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飛龍
(西南政法大學法學院,重慶401120)
經過二十多年的發展,我國刑事證據制度已經實現了初步的體系化建設。但由于對策式立法的影響,現有制度亟待進一步的調整與完善。證據制度的完善有賴于圍繞事實認定的準確性,構建定位明確、相互配合的證據規則體系。定位明確是相互配合的前提,因此厘清證據規則之間的關系是刑事證據規則體系化建設的內在要求。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作為主要的證明力規則,是刑事證據制度的有機組成部分。但囿于數量要求的本質,導致其在理論研究、規范設置、實踐應用三個場域中常常與其他規則相混淆。為此,有必要明確刑事補強證據與相關證據規則之間的關系,既能為其系統化研究奠定基礎,也能助益于刑事證據規則體系的完善。
當前,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貌隱于分散的條文之中,立法規范對其并無明確表述。現有研究以口供(自白)補強規則為核心,或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限定為對包含所指控犯罪全部構成要件事實的被告人供述的補強,或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對象擴張至所有類型的證據。現有證據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相關的主要有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刑事印證規則以及瑕疵證據補正規則三項。就這四項證據規則之間的關系而言,余冬陽、莊明源認為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即為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略微失真的一個中國翻版[1]。陳瑞華認為補強就是指支持或印證,補強證據的作用在于通過證據的相互印證作用而增強或擔保主證據的證明力[2]。向燕認為證據補強是證據間相互印證的特殊情形[3]。牛克乾認為孤證不能定案是刑事印證規則的必然要求[4],進而結合第一種觀點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孤證不能定案規則以及刑事印證規則三者聯系在一起。李昌林、王景龍則認為證據補強是與印證并列補正證據瑕疵的方式之一[5]。
當前,對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相關證據規則之間關系的討論主要采用的是規范分析方法,反映了學者對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不同理解。這種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其他規則同等視之的觀點,在一定程度上使得前者進一步被忽視,進而導致其研究方向的異化。反映在司法實踐中,即是出現了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壓縮孤證不能定案規則的適用范圍、其適用方式為瑕疵證據補正所置換以及證據補強問題印證化等方面的功能異化。盡管有學者借助圖示的方法提出不應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其他相關規則等而視之,但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就此,筆者在《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四個基本問題》一文中進行了初步探討,隨著對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持續關注,發現對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相關證據規則之間的關系探討仍有未盡之處,故而擬在本文中就此作出進一步討論。
