五類組織不得成為普通合伙人,其他法人組織可以普通合伙人的身份加入合伙企業。因此,除依據法律規定合伙人可分為普通合伙人和有限合伙人外,合伙人還可劃分為自然人和法人組織。[8]此處的自然人是包含在所得稅法中“個人”這個概念中的,相比個體工商戶等類型的個人,本文主要分析自然人。依據法律規定,合伙企業征收所得稅的步驟可分流為:自然人合伙人適用《個人所得稅法》及相關規定,法人合伙人適用《企業所得說法》及相關規定。
企業所得稅法規定,企業從各種來源取得的收入為收入總額,并在收入總額的基礎上計算企業的應納稅所得額,但法律、行政法規規定了部分不征稅收入和免稅收入。[9]《企業所得稅法》第二章應納稅所得額,第5 條至第21 條。由于企業所得稅相關法律、行政法規未明確規定穿透規則,法人合伙人自合伙組織取得的各類所得則依據稅務規范性文件的規定計算征收。因此,法人合伙人不論其為普通合伙人又或有限合伙人,其源自于合伙組織的應納稅所得額可能將直接匯入法人的收入總額中,進而適用相應的企業所得稅的征收規則,不再甄別其中的不征收入、免稅收入。
與企業所得稅征收方式不同,《個人所得稅法》第2 條分別列舉了九項應繳納個人所得稅的所得類別。其中第一項至第四項綜合計算,包括工資薪金、勞務報酬、稿酬、特許權使用費,總稱為綜合所得。此外,還包括經營所得、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財產租賃所得、財產轉讓所得和偶然所得等五項分類所得。綜合所得和其他五項所得分別適用相應的扣除規則和優惠措施,因此,個人所得稅法中每類所得對應計稅方法不同,如稅基的計算、稅率的適用、稅收優惠措施等等。但《個人所得稅法》同樣也并未明確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個人所得稅法實施條例》第6 條第一款第五項規定經營所得包括合伙企業的個人合伙人來源于境內注冊的合伙企業生產經營所得。按照本條規定的表述,可確定個人合伙人源自于合伙組織的生產、經營所得按照經營所得稅目征收所得稅。法律、行政法規均未規定個人合伙人自合伙組織取得的其他性質的所得如何征收個人所得稅的問題。
學理上,無論綜合所得稅制或者分類所得稅稅制均需按照性質對所得分類,不同類別的所得對應不同的扣除規則、虧損彌補規則或法定稅率等,因此各類所得承擔差別化的稅收負擔。[10]參見荷蘭國際財政文獻局:《IBFD 國際稅收詞匯》,翻譯組譯,中國稅務出版社2016年版。第257頁。通常所得可分為勞動所得、經營所得、投資所得、財產所得和偶然所得。其中勞動和經營所得屬于積極所得,通常適用超額累進稅率;投資所得、財產所得和偶然所得屬于消極所得,一般適用相對較低的比例稅率。對積極所得和消極所得的分類主要基于以下考慮:所得性質不同,反避稅規則的制定,鼓勵引導投資的政策考量等。[11]參見葉姍:“合伙企業課征所得稅規則之創制”,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9年第1 期,第27~38頁。按照積極所得和消極所得的界定和分類,依據《合伙企業法》的規定,有限合伙人以認繳的出資額為限對合伙企業債務承擔責任,且不得參加合伙事物的執行,[12]參見《合伙企業法》第2 條、第68 條。可知有限合伙人僅為單純的出資而不參與生產經營活動,因此有限合伙人基于對合伙企業的投資而分配的所得通常屬于消極所得。[13]參見[美]休·奧爾特、[加]布賴恩·阿諾德等:《比較所得稅法——結構性分析》,丁一、崔威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415~427頁。法人有限合伙人和自然人有限合伙人自合伙組織取得的所得均屬于消極所得。
2.稅務規范性文件層面
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主要規定于國務院及其財政稅務主管部門制定的規范性文件中,具體包括:國務院發布的《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國發[2000]16號),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制定的《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財稅[2000]91 號),《關于合伙企業合伙人所得稅問題的通知》(財稅[2008]159 號),《關于調整個體工商戶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個人所得稅稅前扣除標準有關問題的通知》(財稅[2008]65 號)等。
