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宇菲
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在我國不斷涌現,2018年中國成為全球最大的金融科技投資市場。這種金融創新在增加消費者福利和市場活力的同時,由于具備高度技術性、復雜性、跨行業性的特征,對傳統的金融監管制度和手段的有效性構成了挑戰。由英國率先實施的沙盒監管的成功實踐為我國金融監管應對這種挑戰提供了有益經驗。[1]See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Regulatory Sandbox Lessons Learned Report, available at: https://www.fc a.org.uk/publication/research-and-data/regulatory-sandbox-lessons-learned-report.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2016年,英國金融行為監管局(FCA)為回應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基于保護消費者(解決市場失靈)和促進競爭(使市場更好地運行)兩大監管目標,提出“監管沙盒”[2]本文中“監管沙盒”是指用于測試的“安全空間”,是指監管的基礎設施;而圍繞“監管沙盒”建立的監管機制稱為“沙盒監管”,是指一整套監管制度。(Regulatory Sandbox)。監管的沙盒是一個安全空間,企業可以在空間中試驗創新的產品、服務、商業模式和交付機制,但不會立即引起參與此類活動的正常監管后果。[3]See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Regulatory Sandbox, available at: https://www.fca.org.uk/publication/research/regulatory-sandbox.pdf ,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
實踐證明,英國沙盒監管成功實現了其監管目標,沙盒提供的專業的監管模式一方面縮減了創新思路推向市場的時間和成本,增加了創新企業獲得融資的機會,并幫助了真正創新的產品、服務和模式推向市場;另一方面幫助金融監管機構為新產品和服務建立適當的消費者保護措施。[4]See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Regulatory Sandbox Lessons Learned Report, available at: https://www.fca.org.u k/publication/research-and-data/regulatory-sandbox-lessons-learned-report.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繼英國之后,新加坡、加拿大、澳大利亞等50 多個國家和地區也先后進行探索,結合自身金融科技發展情況和金融監管制度建立了沙盒監管制度。2019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人大代表、中國人民銀行金融穩定局局長也提出在中國推進建立“監管沙盒”機制的建議。[5]參見“兩會快訊 | 央行王景武:試點推進‘監管沙盒’機制 促進金融創新監管”,http://news.cnstock.com/news,bwkx-201903-4344000.htm,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6月2日。我國探索建立符合我國金融創新發展實情以及與我國現有金融監管制度相銜接的沙盒監管制度是必要的。