孤證不能定案規則,指的是《刑事訴訟法》第55 條第1 款規定的:“……只有被告人供述,沒有其他證據的,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和處以刑罰……”。根據立法精神,這一規定被視為不輕信口供原則具體化的一個側面,目的在于弱化被告人供述的地位、嚇阻潛在的非法取供行為。有學者認為此項規定確立了我國的口供補強規則[6],也有學者進一步指出此項規定是消極意義上的口供補強規則[7]。不可否認的是,口供補強規則與孤證不能定案規則確實在三個方面保持了一致。其一,二者均是對被告人供述證明力進行反向否定;其二,二者均內含了強制性的證據數量要求;其三,二者均能在程序上督促偵查人員全面有效地收集證據。但較之于現代意義上的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二者仍然存在一定的區別。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對象為證明力存疑且通過新增輔助證據難以實現增強目的的證據,被告人供述是其中一類特殊的適用對象。雖然易延友主張為約束法官的自由心證,該規則應擴張適用于其他證據,但從其所舉案例來看,此項要求仍是針對被告人供述所提,對被害人的辨認結果并不適用[8]。基于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往往被視為口供補強規則,本文對二者的比較也將范圍限縮為被告人供述。
首先,立法目的不同。雖然孤證不能定案規則與口供補強規則均在宏觀上服務于預防錯判無辜者案件的出現,但在微觀上,二者的立法目的并不相同。被告人供述在法定證據時期被賦予了完全的證明力,成為繼神示證據之后的新一代證據之王,為配合當時的各項形式化規則,使得逼取被告人供述合法化、常規化。在對被告人供述存在嚴重依賴的大環境下,司法經驗表明這樣取供無益于刑事訴訟兩大目的的實現,所以隨著證據理論的發展,為遏制刑訊逼供等違法取供行為,威懾潛在的非法取供行為,應運而生了非法口供排除規則。然而學者的實證研究表明,非法口供排除規則在實踐中的導向意義難以達到理論上的預期。與逼取被告人口供是為了配合各項證據規則一樣,孤證不能定案規則,一方面,否定了法定證據時期僅依靠被告人供述就足以定案的規則,另一方面,在非法口供排除規則失利之時,無論被告人供述的證明力如何,孤證不能定案規則都二次拒絕接受被告人供述的證明價值。這在遏制與震懾非法取供行為的意義上,通過否定控方對被告人供述的使用,與非法口供排除規則相配合,共同服務于被告人不被錯誤定罪這一目的。可以說孤證不能定案規則是基于政策需要的證明力否定規則,亦即導致被告人供述證明力存疑的原因之一。這正是將其與口供補強規則聯系在一起的地方,但是對被告人供述證明力的否定并非口供補強規則的目的,而是其適用的條件之一。在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其立法目的也隨之發生轉變,從為定罪提供穩定性基礎、為刑訊提供合法性基礎轉變為證明力判斷提供理性基礎。口供補強規則作為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一種類型,其目的是為被告人供述的證明力判斷提供理性基礎,進而服務于提高案件事實認定的準確性。盡管對被告人供述的補強要求也有著威懾潛在非法取供行為的附加功能,但其效用是十分有限的。
其次,適用方式不同。凡是適用口供補強規則且據以定案的,都符合孤證不能定案規則的要求,但是二者的作用機理是不同的。被告人供述不僅包含了對其罪行的承認,還借此承認了被告人受到懲罰的合法性。孤證不能定案規則以靜態描述被告人供述作為唯一證據與不得認定被告人有罪之間因果關系的方式,一方面在政治意義上否定了僅依據被告人供述認定其有罪的合法性,拒絕讓被告人將自己綁縛在有罪的真相上,另一方面強制干涉法官對被告人供述證明力的主觀判斷,在被告人供述合法與真實之間增設了一重保障。從時間角度來講,口供補強規則是孤證不能定案規則適用的結果之一。一方面,在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否定被告人供述的證明力之后,口供補強規則引導司法人員對其證明力進行復核,但這種復核并不干涉法官的主觀判斷。亦即口供補強規則的適用是授權性的,在控方提供補強證據之后,法官依然能夠以補強程度沒有達到法定標準而認定被告人無罪。另一方面,孤證不能定案規則的適用效果還可以通過證據間印證的方式予以消除,口供補強規則并非司法人員唯一的可選路徑。從證明角度來講,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并不規制任何一種證明活動,僅是為使用被告人供述設立的法律前提,其適用只存在一個證據到法律后果的規則推斷過程,并不存在證據到事實的跳躍。而口供補強規則規制的是證據對待證事實的證明活動,其適用至少包含了兩次從證據到事實的證明過程。從結果角度來看,孤證不能定案規則適用結果的消除是指向定罪的,并不影響法官采納被告人供述。而口供補強規則適用結果的消除是指向待證事實不成立的,將會直接導致被告人供述被排除于法官的采納范圍之外。
