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史寫作的嚴謹性問題

2020-02-24 07:08:11劉迎

名作欣賞·學術(shù)版 2020年1期

摘要：香港學者許子東先生的《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在內(nèi)地出版后贏得了廣泛好評。但由于表述不嚴謹?shù)脑颍珪嬖诤芏嗍枵`，而且這些疏誤常常會導致更深層次的問題。這種“失之毫厘，謬以千里”的現(xiàn)象，在魯迅章節(jié)中表現(xiàn)得特別明顯。文學教育的基本原則是既要傳授給學生嚴謹?shù)闹R，叉要培養(yǎng)學生嚴謹?shù)闹螌W精神，從這兩個方面看，《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都有待改進。而許子東先生的這種問題，其實是學界普遍問題的一個縮影。

關(guān)鍵詞：文學教育許子東魯迅書寫嚴謹性

著名學者許子東先生的《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①，原是作者在香港嶺南大學講授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課程的講義，2018年在內(nèi)地出版后，被學界認為是為文學教育和文學史寫作“提供了較好的范例”②，在普通讀者中也獲得了廣泛好評。但這里重點想談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主要由于表述不嚴謹?shù)脑颍珪嬖诓簧偈枵`。任何文章和著作當然都不可能十全十美，如果存在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疏誤，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如果這些疏誤能夠?qū)蚋顚哟蔚膯栴}，就必須引起警惕了，而《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中的情況，常常就屬于后一種。許子東先生在這本書中認為.從教育教學層面講，“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里，魯迅最重要”;從個人興趣層面講，“我比較喜愛魯迅”。所以這本書總共十二章，魯迅獨占了兩章。——此外還有一章存目，是“周氏兄弟與二十年代的美文”。既然如此，就不妨以魯迅章節(jié)為例，談?wù)勂渲械氖枵`所帶來的問題。

一

許子東先生講魯迅，先講的是魯迅研究史，他認為：“最早稱贊魯迅的是瞿秋白。瞿秋白是陳獨秀之后的共產(chǎn)黨總書記，但他沒做多久就被批評為錯誤路線下臺了。那時他躲在上海，和魯迅成為朋友。瞿秋白說魯迅是‘封建宗法社會的逆子，是紳士階級的貳臣，而同時也是一些浪漫蒂克的革命家的諍友。……這是對魯迅最早的評價。”

這里提到的瞿秋白對魯迅的評價，出自瞿秋白1933年所寫的《（魯迅雜感選集）序言》，這篇文章確是魯迅研究史上的經(jīng)典。但說這篇文章是“對魯迅最早的評價”，說“最早稱贊魯迅的是瞿秋白”，都是不正確的。現(xiàn)在一般認為最早評價并稱贊魯迅的人是惲鐵樵。1913年，魯迅在惲鐵樵主編的《小說月報》上發(fā)表了文言短篇小說《懷舊》。惲鐵樵為這篇小說寫了一則“附志”，對《懷舊》頗為贊賞。這則“附志”，應(yīng)該算是對魯迅最早的評價了。再后來，魯迅在1918年發(fā)表了《狂人日記》，從那以后.他日益成為中國文壇的風云人物，相關(guān)評論和稱贊就更多了。實際上，1933年瞿秋白發(fā)表《（魯迅雜感選集）序言》時，魯迅研究已經(jīng)頗具規(guī)模了。——如果想了解這方面的具體情況，可以翻閱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魯迅研究室主編的《1913-1983魯迅研究學術(shù)論著資料匯編》或張夢陽所著的《中國魯迅學通史》。2000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一本《紅色光環(huán)下的魯迅》（孫郁、黃喬生主編的“回望魯迅”大型叢書之一），按寫作時間順序收錄了左翼人士研究魯迅的代表作，其中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位列第二。所以，借鑒王富仁先生的觀點，只能說瞿秋白是“馬克思主義務(wù)實派”中最早稱贊魯迅的人物之一。③許子東先生說“最早稱贊魯迅的是瞿秋白”，無疑會讓不了解魯迅研究史的學生誤以為研究魯迅的人只有馬克思主義者這一派。此外，說“瞿秋白是陳獨秀之后的共產(chǎn)黨總書記”，也不太恰當。陳獨秀被免職后，瞿秋白雖然短暫擔任了中共最高領(lǐng)導人，但并不是總書記。——早在1935年，瞿秋白在臨刑前所寫的《多余的話》中就澄清過：“從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三一年初，整整五年，我居然當了中國共產(chǎn)黨領(lǐng)袖之一，最后三年甚至仿佛是最主要的領(lǐng)袖（不過并沒有像外間傳說的‘總書記的名義）。”

談完魯迅研究史，許子東先生談的是“魯迅人生中的幾件大事”，即生平經(jīng)歷，關(guān)于魯迅的前期經(jīng)歷，許子東先生說：“在日本從文完全不成功，魯迅和弟弟編了《域外小說集》，銷路很不好。回國后，魯迅就做了教育部的官員，抄古書。從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八年，是魯迅身體、精神最好的時候，整天抄古書，收入也不錯。”