國發[2000]16 號作為國務院制定的規范性文件,明確規定合伙組織停止征收企業所得稅,合伙人的生產經營所得比照個體工商戶生產經營所得征收個人所得稅。隨后發布的《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財稅[2000]91 號),具體細化了國務院的規定,其第四條確立了合伙組織所得稅征收的基本方式:合伙人的生產經營所得等于合伙組織每一納稅年度的收入總額扣減成本、費用、損失,其中,收入總額等于商品產品銷售收入、營運收入、勞務服務收入、工程價款收入、財產出租或轉讓收入、利息收入、其他業務收入和營業外收入等各項收入的總和。至此,國務院財政、稅務主管部門出臺的稅務規范性文件將合伙組織取得的各類所得,均匯總計算為生產經營所得,雖未在條文表述上違反《合伙企業法》以及《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國發[2000]16 號)的規定,但在立法精神和立法宗旨上似與上位法有沖突。[14]參見國稅函[2001]84 號。
依據規范性文件規定的征收方式,可知合伙組織的應納稅所得額的計算過程與《企業所得稅法》中規定的企業所得稅應納稅所得額的計算過程類似,而不同于《個人所得稅法》依據所得的性質分類,并針對不同性質的所得規定相應的稅收構成要件,與《合伙企業法》第六條的立法原意似有沖突。而且財稅[2000]91 號第六條中規定的生產經營所得將利息收入、財產出租或轉讓收入、營業外收入涵蓋在內,似與“生產經營所得”的范圍存在出入。從國發[2000]16 號的條文表述分析,合伙人的生產經營所得適用《個人所得稅法》中生產經營所得的規定,但并未明確指出將合伙組織的非生產經營所得也須并入收入總額中,進而適用生產經營所得的征收方式。
而且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由規范性文件規定也缺乏正當性和合法性。《企業所得稅法》和《合伙企業法》籠統規定合伙企業不適用企業所得稅法,生產經營所得和其他所得由合伙人分別繳納所得稅,賦予行政機關太過寬泛的行政自由裁量權,暫且不論合伙企業應納稅所得額計算過程的設計是否合理,合伙企業所得稅征收方式由規范性文件確定就與稅收法定原則相沖突。所得稅是國家對私有財產的直接征收,是公權力對私權利的直接干預和剝奪,應遵循“法無明文規定即禁止”的限制公權力的思路。具體到稅基的確定、稅率的適用、稅收優惠的適用中,公權力主體不得無法律依據而剝奪公民的權利和利益。將合伙組織的消極所得并入生產經營所得適用累進稅率,無疑增加合伙人的稅負。而對比自然人的利息股息紅利、財產租賃或財產轉讓所得等消極所得單獨適用20%的稅率,合伙企業所得稅的征收方式與企業所得稅的征收方式更一致。但企業所得稅將各類收入匯總為收入總額扣除成本費用虧損求的應納稅所得額,統一適用25%的稅率,與個人合伙人征收個人所得稅的征收方式存在很大差異。
我國《企業所得稅法》規定合伙企業征收所得稅不適用本法的規定。《合伙企業法》規定合伙企業的生產經營所得和其他所得由合伙人分別繳納所得稅。[15]參見《合伙企業法》第6 條。合伙企業在組織層面取得所得按性質劃分包括:積極所得中的生產經營所得等、消極所得中的特許權使用費所得、股息紅利利息、財產轉讓所得等。[16]若無穿透規則,將合伙組織視為實體,如同法人組織,法人合伙人從合伙組織取得的所得稅屬于股息紅利、財產轉讓所得、特許權使用費等等,個人合伙人從合伙組織取得的所得可能屬于工資薪金所得、勞務報酬所得、特許權使用費所得、股息紅利、財產轉讓所得等等。合伙人主要劃分為個人合伙人和法人合伙人,還可劃分為有限合伙人和普通合伙人。法人合伙人從合伙企業取得的所得匯入企業的收入總額,并適用25%的法定稅率。[17]參見葉金育:“納稅籌劃理念下公司制與合伙制企業的形式選擇”,載《國際商務財會》2010年第6 期,第49~52頁。