“印證”一詞最早出現于最高人民檢察院1997年頒發的《人民檢察院實施<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規則(試行)》第73 條和第295 條,將之作為逮捕的審查條件和庭外證言的證明力判定條件。龍宗智將之提煉為我國刑事訴訟特有的證明模式,其內涵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一,個別證據真實性、合法性的審查方法;其二,借由綜合判斷認定案件事實的主要方法[9]。作為程序規則與證據排除規則失利時的替補之作,其核心在于證據的分析與審查判斷,就與補強的關系而言,龍宗智在比較法考察時用了補強一詞,并且明確表示補強與印證之間存在“他向性”與“證據互助”的區別。但是,這種區分并不足以說明二者之間的差異所在。一方面,在補強關系中,主證據與補強證據的劃分是一種功能性質的劃分。所謂補強指的是一種補充性的證明活動,主證據與補強證據的劃分僅是由于二者獲取或提供的時間存在先后,而非對待證事實的證明存在主輔關系。在補強關系形成之后,除擬制中間事實為補強證據的例外情況,對主證據的選取則是可以改變的,亦即以二者證明力的高低作為標準,證明力高的為主證據,證明力低的為補強證據。另一方面,主證據與補強證據都能獨立展開對待證事實的證明,對待證事實的證明需要主證據與補強證據的證明協同產生作用。雖然主證據與補強證據之間不存在相互證明的關系,但也存在證據之間的相互支持。可以看出,補強在主輔劃分與證據互助兩個方面都與印證保持了一致,這種一致性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刑事印證規則聯系在了一起。相較而言,除立法明確規定的差異外,二者的區別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適用對象不同。印證的適用對象主要有三種:其一,證據合法性的審查,即該法第101條規定的取證合法性說明不能單獨用來證明取證過程合法;其二,證據證明力的審查,即證人證言、被告人供述應當著重審查是否與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其三,證據證明力的判斷,即矛盾證言、反復供述、缺陷證言以及利益相關證言等證明力存疑證據應當結合其他證據判斷是否采信。其中,關于證據合法性的審查龍宗智并未作出進一步說明,若是以證明證據真實性的證據作為印證,則對證據合法性的審查存在證據真實性對合法性反制,即對此類證據默認存在“真實即合法”規則。若是以證明證據合法性的證據作為印證,待證事實為證據收集程序的合法性,則取證合法性說明也因對自我證明的限制屬于利益相關的證言。此時,印證的適用應當歸屬于證據證明力的判斷。可以看出,龍宗智所言“凡有事實認定,均需印證”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通過與其他證據印證與否來判斷證據證明力是否存疑;二是通過與其他證據印證來判斷證據證明力的高低。這也就意味著,印證不僅在證據證明力存疑時引導法官的自由評估,而且也為后者設定了證明力判定的客觀條件,即只有與其他證據印證方能認可證據的證明力[10]。這種對法官證明力自由評估的干涉雖然不如孤證不能定案規則那般具有規范意義上的強制性,卻在實踐中為司法人員普遍遵從,旨在借此來保證事實認定的可靠性。換言之,雖然龍宗智稱印證主要適用于“主要是在證據認定和事實認定出現疑難的情況下”,但可以看出這種疑難包括事實認定的穩定性疑難和證據證明力的乏力疑難兩個方面。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對象僅包括證據證明力存疑,且通過新增輔助證據無法解決存疑問題的證據。在緩解證據證明無力與證明需求之間緊張關系方面與刑事印證規則保持了一致,而后者在限制證據證明力方面的適用范圍要大于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印證主要審查的是證據之間是否存在矛盾,即發現沖突類證明力存疑的證據,此類證據也是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對象之一。因此,刑事印證規則對證據證明力的審查結果也是刑事補強證據規則適用對象的來源之一。
其次,適用方式不同。印證是以融貫論、符合論為基礎,以歸納邏輯、溯因推理為骨架的綜合性判斷方法。以證據內含信息的同一性為核心,印證主要從兩個層面發揮作用。其一,在整體主義視角下,意義和重要性被視為證據間的固有關系,拒絕將證據人為劃分為獨立的評估部分,為避免因無法解釋導致部分假設或信念不合理,把大量證據視為一個整體,證明力取決于證據所證事實與其他證據所證事實的契合程度[11]986。這是一種將證明力存疑的證據所證之事嵌入到刑事案件整體的案情構述之中,通過對案件事實的整體解釋來評價證據的證明力,同時對證據進行篩選與識別。其二,在原子主義視角下,復雜的案件事實被分解為獨立的事實以及相應的主張,對支持這些事實或主張的證據逐一進行評估。由于不存在絕對獨立的案件事實,所以并不存在絕對的原子主義。與其將整體主義與原子主義解釋為兩種離散的證據方法,不如將二者視為兩個連續的證據解釋階段[12]。