然而,現有的研究大部分集中在介紹和引入其他國家和地區沙盒監管制度上,對于金融沙盒監管制度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解決我國金融發展與金融監管的實際問題缺乏判斷。對于探究金融沙盒監管制度的本質及構建的理論邏輯也關注甚少,缺乏系統的分析與論證。有研究認為沙盒監管制度的本質是“豁免” ,[6]蔡元慶、黃海燕:“監管沙盒:兼容金融科技與金融監管的長效機制”,載《科技與法律》2017年第1 期,第6頁;參見方宇菲:“沙盒監管的法學分析——尋找金融創新與穩定的新平衡”,載黃國平、伍旭川主編:《金融藍皮書:中國互聯網金融行業分析與評估(2018)》,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第273頁~300頁。也有研究認為沙盒監管制度與我國的“改革試點”制度相似,[7]參見尹海員:“金融科技創新的“監管沙盒”模式探析與啟示”,載《蘭州學刊》2017年第9 期,第169頁。還有研究認為其本質是“有彈性的差異化監管” 。[8]趙杰等:“國際‘監管沙盒’模式研究及對我國的啟示”,載《金融發展研究》第2016年第12 期,第57頁。但是,對于金融沙盒監管制度價值的基本判斷是制度引入并內化的前提。而厘清沙盒監管制度的本質更為重要,這一問題關系著金融沙盒監管的監管主體、監管權限范圍、監管內容、監管程序和責任機制等在內的一系列具體制度的內容和構建邏輯。不論證清楚沙盒監管制度的價值與本質,我國的沙盒監管具體制度的構建就缺乏清晰的思路與法學理論根基。本文通過穿透沙盒監管的外部形式,分析沙盒監管制度的內在結構和邏輯關系,以期回答沙盒監管的本質(根本屬性)這一基本問題。
在計算機領域,“沙盒”(Sandbox)的本質是一種試驗環境。沙盒技術為解析和執行不可信網絡資源構建了隔離的環境,[9]參見趙旭等:“沙箱技術研究綜述”,載《中原工學院學報》2014年第4 期,第1頁。這個環境是一個與實際環境類似的操作空間,或者直接提供一個實際環境的鏡像,[10]參見王洋、王欽:“沙盒安全技術的發展研究”,載《軟件導刊》2009年第8 期,第152頁。而非真正的操作系統。金融沙盒監管制度是“沙盒”理念在金融監管上的應用。正如代碼為新程序試驗創造了“沙盒”這一與真實操作系統類似的、隔離的、可監控的試驗環境一樣,制度為金融創新創造了一個真實的、安全的、可監管的安全空間。對于金融創新者而言,這一沙盒監管制度為金融創新創造了法治化的環境;對于金融監管而言,沙盒監管制度是一個能夠提升金融監管主動性與監管能力的機制。
沙盒的思想有三,其一是真實性,即沙盒是一個與真正操作系統相似的系統;其二是,隔離性,即確保可能不安全的代碼的運行不會對實際的系統造成損害和威脅。金融沙盒監管的真實性,體現在制度為金融創新提供的是一個真實的試驗環境,即一個有真實的消費者參與的真實市場。而隔離性在金融沙盒監管中有兩個方面,一方面指風險的隔離,沙盒內的風險不會傳導至沙盒外,二是指監管法律責任承擔的隔離,沙盒內的違規行為不必然引起沙盒外相應的監管后果。這實則是利用制度來明確規范政府和市場邊界為金融創新創造了一個穩定、公平、透明、可預期的環境。
一般被允許進入沙盒開展試驗的金融產品或服務被要求具備真正創新性。[11]比如沙特貨幣管理局在《沙特監管沙盒框架》中提出對“創新性”的指標包括:(1)創新者提供的是沙特市場中沒有或沒有類似的產品;(2)創新者將其技術或操作方法的主要特征與競爭對手進行比較,結果顯示出明顯的差異。而這些產品和服務往往利用新技術,跨市場、跨行業的特征明顯,邊界模糊,將其納入與之對應的監管機構存在一定的難度。這也導致提供這些產品和服務的企業對于應當遵守哪些監管規則不明確。而在傳統的金融監管下,面對這種不明確企業一般有兩種選擇,一是謹慎行事,害怕違背法律法規而選擇不實施其創新,但這可能會導致有前途的創新被扼殺;二是激進行事,明知可能因違背現有法律和監管要求而遭受處罰,但還是將其投放市場。后者可能會導致勇于創新的金融機構或初創企業遭受處罰,金融消費者利益受損,金融行業遭受波動,金融風險累積和擴大。但是金融沙盒監管制度為這些創新企業提供的第三種選擇,它創造了一個受監督的安全試驗區。通過對試驗設立限制性條件和制定消費者權益保護措施,允許金融創新企業在真實的市場環境中,以真實的消費者為對象試驗創新性產品、服務和商業模式。但是試驗企業的行為不會立即引起參與此類活動的正常監管后果。當試驗期屆滿或出現其他停止試驗情況時,監管機構判定是否給予正式的監管授權在沙盒之外更廣泛市場予以推廣。