個人合伙人適用個稅法的相關規定,《個人所得稅法》則依據所得性質區分了綜合所得、經營所得、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財產轉讓所得等類別,但各類所得明確而具體的界定和確定方法則由《實施條例》細化。[18]《個人所得稅法》第6 條。因此,《個人所得稅法》未規定合伙組織征收個人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和具體方法。值得分析的是,依據《個人所得稅法》的規定,與經營所得和經營所得應納稅所得額相對應的概念是收入總額,而企業所得稅應納稅所得額的計算過程中同樣采用了收入總額這一概念。[19]《企業所得稅法》第6 條。
個稅法《實施條例》第6 條規定,個人合伙人源自于合伙企業的生產經營所得適用《個人所得稅法》經營所得的規定。[20]生產經營所得不同于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財產轉讓所得等性質的所得,各類所得之間不存在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該條文的文字規定表明,合伙人取得的生產經營所得對應個稅法中的經營所得。但法律和行政法規,均未明確規定合伙組織取得的其他類型的所得,如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財產轉讓所得等,個人合伙人應如何適用個人所得稅法。[21]依據合伙人在合伙組織的作用劃分合伙人取得的所得的性質,如有限合伙人只出資并不執行合伙事務其取得的屬于消極所得,而普通合伙人經營管理合伙組織,其取得的屬于經營所得;還是完全適用穿透規則,合伙企業取得的股息紅利利息、財產轉讓、生產經營的性質的所得,直接穿透合伙,對應到有限或普通合伙人層面上。合伙組織的所得,是依據合伙人在合伙組織中的作用界定合伙人取得的所得的性質;還是直接穿透合伙組織,將合伙組織取得的不同性質的所得直接對應到合伙人層面,法律與行政法規回避了這一問題。[22]法律法規對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的適用問題再無法提供更多信息。國務院《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征收所得稅問題的通知》(國發[2000]16 號)規定合伙組織投資者的生產經營所得適用生產經營所得稅目,征收個人所得稅。國發[2000]16 號通知與《實施條例》的規定基本一致,即投資者的生產經營所得適用生產經營稅目的相關規定。[23]參見《個人所得稅法》修訂之前,稱之為個體工商戶的生產、經營所得。
但是,《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財稅[2000]91 號)第四條第二款界定并明確列舉了收入總額的范圍,其中包括財產轉讓收入、利息收入,但無股息紅利收入。而依據《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國稅函[2001]84 號)規定,合伙組織取得的利息、股息、紅利收入,直接由個人合伙人按照利息、股息、紅利所得的相關規定繳納個人所得稅。因此,利息股息紅利收入不計入合伙組織的收入總額,收入的性質直接保留至個人合伙人層面,也可認為依據84 號規定合伙組織取得的利息、股息、紅利收入部分適用了穿透規則。[24]參見黃素梅:“試論我國合伙企業稅收法律規定的不足與完善”,載《稅務與經濟》2019年第2 期,第95~101頁。但是,91 號和84 號關于利息收入的規定存在差異。且84 號函中未涉及法人合伙人取得的股息紅利利息收入的所得稅征收規則。
綜上,結合法律、行政法規和規范性文件的內容可知,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時,除個人合伙人取得的消極所得中的利息、股息和紅利收入適用穿透規則外,其余各類性質的收入均計入收入總額,進而適用個人所得稅法中經營所得稅目的規定。按照財稅[2000]91 號的內容,在合伙組織層面確定收入總額并計算應納稅所得額后,按照合伙協議約定的分配比例計算個人合伙人所對應的應納稅所得額。因此,按照我國現行的法律法規和規范性文件的規定,合伙組織適用個人所得稅過程中存在如下問題:所得性質的界定問題、未規定穿透規則、違背稅收中性原則、違背量能課稅原則、違背稅收法定原則。