雖然龍宗智表示印證更偏向原子主義,但也表示融貫論的整體證立思想是印證最直接的哲學理據。因此,印證在證據證明力判定方面是同時包含整體主義思想與原子主義思想的,只是根據實踐需要會有所選擇而已。就此,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無涉整體主義路徑中通過證據整體對證據證明力的影響,僅在原子主義路徑中與刑事印證規則保持了一致。需要注意的是,盡管二者都遵循原子主義路徑,但仍然存在三點細微的差別:其一,刑事印證規則所設的外在標準有意回避法官的自由評估,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所設的外在標準最終還需要接受法官自由評估的檢驗;其二,無論是立法規范還是已有研究都表明刑事印證規則是一條證據間性規則,即印證只能由證據來完成,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允許將能夠合理推知待證事實的中間事實擬制為強證據承擔補強功能;其三,龍宗智認為隱蔽性證據是可以作為印證證據使用的,但由于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對補強證據獨立性的要求,隱蔽性證據是不能作為補強證據使用的。
最后,與證明標準的關系不同。自18 世紀開始,定罪證明就不再要求法官適用普通法中的客觀標準,轉而訴諸于法官自身的理性與公正,追求庭審證據對事實認定者主觀上的說服。在刑事訴訟中,評價證據需要避免任何數量要求,原因在于最終的定罪量度是證據的質量,而非其數量。證據可信性的評價取決于事實裁判者的內心,是一個完全的主觀過程。但事實裁判者的自由評估必須以證據這一客觀存在作為基礎,“缺乏具體標準的證明要求容易促使法官對‘事實清楚’的任意解讀”,因而證明標準中需要客觀因素的存在。如前所述,印證是證據審查與判斷的外在標準。雖然2012 年在修正《刑事訴訟法》時引入“排除合理懷疑”的主觀要求,意圖稀釋“證據確實、充分”的客觀性,以避免抽象的條文在司法實踐中失去應有的導向意義。但由于受到廣義刑事證明觀的影響,基于審判分離、間接審判的實踐需求,印證在很大程度上擔任了證明標準的角色。印證標準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單個證據印證標準,特定種類證據在與其他證據相互印證時,即可采信或認定被告人有罪;其二,證據整體印證標準,依據間接證據或被告人供述定罪的標準。可以看出,刑事印證規則為證據證明力的審查與判斷設定了“印證即可采、印證即有罪”的標準公式,并為立法規范法定化[13]。與其對法官主體性的限制有所不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只是解決證據證明力問題的可選方法之一,對其適用結果并不作法定要求。雖然同樣為事實認定的實質理性注入形式理性基礎,但其形式限制是最低限度的。該規則對補強證據的要求僅是判定證據證明力的必要條件,并非充分條件。盡管無法擺脫形式規則的烙印,但隨著刑事證明理論的發展,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已不再獨占刑事證明標準的寶座,僅在提高單個事實認定的準確性時,作為法官主觀審查的最低形式標準。
瑕疵證據補正規則,指的是《刑事訴訟法》第56條規定的“可能嚴重影響司法公正的”瑕疵證據附條件使用規則之一,旨在于偵查中心主義格局中調解偵審關系,借以加強法庭調查對偵查機關證據調查行為的制約[14]。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相似,該規則同樣是規則功利主義的選擇結果,在證明需要與合法要件缺乏之間選擇了前者。作為證據失格的形式之一,雖然對瑕疵證據的補正在立法之初被視為無涉事實認定的法律問題,但晚近以來的研究已經表明,在審判中心主義的改革中,補正瑕疵證據真正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反而是由程序瑕疵引起的事實證明問題,而事實證明的解決在于進一步證明的展開。這在目的與新增證明兩個方面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保持了一致。就二者的關系而言,目前尚無具體的研究,僅有萬毅、李昌林與王景龍三位學者在討論證據排除規則時有所涉及。他們認為證據補強是與補正并列的違法證據補救措施之一,二者在兩個方面存在區別:其一,補正是對原證據的增刪調補,而補強是避開原證據對待證事實進行證明;其二,補強可能因事后的追認而避免,而補正則無法避免。這種觀點由于認識上的偏差,難以揭示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之間的真正區別。一方面,盡管沒有產生新證據,但并不意味著補正只是簡單地對原證據進行查漏補缺,而是要求提供新證據在實質上證明原證據的程序瑕疵已經糾正,否則單純修改原證據會為偵查人員合法“篡改”證據留下可能,難以真正起到瑕疵彌補的作用。另一方面,固然補強是新增對待證事實的證明,但從兩位學者所舉的例子可以看出,其所謂對瑕疵證據的補強,待證事實已由原證據所證事實轉變為原證據收集合法的程序性事實,背離了補強證據應當證明待證事實的要求,原證據與新證據之間形成的并非補強關系。相較而言,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區別主要在于以下三點。