因此,對于英國、新加坡等發達國家,實施沙盒監管的動因在于緩解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由于金融監管趨嚴、繁瑣所導致的對金融創新的抑制作用,試圖通過監管創新,在無法及時修訂相關法律規則而為監管對象或潛在監管對象“減負”的情況下,為金融創新創造空間,以保持金融市場活力與國際競爭力,[12]See Government Office for Science,FinTech Futures: the UK as a World Leader in Financial Technologies, available at: https://assets.publishing.service.gov.uk/government/uploads/system/uploads/attachment_data/file/413095/gs-15-3-fintech-futures.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也即是為了解決金融創新企業謹慎行事所帶來的創新抑制。
對于我國而言,沙盒監管制度能夠解決的是金融創新企業激進行事所帶來負面影響,也即是能夠解決非持牌機構從事金融或類金融活動引起的金融風險和社會不穩定。相較于發達國家或地區,我國缺乏發達的傳統金融服務體系和相對完備法治監管體系,這使得我國互聯網金融在滿足客戶需求的同時,在相對包容和寬松的監管環境中歷經2013年至2015年間爆發式增長。但由于我國分業監管、機構監管的金融監管體制,對于這些非持牌機構從事金融或類金融的活動缺乏及時、明確的監管,出現了類似e 租寶事件這類跨區域的涉案金額巨大、涉案人數眾多、受害人數眾多且跨區域的案件,對行業發展、投資者信心以及社會穩定造成了極為負面的影響。到2016年國務院制定并公布的《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再到《網絡借貸信息中介機構業務活動管理暫行辦法》的出臺,經歷了“先發展后規范”的監管思路。監管機構先包容其互聯網金融無限度發展,待出事后再進行嚴打和整治,這種監管理念,不僅容易滋生投機者冒著違法違規的風險獲利,不利于對其業務模式的監測和風險防控,也不利于弱勢的金融消費者的權益保護和行業的良性發展。
除了真實性、隔離性以外,沙盒的思想之三是“監控性”,即通過沙盒監控程序可以觀察和識別潛在的惡意行為。監控性在金融沙盒監管制度中體現在沙盒試驗的各個環節。沙盒試驗一般需要經歷四個階段,即申請、評估、測試、退出。首先由試驗企業向監管機構申請試驗,大多數國家的申請材料中要求提供詳實的試驗企業的信息、試驗計劃、風險評估、消費者保護措施、退出計劃等。這一階段,是監管機構了解創新的金融產品和服務,并實現與創新者初次溝通的階段。其次由監管機構對申請進行評估,判斷擬試驗的產品、服務或模式是否符合沙盒監管的目標,比如是否是真正的創新,是否有益于增加消費者福利等。這一階段,監管者對申請的產品和服務的經濟與社會價值進行判斷的階段。隨后,試驗企業便可以依照試驗計劃向真實的消費者在真實的市場中提供擬試驗的產品、服務或模式。與此同時,監管機構在這期間就產品和服務運行情況進行觀察。最后,當試驗期屆滿或出現其他停止情況時,監管機構判定是否給予正式的監管授權在“沙盒”外的更廣泛市場予以推廣。
通過上述四個階段,監管機構一方面,能夠通過試驗觀察創新的金融產品或服務可能存在的風險,進而審視現有的監管規則的空白或漏洞,另一方面能夠通過觀察試驗評估可能會 阻礙有益創新的法規或政策,從而及時修訂舊的規則。這就把監管的環節從事后調整至事前,提高了監管的主動性和監管的能力,能夠起到防范金融風險的作用。
上述兩個價值的實現得益于創新的制度設計。金融沙盒監管不僅僅是一個金融監管工具(監管沙盒),而是一種涵蓋監管理念、目標、原則、程序、方法的一整套監管制度安排。其中最核心制度設計是沙盒監管機構(豁免主體)行使豁免權力,使得應當承擔法律責任的沙盒試驗企業(被豁免對象)免于實際承擔法律責任的制度安排。其本質是“違法不擔責”的責任豁免的結構,這正是沙盒監管制度與其他監管制度相區別的根本特征。而沙盒監管制度中的風險控制與消費者權益保護措施恰是為了緩解“違法不擔責”的風險而建立的。