財稅[2000]91 號規定合伙組織的虧損可向后結轉5 個納稅年度,同時也明確規定,合伙人投資兩個以上合伙組織的,組織之間不可虧損互抵。[25]參見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財稅[2000]91號)第14 條。財稅[2008]159 號明確規定,合伙組織的虧損不得由法人合伙人的收入彌補。[26]參見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關于合伙企業合伙人所得稅問題的通知》(財稅[2008]159 號)第5 條。91 號通知規定,合伙人投資多個合伙組織的,每個組織分得的應納稅所得額匯總計算后,適用相應的稅率。國稅函[2001]84 號也規定,合伙人投資多個合伙組織的,須匯總該合伙人從單個合伙組織取得的經營所得,進而確定合伙人的應納稅所得額。[27]參見國家稅務總局《關于〈關于個人獨資企業和合伙企業投資者征收個人所得稅的規定〉執行口徑的通知》(國稅函[2001]84 號)第1 條。在所得性質的界定不明晰并配之以嚴格限制的虧損彌補規則的同時,卻規定應納稅所得額匯總計算后適用五級超額累進稅率,使得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偏離了量能課稅原則的要求。[28]參見任超:“我國合伙企業所得稅制的完善”,載《法學》2008年第9 期,第43~50頁。
合伙制私募基金分為證券投資基金和股權投資基金,證券投資基金營利于證券價格的波動,股權投資基金獲利于被投資企業長期穩定的經營成長。[29]參見魏志梅:“合伙企業所得稅制研究”,載《稅務研究》2014年第4 期,第32~39頁。合伙人通常包括有限合伙人和普通合伙人,有限合伙人通常只出資并不執行合伙事務,而普通合伙人管理經營基金,因此兩類合伙人從合伙制私募基金中所取得的收入源自于不同性質的行為,一類是出資,一類是經營管理。因本文主要分析合伙制私募基金征收所得稅的問題,此處主要闡述私募基金個人投資者的所得稅問題。
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關于證券投資基金稅收問題的通知》(財稅字[1998]55 號)規定私募證券投資基金不征收企業所得稅。因此,投資于證券市場的私募基金無論采用何種組織性質,均可在基金組織這一層避免所得稅制的經濟性重復征稅困局。55 號通知對私募基金投資者取得的所得,依據收入性質和來源作出分類并適用不同的征收規定。通知中涉及的收入包括:股票的股息紅利收入、企業債券利息收入、國債利息收入、儲蓄存款利息收入、股票轉讓收入和企業債券轉讓收入六類,可分別對應兩部所得稅法中的利息股息紅利所得和財產轉讓所得。其中,適用20%稅率的為股票的股息紅利收入、企業債券利息收入和個人投資者取得的企業債券轉讓收入,不征收個人所得稅的為國債利息收入、儲蓄存款利息收入、股票轉讓收入和企業投資者取得的企業債券轉讓收入。
財稅字[1998]55 號通知沒有規定合伙制私募證券投資基金如何征收所得稅,若選擇合伙的組織形式,個人投資者取得利息、股息、紅利收入可能適用國稅函[2001]84 號的規定,由個人投資者按照利息、股息、紅利所得的相關規定繳納個人所得稅;但是股票轉讓收入征收個人所得稅,則可能計入合伙組織的收入總額適用經營所得稅目的相關規定。又因84 號通知未涉及法人合伙人取得的利息股息紅利所得的適用規則,所以合伙制私募證券投資基金中的企業投資者取得的利息、股息、紅利所得可能將匯入合伙組織的收入總額中計稅。
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大多采用有限合伙的組織形式。財政部、稅務總局《關于創業投資企業和天使投資個人有關稅收征政策的通知》(財稅[2018]55 號)區分了有限合伙制創業投資企業中的法人合伙人和個人合伙人,但沒有進一步劃分有限個人合伙人和普通個人合伙人。依據55 號通知,個人合伙人取得的分配屬于經營所得。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基于對被投資企業的投資行為獲取收入,雖然創投企業可能會深度參與被投資企業的管理經營,但該有限合伙組織對外投資取得的收入仍屬于消極所得中的股息紅利或財產轉讓所得。財稅[2018]55 號通知實質上就合伙制私募股權投資基金中的個人合伙人所得稅征收問題,修改了財稅[2000]91 號和國稅函[2001]84 號確定的個人合伙人源自于合伙組織的股息、紅利所得穿透至個人層面繳納所得稅的規則。[30]參見國稅函[2001]84 號第2 條規定,合伙企業對外投資分回的利息、股息、紅利,不并入企業的收入,應單獨做微投資者個人取得的利息、股利、紅利所得,按照利息股息紅利應稅項目計算繳納個人所得稅。其中,還規定“應按《通知》所附規定的第五精神確定”,筆者認為此處第五條的精神具體指,在合伙組織層面作會計處理和審計等內容,計算應納稅所得額后在按照合伙協議的內容將應納稅所得額對應給個人合伙人。此外,為促進初創科技型企業融資,個人合伙人投向被投資的初創科技企業的投資額的70%可抵減其從合伙組織獲取的經營所得,該抵減額度可結轉。