首先,適用對象不同。瑕疵證據是廣義刑事證明觀下程序合法向證明需求妥協,對違法證據進行二元劃分的產物,將之界定為收集方式輕微違法的證據。然而,當前對瑕疵證據的界定既不清晰,也不統一。一方面,學界雖然提出了兩個方面的輕微違法判定標準,即收集方式是否侵犯重大權益、違反實質性程序規范以及采用該證據是否違背程序正義、影響證據真實性,但這一標準將“輕微違法”轉換為“重大權益”“實質性”以及“程序正義”等更為宏觀的詞項,并以真實性作為證據合法性的判定條件。不僅沒有清晰界定何謂輕微違法,反而進一步加劇了輕微違法的把握難度。也有學者在上述四重標準的基礎上引入“善意的例外”作為瑕疵證據認定的主觀標準,但主觀標準的認定或是基于取證主體的差異,或是基于對取證人員的信任。此二者均是對取證行為進行合理解釋的問題,已非界定瑕疵證據的范疇。因此,這一標準在實質上很難起到補充界定瑕疵證據的作用。另一方面,現行立法對瑕疵證據的范圍劃分也存在差異。瑕疵證據補正規則的適用對象為收集程序違法且程序違法可能嚴重影響司法公正的書證和物證。就“可能嚴重影響司法公正”而言,僅有《關于辦理刑事案件排除非法證據若干問題的規定》將之放寬為“可能影響公正審判”,其他相關規范對此并未提出要求。就“書證和物證”而言,相關規范將證人證言、訊問筆錄、視聽資料、辨認結果等擴張歸入瑕疵證據之中。可以看出,理論界定試圖抽象出瑕疵證據的特點,卻在一定程度上已經脫離了現有規范的規定。從規范角度來看,雖然立法一直將補正與合理解釋同時使用,但根據二者規范目的的不同,瑕疵證據補正規則的適用對象還需作出進一步限定,即對單純調查工作規范的違反影響了證明力的證據,或事關公民基本權利的程序事實存在瑕疵的。前者如缺乏簽名、時間記錄等法定要素的筆錄類證據,后者如被告人血樣采取的合法性存在爭議的。相較而言,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都作用于證明力受到影響的證據,但二者對適用對象的限制是不同的。一方面,補正的對象僅為真實性受到合法性影響的證據,而影響補強對象證明力的因素并不包含合法性。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主要適用于證明力篩選階段,適用對象一般都應具有合法性。即使瑕疵證據需要補強,也需在補正證明難以解決其證明力問題的時候方才適用。另一方面,補正的對象還包括存在瑕疵的程序性事實,但補強的對象僅適用于證明力存疑的證據。即使程序性事實存在補強需要,其適用對象也是能夠證明該程序事實且證明力存疑的證據。
其次,適用方式不同。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均是通過提供進一步的證明來解決證據證明力問題。但刑事補強證據規則是在各項取證規則之后對證據證明力的限制與保護,而瑕疵證據補正規則雖以解決證據證明力問題為目的,卻仍屬于取證規則適用的邊緣事例。瑕疵治愈說認為補正主要以瑕疵彌補與證據重作兩種方式發揮作用。從證明的角度來講,瑕疵證據補正規則并不具有真實性篩選的目的,而是以證據真實性的提高來消弭原證據的形式瑕疵,那么證據真實性的提高可以從原證據的合法性及其所證事實的真實性兩個方面進行。前者是對證據收集程序合法的輔助證明,即為避免偵查人員以法定要素為標準對原證據進行書面的查漏補缺,需要在證明收集行為合法或已然糾正之后方可進行書面修改。后者是對原證據所證事實的重新證明,即在形式瑕疵無法通過可靠性證明彌補形式瑕疵時,以證據覆蓋的形式重新證明待證事實。相較而言,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均屬于新證明引入規則,二者的差異主要在于證據證明的結構不同。在瑕疵證據補正規則的適用中,輔助證明對證據瑕疵的稀釋屬于“瑕疵證據可靠→瑕疵證據 →案件事實”的線性結構,重新證明則是以“新證據 →案件事實”置換“瑕疵證據 →案件事實”的證明,屬于對原證據證明過程的覆蓋。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屬于“(證據1 →案件事實)∧(證據2 →案件事實)”的聚合結構。可以看出,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對新證明的引入方式是不同的。