[13]See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Regulatory Sandbox, available at: https://www.fca.org.uk/publication/resea rch/regulatory-sandbox.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 See Australian Securities & Investments Commission, REGULATORY G UIDE 257: Testing Fintech Products and Services without Holding an AFS or Credit Licence (2017.10), available a t: https://download.asic.gov.au/media/4420907/rg257-published-23-august-2017.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 See Central Bank of Malaysia, Financial Technology Regulatory Sandbox Framework, available at: http://www.bnm.gov.my/index.php?ch=57&pg=137&ac=533&bb=file,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這種核心結構決定了沙盒監管的本質是一種法律責任豁免機制。
法律責任豁免結構的構成要素之一是被豁免的主體違反法律規定而產生承擔法律責任的可能性。其中被豁免主體違反法律義務與承擔法律責任的應當性是前后相繼的關系,法律責任因違反法律義務而產生。在沙盒監管中,進入監管沙盒參與試驗的主體向參與試驗的消費者提供創新的金融服務、商品或模式可能會違反現有的金融監管法律的要求,進而產生承擔法律責任的可能性。因試驗企業違法而產生的責任承擔構成了沙盒監管核心結構的第一個環節。
首先,在監管沙盒中,試驗企業在試驗金融創新的產品、服務或模式的過程中可能會違反金融監管法律所規定的法律義務。此時,試驗企業的與現有金融監管法律相抵觸的行為仍然是違法行為,具有違法性。這也是沙盒監管有別于法律的適用“例外”以及“改革試點”(如表一所示)的根本區別。適用“例外”是因為某些行為主體或行為本身具備特殊性,而不為法律法規的某些具體條款所規制,從而使得行為主體不具備違法性。而參與“改革試點”的主體,依照改革試點辦法(方案)的規定而行為,即使在與現行法律相沖突的情況下,由立法機關通過的改革試點辦法為主體的行為提供了正當化依據,因此行為主體不具備違法性。而“法律責任豁免”完全不同于前兩者,被豁免主體本身直接違反法律的規定,但基于特殊原因,構成“違法阻卻”而不實際承擔法律責任,行為人行為仍然具備違法性。同時,監管沙盒中的試驗企業是否會有違法行為,具體有哪些違法行為以及違反哪些金融監管法在試驗前尚處于未知狀態。
再次,在監管沙盒中,試驗企業違反金融監管法律所規定的法律義務產生相應的法律責任,即試驗企業具備有責性。這是因為法律義務作為國家所要求的義務,帶有國家強制的意思,意味著一旦其行為要求被違反,國家將要給予制裁。但違反法律義務產生相應的法律責任,并不等同于試驗企業實際承擔該種法定責任。“法律責任是指行為主體(自然人、法人、團體)因違反法律義務,造成對他人的損害,從而承擔某種不利后果的應當性”[14]張恒山:《法理要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463頁。,而非承擔不利后果的現實性。法律責任的歸屬和實際承擔需要法定主體通過法定程序來確定。這種有責性與歸責性的分離正是法律責任豁免制度的基礎。

表一 沙盒監管、適用例外與改革試點的區別
法律責任豁免結構的構成要素之二是豁免主體行使豁免的權力。在沙盒監管中,沙盒監管機構行使免除被監管主體(試驗企業)實際承擔法律責任的權力。這構成了沙盒監管核心結構中最為關鍵的部分,沙盒監管機構權力的范圍及權力行使的方式決定著所豁免的法定責任的具體內容。