財政部、稅務總局、發展改革委、證監會《關于創業投資企業個人合伙人所得稅政策問題的通知》(財稅[2019]8 號)修改了財稅[2018]55 號通知的規定。8 號通知依據有限合伙組織核算基金的方式區別對待各類所得。若有限合伙組織選擇以單一投資基金為核算對象的,則該單一基金分配給個人合伙人的股息紅利所得、股權轉讓所得適用20%稅率;與《個人所得稅法》中利息股息紅利所得、財產轉讓所得的規定類似。但若選擇以有限合伙組織的年度所得作為核算對象的,則個人合伙人分配的所得屬于經營所得,進而適用合伙組織經營所得相關規定,虧損可結轉,且適用投資額抵扣應納稅所得額優惠時,抵扣不足可結轉。
依據8 號通知的規定,有限合伙組織選擇單一投資基金核算時,所得性質可穿透至個人合伙人,但限制個人合伙人扣除有限合伙企業因管理該基金而發生的成本費用。[31]雖然為私募投資基金,但不得扣除企業管理中的成本費用,是否違背了所得稅針對凈所得征稅的基本原理,行政權恣意突破稅收原理和稅法原則。其中,股權轉讓所得中可扣減的原值和轉讓環節的合理費用參照個人所得稅法股權轉讓所得的規定,且該單一基金內的不同投資項目產生的虧損可相互彌補,但不得跨年結轉,但是選擇單一核算時,投資額抵扣應納稅所得額優惠則不能完全適用,當期抵扣不足不得結轉。單一投資基金核算中股息紅利所得包括股息、紅利和其他固定收益類證券收入。
梳理和分析現行規定可知,在合伙制私募投資基金這個主題下,可派生出兩類大問題: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的規則和私募基金征收所得稅的規則。在我國現行的所得稅法律體系下,合伙所得稅制和私募基金征收所得稅中的主要征收規則和計算方式均由稅務規范性文件明確或創制;而具體適用時,新法與特別法之間存在大量沖突,還有不少立法空白、法律漏洞,與稅收法定原則存在嚴重的背離現象。此外,針對同一性質的所得,不同的規范性文件中規定不一樣的所得稅征收方法,嚴重背離量能課稅原則。以股息、紅利、利息收入為例,依照合伙組織個人合伙人征收所得稅的規則,此三類所得稅適用穿透規則,由個人合伙人按照股息、紅利、利息所得適用20%稅率,而股票轉讓收入則匯入合伙組織的收入總額中適用經營所得的規定;而依據私募證券投資基金的稅收規則,股息、紅利、利息所得再次被細分并規定不同的稅率和征收方式,如股票的股息紅利收入、企業債券利息收入和個人投資者取得的企業債券轉讓收入適用20%稅率,國債利息收入、儲蓄存款利息收入、股票轉讓收入和企業投資者取得的企業債券轉讓收入不征收個人所得稅。合伙制私募基金若按照合伙所得稅制征收規則征稅,則其他組織形式私募基金的所得稅負存在較大差別。再以私募股權投資基金主要投資的科技型企業為例,合伙組織取得的特許權使用費所得,依據財稅[2000]91 號規定應計入合伙組織的收入總額,減除成本、費用后作為合伙人的經營所得,適用五級超額累進稅率,最高法定稅率為35%。而如果由合伙人個人取得的特許權使用費,則由法律直接規定減除20%的費用,之后的收入額計入綜合所得,進而適用七級超額累進稅率,最高法定稅率為45%。[32]參見《個人所得稅法》第2 條、第3 條和第6 條。而如果法人取得的特許權使用費,則計入企業的收入總額之后,減除成本、費用、虧損及其他可扣除的項目后,適用25%的法定稅率;若為符合法律規定的小微企業或科技企業,則分別適用20%或15%的優惠稅率。性質和數額相同的收入,可能因商業組織形式的不同,承擔不同的所得稅負,有違量能課稅原則。
合伙制私募基金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存在正當性和和合法性不足的問題,具體的完善路徑可從以下三個方面展開:首先應依據稅收法定原則的要求,由法律和行政法規規定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并明確具體的計算方法。其次,在法律和法規中明確規定合伙所得稅制的穿透規則,保持所得性質的一致性。最后,由法律和法規規定應納稅所得額的計算規則,包括收入的計算、扣除規則、虧損彌補和結轉等內容。[33]參見王肅元、任爾昕:“我國合伙法律制度的現狀及檢討”,載《中國法學》2003年第1 期,第80~87頁。