其中,容易引起混淆之處在于對重新制作類證據的定位。盡管當前對瑕疵證據與重新制作的證據是否屬于同一份證據存在分歧,但這一分歧并不影響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證明結構的差異。若將瑕疵證據與重新制作的證據視為同一份證據,則重新證明是以新取證程序的合法覆蓋了舊取證程序的瑕疵,主要通過程序重演來填補瑕疵證據所缺之法定要素。雖然稱之為對瑕疵證據的補正,但補正后發揮實質證明作用的已非瑕疵證據,而是重新制作的證據。反之,若將瑕疵證據與重新制作的證據視為兩份證據,則二者之間由于內容來源的同一,難以滿足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對補強證據的獨立性要求,進而難以形成補強結構。同時,囿于時間等因素的影響,可能導致重新制作類證言在內容上出現變化。此時重新證明不僅沒能實現形式瑕疵的消除,反而因內容變化在實質上引起了與質證相似效果的“實質瑕疵”,進而為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提供了可能。
最后,適用結果不同。從《刑事訴訟法》和相關解釋性文件的規定來看,補正與合理解釋的要求均是同時出現,并未就瑕疵證據的補正結果作出專門規定。二者的適用效果主要有兩種:其一,辨認筆錄為瑕疵證據的,能夠補正或合理解釋的即可作為證據使用,反之則不能作為證據使用;其二,其他證據為瑕疵證據的,能夠補正或合理解釋的即可采用,不能補正或合理解釋的即排除。根據補正與合理解釋的功能二分,補正是對程序事實或案件事實的進一步證明,在二者難以達到自由證明或嚴格證明的法定標準時,即應排除瑕疵證據。但應當注意的是,書證與物證只有在不能給出合理解釋的情況下,才可以將之排除。這也就意味著,在對瑕疵書證、物證的補正失利之后,還可以通過解釋說明來使其免于被排除。相較而言,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與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均是引導證據證明力的自由評估,且不干涉法官的主觀判斷。二者之間的差異在于以下四點:其一,瑕疵證據補正規則雖然并未對進一步證明所需證據的數量提出要求,但一般只會提供一份辦案人員的證言或情況說明來補正證據瑕疵。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則因補強關系形成的需要,對證據作出了最低兩份的數量要求。其二,瑕疵證據補正規則只是道德上的譴責機制,雖然要求排除補正不利的瑕疵證據,但很難在實質上影響瑕疵證據在實踐當中的使用。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具有一定的強制性,雖然并不左右最終的事實認定,但是拒斥僅憑證明力存疑的證據認定案件事實。其三,瑕疵證據補正規則要求的進一步證明有可能會因新證據的證明力不足引起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適用,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要求的補強證明并不會因補強證據的證明力不足引起瑕疵證據補正規則的適用。其四,瑕疵證據補正規則雖然目的在于提高證據的真實性,但其仍屬于以程序規則保證證據客觀性的規則,它的適用導致的是瑕疵證據因證據能力不足被排除。而刑事補強證據規則屬于評價證據證明力的規則,它的適用導致的是證據因證明力不足被排除。雖然我國的證據能力審查與證明力并不是涇渭分明的兩個審查程序,但應當明確的是二者在證據審查流程中適用的階段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屬于證據輸入問題,而后者屬于證據輸出問題。
刑事補強證據規則作為一項擁有古老歷史的證明力規則,隨著司法權力機制組合的調整,業已完成定罪合法性、逼供合法性標準向事實證立客觀性標準的轉向,成為事實認定最低限度的理性保障,服務于刑事訴訟發現真相、預防錯判無辜者兩項目標[15]。刑事補強證據規則與孤證不能定案規則、刑事印證規則以及瑕疵證據補正規則之間既有聯系又有區別。雖然它們之間的區別并非絕對的涇渭分明,但也正因如此才能形成分工合作的刑事證據動態審查機制。誠然,因對策式立法的影響,證據規則會被用來集中解決刑訊逼供等少數實踐問題,但隨著程序規則與證據規則的分野以及證據規則之間的分工配合,對于刑事補強證據規則的完善理應以正確定位為基礎,圍繞其核心價值展開,否則勢必會導致證據規則體系的混亂以及證據規則之間的相互架空。這一問題在當前的司法實踐中已經有所體現,故而為夯實刑事補強證據規則體系化研究的基礎,應當引起相關研究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