沙盒監管機構具備相應的金融監管權是其實施豁免的前提。金融監管權本質上是一種公權,是國家權力的組成部分,具有法定性。從法律體系的角度來看,金融監管權的正當性來源于上位法的直接規定或授權。各國法律規定的金融監管權通常包括: 金融規則制定權、金融許可權、金融檢查和調查權、金融強制措施、金融危機事件處置權、金融處罰權等。[15]參見張忠軍:“金融監管權的監督問題研究”,載《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007年第1 期,第105頁。而面對違法主體,是否追究、如何追究其法律責任屬于金融處罰權的范疇。法理上,處罰權屬于司法權,金融監管機構的處罰權屬于一種準司法權。《中國人民銀行法》《銀行業監督管理法》《商業銀行法》《證券法》《保險法》等的有關條文都賦予金融監管機構相應的金融處罰權。
而法律權力必然是通過權力享有者的法律行為來實現。對法定責任的豁免是一種處罰權的消極行使,具有金融處罰權的沙盒監管機構消極行使其處罰權,才能使得豁免的效果作用于試驗企業。在各國和地區的沙盒監管制度中,沙盒監管機構對違法責任的豁免方式有原則性豁免和列舉式豁免兩種方式。原則性豁免是指規定進入監管沙盒試驗的主體原則上不承擔金融監管法律責任,但是具體豁免哪些違法行為而致的法律責任需要違法行為發生后由沙盒監管機構來具體認定。英國、新加坡、中國香港等地的豁免是原則性豁免。英國《沙盒監管》中規定“監管沙盒是一個安全空間,在其中企業能夠測試創新產品、服務、商業模式及交付機制而不會立即招致從事有關活動而致的所有正常監管后果。”[16]See 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Regulatory Sandbox,available at: https://www.fca.org.uk/publication/research/regulatory-sandbox.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新加坡金融科技沙盒監管指導方針》中規定“在沙盒期限內,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通過放寬其制定的限制沙盒實體的法律和監管要求,以提供適當的監管支持”[17]See Monet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 Fintech Regulatory Sandbox Guidelines, available at: http://www.mas.gov.sg/~/media/Smart%20Financial%20Centre/Sandbox/FinTech%20Regulatory%20Sandbox%20Guidelines.pdf, last access on June 02 2019.。中國香港金融管理局《金融科技監管沙盒》中規定在金融科技監管沙盒中“認可機構在試行期間可無需完全符合金管局一般的監管規定”[18]香港金融管理局:《金融科技監管沙盒》,https://www.hkma.gov.hk/,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6月2日。。列舉式豁免是指通過列舉的方式明確規定進入監管沙盒試驗的主體能夠豁免哪些法律責任,無需經過沙盒監管機構另外認定。中國臺灣的豁免機制就是典型的列舉式豁免,在其《金融科技創新實驗條例》中第26 條明確規定“申請人于創新實驗期間,依主管機關核準創新實驗之范圍辦理創新實驗者,其創新實驗行為不適用下列處罰規定:一、銀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19]我國臺灣地區“金融科技創新實驗條例”第26 條,https://lis.ly.gov.tw/lglawc/lawsingle?0%5E9881034C600 311A081030CBC03C09C91234C6C03C41BB1634C60,最后訪問時間:2019年6月2日。因此,在監管的沙盒中,具有權力的沙盒監管機構通過原則性豁免或者列舉式豁免的方式預約性地豁免試驗企業的違法責任。
法律責任豁免結構的構成要素之三是被豁免的主體最終免于實際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在沙盒監管中,試驗企業免于實際承擔法律責任,這是沙盒監管核心結構的最后一個環節,也是沙盒監管機構行使法律責任豁免權力的結果。