現行的合伙組織所得稅制在法律、行政法規層面用有限的幾個條文作出原則性、概括性的規定,僅涉及例如組織層面不征收所得稅、經營所得的征收規則的內容,重要的制度如扣除規則、虧損彌補規則以及其他幾類性質所得的征收規則均未規定,未形成完整的合伙所得稅制。依據《憲法》、《立法法》和《稅收征收管理法》的規定,稅收基本制度由法律規定。聚焦合伙所得稅中,稅收基本制度包括:納稅主體(納稅人)、稅率、所得的界定和計稅依據(稅基)、扣除、寬免額、不征稅收入、免稅收入、稅收優惠、納稅年度等合伙所得稅基準稅收構成要件,以及貫穿合伙征收所得稅的基本原則和征收規則。同時,在有符合《立法法》和法律規定的授權的情形下,稅收基本制度的各項內容可由國務院制定行政法規予以規定。
合伙組織與法人組織和個人均為重要的市場經濟活動的參與者,比照對企業和個人征收所得稅的所得、應納稅所得額、扣除、稅率等基本的所得稅收制度均有法律和行政法規規定的立法體例,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的規則應由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在現有制度的基礎上,制定專門的行政法規對合伙組織所得稅制中的所得、扣除、應納稅所得額、稅率等合伙所得稅制的基本制度作出明確規定。合伙制私募基金所得稅的征收應以合伙所得稅制的征收規則為基礎,并充分考慮私募基金作為資本市場和科創領域一類重要的的融資渠道和金融機構的特征,參考其他組織形式私募基金的所得稅的征收和稅負,在法律、行政法規中圍繞合伙制私募基金制定專門的法律規范。
由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合伙所得稅制的同時,還須實現法律、行政法規所規定的內容的明確性要求。稅收法定原則下的明確性要求,創設合伙所得稅制的法律法規的目的、內容、范圍必須是明確的和特定的,且依據該類規定可推知納稅義務人的稅負和計算的可能性。法律為合伙組織所得稅征收作出制度性的構建,由行政法規細化制度,對具體規則和征收方法作出規定。而法律授權國務院制定合伙所得稅制的行政法規時,該授權也應充分界定授權的內容、目的和范圍,使得納稅人依據授權規定可推知,國家依據其政治權力侵害的納稅人私權利的范圍,即要求可推知所得稅負的具體范圍。行政法規細化規定合伙所得稅制時,須條文之間邏輯清晰、互成體系,納稅主體、所得、費用虧損等概念和范圍的內涵和外延清晰,界定合理明確。法律規范應避免語義混亂、模糊、重復,避免納稅人在適用時無法依據所得稅法條文本身推知稅負的多少輕重。
穿透規則是合伙組織征收所得稅的核心規則,也是確保合伙組織所得稅制量能課稅的基本規則,應在法律中予以規定。規定穿透規則時,為實現合伙所得稅制的量能課稅和稽征經濟,應結合歸集說和實體說兩種理論觀點:首先須規定在合伙組織層面確認所得、成本費用扣除、虧損彌補,并規定由合伙組織履行納稅申報的義務,但須明確合伙人為納稅主體,所得的性質流經合伙組織保留至合伙人層面。其次,打破現行的以合伙組織為單位整體計算收入總額和應納稅所得額的方式,確立以合伙協議中合伙人之間的出資約定和合伙人在組織中的經營管理活動的性質為基礎,規定合伙人在合伙組織中的權益份額和成本費用虧損扣除彌補規則。例如,規定合伙人的權益份額以及扣除和補虧的最高限額應以合伙協議約定的出資份額為基礎確定。規定費用扣除規則時,應穿透合伙組織,以合伙人在組織中經營活動所面臨的風險為基礎確定其扣除額度;同時規定與消極所得對應的消極損失的扣除限制,明確消極損失只在消極收入的范圍內彌補。以合伙制私募投資基金征收所得稅為例,有限合伙人和普通合伙人是資金資本與人力資本的結合,構建其所得稅征收規則時可根據兩類合伙人在基金組織中的經營管理活動的不同性質,進而規定適用不同的所得稅目,并配之以相應的費用扣除和虧損彌補規則。確立穿透規則,可將合伙組織從事的各類經濟活動征收所得稅的規定統一于合伙組織所得稅的征收規則之內,避免法律規定之間的沖突,提高合伙所得稅制的確定性和權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