試驗企業之所以能夠免于承擔違反金融監管法的責任,在于沙盒監管機構行使豁免權力,即消極行使處罰權,而使得試驗企業免于履行不利義務(必須為或者不為某些不利于其自身的事),即免于實際承擔法律責任(如圖二所示)。金融監管法規定了被監管主體在違反法律義務的情形下應當承擔法律責任,比如《證券期貨投資者適當性管理辦法》第41 條規定“經營機構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給予警告,并處以3 萬元以下罰款;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給予警告,并處以3 萬元以下罰款:(一)違反本辦法第十條,未按規定對普通投資者進行細化分類和管理的……”。其中“給予警告,并處以3 萬元以下罰款”是違反義務之后所承擔的法律責任,這種法律責任以必須接受“警告”或必須繳納“3 萬元以下罰款”為內容,即一種承擔可能產生對于被監管主體不利義務為內容的責任。這種不利義務又被稱為“第二性義務”,即由于違法了法定義務或約定義務而引起的新的特定義務。[20]參見張文顯:《法理學》,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第122頁。但這種不利義務只有在金融監管機構作出“給予”、“處”的行為時,經營機構才有接受“警告”或必須繳納“3 萬元以下罰款”的義務。也就是說,只有在金融監管機構行使處罰權的時候被監管主體的不利義務才實際產生,而在此之前被監管主體所具有的是履行該種義務的應當性,而非現實性。因此,在監管的沙盒中,當試驗企業違反法律義務而產生相應的法律責任時,由于沙盒監管機構不行使處罰權,使得試驗企業免于實際承擔法律責任。

圖二 法律責任豁免機制結構示意圖
金融沙盒監管制度的本質是法律責任豁免來構建,這決定了沙盒監管機構的權力是沙盒監管制度結構中最為核心的部分,法律所賦予的沙盒監管機構權力的范圍決定了其能夠豁免的法定責任的最大范圍,也即豁免的法定限度,關乎沙盒監管制度的合法性。權力的另一面是職責,沙盒監管機構的職責是其價值追求的具體體現,是其應當豁免的法律責任的范圍,也就是豁免的價值限度,關乎沙盒監管的合理性。沙盒監管權力范圍決定了豁免責任的合法范圍,解決的是哪些責任能夠被豁免的問題;而沙盒監管的目標決定了豁免責任的價值范圍,解決的是哪些責任應當被豁免的問題。沙盒監管機構的權力范圍和價值追求決定著能夠豁免、是否豁免、豁免對象、豁免內容、如何豁免。
試驗企業的哪些法律責任能夠被豁免是由沙盒監管機構的權力范圍所確定的。通過結構分析可以看到,在沙盒監管這一法律責任豁免機制中,試驗企業對豁免沒有任何自主權和處分權(即變更、消滅自身違反法定義務需要承擔的法定責任的法律上的能力),也不具有向沙盒監管機構提出豁免請求的權利(即要求沙盒監管機構豁免其法定責任的正當性)。而沙盒監管機構對于法律責任豁免具有絕對的權力。首先,試驗企業需要履行的法律義務及承擔的法律責任的內容由法律所創設,但是其義務和責任的具體負擔形式往往有具備準立法權沙盒監管機構所規定。其次,試驗企業的行為是否構成違法,是否需要承擔法律責任由沙盒監管機構進行認定。再次,試驗企業法律責任的實際承擔有賴于沙盒監管機構處罰權的行使。
而沙盒監管機構的金融監管權本質上屬于國家權力,具有法定性。沙盒監管機構必須按照法律、行政法規或部門規章的所規定的法定程序和內容行使權力。中央一級的金融監管權力往往是復合性的權力,涵蓋有金融立規權(委任立法權),以及金融監督權(行政權和準司法權)。從權力來源來講,金融監管權力的正當性來源于立法機關的授權,并通過法律、行政法規予以規定。金融監管機構對被監管主體法定責任的追究在程序和內容上均受到嚴格的限制,在被監管主體因違反法定義務從而產生法律責任時,金融監管機構應當依照法定程序行使處罰權,從而使得被監管主體必須為或者不為某事,即實際承擔法律責任。而沙盒監管作為一種法律責任豁免機制,就是設定了在某種條件或情形下,金融監管機構消極行使處罰權,被監管主體不必實際承擔法律責任。
但是,金融監管機構對處罰權行使的自主性上存在兩種情況。當該項處罰是由法律和行政法規直接規定產生時,沙盒監管機構對試驗企業法定責任的追究必須依照法定程序進行,除非獲得立法機關的授權不得自主進行豁免,否則沙盒監管機構的行為構成違法或“不作為”。當該項處罰權是由沙盒監管機構通過制定規章、規定、辦法等方式而具體化時,沙盒監管機構對該項監督權的行使內容、程序就具備了有限的自主權,有權通過法定程序對法定責任進行豁免。這是因為金融監管機構由于被法律和行政法規賦予的立規權而“享有在所負責的監管領域內,為實現監管目標的需要,根據委托授權自主制定相關‘游戲規則’(包括各種規章、條例、辦法、解釋、聲明等)的權力”[21]洪艷蓉:《金融監管治理——關于證券監管獨立性的思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35頁。,沙盒監管機構有權豁免其通過行使立規權所規定的試驗企業的具體法定責任,而無權豁免試驗企業的由法律、行政法規以及其他有權機構所確定的其他法定責任。
同時,金融監管權力的性質決定了所豁免的法律責任的類型。金融監管是國家動用公權力干預金融市場,以彌補市場失靈、維護金融穩定的一種行政治理方式。因此沙盒監管機構只能豁免行政法律責任和行政違法行為引起的民事法律責任,而不能豁免由其他違法行為或違約行為所引起的民事法律責任和刑事法律責任。
綜上,從沙盒監管的法律責任豁免機制的結構來看,沙盒監管機構對試驗企業法律責任的豁免有決定權。而由于沙盒監管機構的權力具有法定性,因此,沙盒監管機構權力決定了豁免的法定范圍。沙盒監管機構所豁免的法律責任不能超過這一邊界,如果超過,沙盒監管機構的豁免行為是違法的,試驗企業所承擔的法律責任亦不能免于實際承擔。
豁免制度的本質是一種交易,是權力享有者用一種利益換取另一種利益。在我國,豁免的概念可追溯至西漢中期的“親親相隱”制度。“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 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 罪殊死, 皆上請廷尉以聞。”[22]轉引自范忠信:“親親相為隱:中外法律的共同傳統——兼論其根源及其與法治的關系”,載《比較法研究》1997年第2 期,第116頁。“親親相隱”制度依據親屬關系及所犯罪名的不同對刑罰予以減輕、免除,是通過放棄對某些犯罪者的懲罰來換取對親屬關系的保護。反壟斷法豁免制度是指在形式上符合反壟斷法禁止規定的行為,由于符合免除責任的規定而從不承擔反壟斷法上的法律責任。[23]參見唐要家:“反壟斷法豁免制度的比較分析”,載《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學報》2006年第1 期,第23頁。反壟斷法豁免制度是國家通過放棄對限制競爭行為的處罰來換取對該種行為所帶來的經濟利益。刑事法律領域的污點證人刑事責任豁免制度是指在證據并不充分的情形下,國家承諾對罪犯的罪行予以豁免以換取其供述或證言。[24]參見汪海燕:“建構我國污點證人刑事責任豁免制度”,載《法商研究》2006年第1 期,第24頁。污點證人刑事責任豁免制度是國家放棄了對某些罪行輕微者的懲罰,來換取追訴和懲罰罪行較重罪犯的目的這一更大的司法利益。而沙盒監管制度實際上是沙盒監管機構基于利益衡量,在試驗企業存在違法行為的情況下,通過放棄對其的懲罰來換取其他利益。沙盒監管的目標就是豁免所換取的利益,而對參與試驗的消費者利益的保護和金融市場安全維護是被換取的利益。
沙盒監管的目標是沙盒監管預期達到的目的,也就是為什么需要沙盒監管的問題。從沙盒監管產生的原因以及各國和地區沙盒監管的實踐來看,沙盒監管的目標是促進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首先,從原因上看,金融科技[25]金融穩定理事會(Financial Stability Board)于 2016年 3月發布了關于金融科技的專題報告,其中對“金融科技”(FinTech,Financial Technology 的縮寫)進行了初步定義:金融科技是指技術帶來的金融創新,它能創造新的業務模式、應用、流程或產品,從而對金融市場、金融機構或金融服務的提供方式造成重大影響。創新倒逼沙盒監管產生。現代金融監管主要是經濟驅動的,其監管目標從解決市場失靈發展到促使市場更好運行。[26]See Iris H-Y Chiu, A Rational Regulatory Strategy for Governing Financial Innovation, 8 European Journal of Risk Regulation.(2017)p.743.在金融科技迅速發展的背景下,沙盒監管是為解決金融創新與金融監管的矛盾而建構的。金融科技創新一方面通過增加金融服務的可獲得性為消費者帶來益處,也極大促進了金融行業的競爭,但另一方面金融科技的“破壞性創新”特質導致創新是否滿足監管要求存在不確定性。常規的監管要求對于金融科技初創企業而言往往是不可承受之重,易于扼殺活力、阻礙創新;而自由放任的監管立場又容易導致金融科技野蠻生長,放大和傳染其破壞性,乃至釀成系統性風險。[27]參見廖凡:“金融科技背景下監管沙盒的理論與實踐評析”,載《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 期,第14頁。其次,觀察其他國家或地區沙盒監管實踐,沙盒監管的直接目標大多指向促進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28]英國沙盒監管的直接目標是支持為客戶提供新產品和服務的創新和挑戰現有商業模式的創新。澳大利亞沙盒監管的目標是促進創新產品和服務的發展。加拿大沙盒監管的目標是支持加拿大的金融科技企業提供創新產品、服務及應用。荷蘭沙盒監管的目標是幫助市場經營者推出創新性金融產品、服務或者商業模式。馬來西亞沙盒監管的目標是促進金融科技發展。具體包括為創新提供彈性的監管環境,幫助金融創新企業獲得融資,減少創新產品和服務推向市場的監管成本(幫助企業符合監管要求)。
為換取沙盒監管的促進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這一利益,沙盒監管機構放棄了對試驗企業違反金融監管法律義務的懲罰,也就是放棄了對國家設定該種法律義務的目的。法律義務代表著社會和國家對法律主體的要求,提出這種行為要求的目的在于防止義務人作與義務相反的行為選擇時所必然帶來的對他人、或對社會、或對國家的非損他利益的必然性損害。[29]參見張恒山:《法理要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316頁。在多數情況下,履行法律義務對義務人長遠有利,對義務人所屬的社會群體有利。金融監管法律通過設定經營機構或其工作人員的法律義務,進而規范、約束、指引和保障其行為,進而保護購買金融產品或接受金融服務的處于弱勢地位的消費者(投資者)的利益,并保護金融市場安全。違反金融監管法律義務意味著對這兩種利益的損害,而在監管的沙盒中,沙盒監管機構放棄對違反金融監管法律義務行為的制裁是放棄對了這兩種利益的保護。但是,保護消費者(投資者)的利益和維護金融市場的安全也是金融監管的目標,沙盒監管制度中通過建立嚴格消費者保護機制和風險控制機制來防止因為放棄對違反金融監管法律義務行為的制裁可能造成的對兩種利益的損害,從而在保護消費者利益、維護金融市場安全,以及促進金融創新之間尋求平衡。
綜上,豁免法律責任的價值范圍由沙盒監管的直接目標所決定,這一目標是促進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沙盒監管機構通過放棄對試驗企業某些違法行為產生的責任的懲罰,換取金融創新可能帶來的利益。同時通過設立嚴格的消費者保護機制和風險控制機制來防止違法行為可能造成的損害。
沙盒監管制度是圍繞監管的“沙盒”這一監管技術所構建的一種創新的金融監管制度。在技術上,監管的“沙盒”是一個安全空間,而在制度上這個空間之所以“安全”來源于法律責任豁免機制。在沙盒中,通過由沙盒監管機構行使豁免權力,使得試驗企業“違法而不擔責”,從而為科技驅動的金融創新提供一個適度包容創新的環境。而沙盒監管機構的豁免權力的行使不是無限的,其受到沙盒監管機構法定權力范圍的限制和沙盒監管目標的約束。同時試驗企業“違法而不但責”可能會給其他相關主體和金融市場造成不利后果,因此在沙盒監管制度中還包括有嚴格的消費者保護機制和風險控制機制。由此,沙盒監管制度建構邏輯得以厘清,首先明確沙盒監管機構及其權力范圍,在考慮沙盒監管目標的情況下明確試驗企業法律責任豁免的范圍。其次根據法律責任豁免的范圍確定相應的消費者保護機制和風險控制機制。最后,據前兩項實體內容明確沙盒監管制度的程序性事項,包括申請程序、退出機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