其實，魯迅1909年從日本回國后，先后擔任了浙江兩級師范學堂生理學化學教員、紹興中學堂教員兼監(jiān)學、紹興師范學校校長等職。直到1912年，才應(yīng)蔡元培之邀到教育部任職，并不是“回國后就做了教育部的官員”。而在浙江任教的這段經(jīng)歷，研究界并不認為可以忽略：“他回國擔任中等學校教員之職，從小處講是生命個體的糊口，從大處講是‘救救孩子式的啟蒙大計，或是‘立人思想的環(huán)節(jié)。”④即便在魯迅自己看來，這種經(jīng)歷也并不是不值一提，后來在寫自敘傳還著重提到：“我一回國，就在浙江杭州的兩級師范學堂做化學和生理學教員，第二年就走出，到紹興中學堂去做教務(wù)長。”⑤而說“從一九一一年到一九一八年，是魯迅身體、精神最好的時候”，也有問題，至少很難說是“精神最好的時候”。錢理群先生就專門探討了1908-1918年“十年沉默的魯迅”，通過翔實的考證和嚴密的論述，結(jié)論是：“在十年沉默中，魯迅終于回到了現(xiàn)實中，在反省中消解了自己英雄情結(jié)，浪漫情結(jié)。而在更為深入，也更為慘烈的自我拷問中，又把‘我絕不是一個振臂一呼應(yīng)者云集的英雄的自省再往前推進一步。”⑥換言之，魯迅的精神在這一時期并不好。只要看一看《吶喊·自序》，就可以知道抄古碑、古書時魯迅在精神狀態(tài)方面“自以為苦的寂寞”，以至于“唯一的愿望”，就是讓生命“暗暗的消去”：“我自己的寂寞是不可不驅(qū)逐的，因為這于我太痛苦。我于是用了種種法，來麻醉自己的靈魂……使我回到古代去。”⑦

接著，許子東先生又談到了“魯迅與幾個女人”。關(guān)于與許廣平的關(guān)系，許子東先生是這樣說的：“魯迅和許廣平是師生戀……他和夫人住在一起，又和女學生好了，頻繁通信，還因女學生支持學潮。后來，魯迅搬到廈門，不讓母親、朱安去，但和許廣平一起南下……因為許廣平是廣東人，所以介紹魯迅來香港……”許子東先生所說的“學潮”，是1925年的“女師大風潮”，魯迅與許廣平在此時期開始相戀。現(xiàn)在研究界普遍認為，魯迅支持學潮確有許廣平的原因，但若說是“因女學生支持學潮”，過于簡化了事情的復(fù)雜性。“魯迅的行動看起來有一定的偶然性，如果不是許廣平的原因，他和政治革命似乎不會相遇，但這種看法其實是錯誤的。”⑧“應(yīng)該說，魯迅參與女師大風潮并非出于一時的義憤，而是有著極為深廣的思慮的，其背后有著他對中國歷史與現(xiàn)實、中國的教育以及知識分子的歷史責任的深刻體認。”⑨至于說魯迅離京南下，原因有很多，“與許廣平的‘定情應(yīng)該是最重要的一種”⑩，但根據(jù)現(xiàn)有資料，卻很難得出魯迅“不讓母親、朱安去”的結(jié)論。許子東先生的這種說法，會讓人認為魯迅是一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人，是一個“遨游四海求其凰”的人。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總是把魯迅塑造為一個無私無欲的“圣人”，導致人們對魯迅很難親近，這里卻把魯迅還原成了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為了愛情無畏無懼，甚至連母親都可以不顧。《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的預(yù)設(shè)讀者是青年學生，這樣的魯迅形象似乎更容易得到他們認同。但文學教育不是心靈雞湯，不能為了迎合讀者陷入庸俗。“提出這樣的問題，并不是無的放矢，因為在當下的思想文化界、魯迅研究界就或隱或顯地存在著一種傾向：在將魯迅凡俗化的旗號下，消解或削弱魯迅的精神意義和價值。這又顯然與消解理想、消解精神的世俗化的時代思潮直接相關(guān)。”（11）而魯迅去香港演講，也并不是許廣平介紹的，是“時任香港青年會總干事曹炎申和香港大學教授黃新彥一起邀請的”（12）。

二

除了談?wù)擊斞秆芯渴泛汪斞干剑对S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中重點談?wù)摰倪€是魯迅作品。但是關(guān)于魯迅作品的解讀，也存在不少疏誤。例如談到《狂人日記》，許子東先生第一句話就說：“《狂人日記》是魯迅第一篇作品，是總綱。”

由于中小學教育的影響，很多學生都以為《狂人日記》是魯迅第一篇作品。作為一本專業(yè)性教材，必須糾正學生的這種錯誤認知，必須明確告訴學生《狂人日記》不是魯迅第一篇作品。之所以強調(diào)這一點，是因為“《狂人日記》之前的魯迅”，本身就非常有價值，像《摩羅詩力說》《文化偏至論》等，已經(jīng)成為魯迅文學的經(jīng)典;而且，如果我們不了解“《狂人日記》之前的魯迅”，可能也難以了解“《狂人日記》之后的魯迅”，也就是說，“《狂人日記》之后的魯迅”的某些思想、觀念等，可能在寫作《狂人日記》之前就形成了。比如許子東先生認為《狂人日記》最重要的要點之一就是進化論，但早在《狂人日記》之前的幾篇文言論文中，魯迅就“形成并表達了自己的進化論思想”（13）。——關(guān)于“早期魯迅”研究，現(xiàn)在成果已經(jīng)比較豐富。無論如何，以后提起魯迅，最好不要下意識地就以《狂人日記》作為其文學起點。

再如談到《藤野先生》，許子東先生說：“藤野先生后來在回憶里又對他（魯迅）很寄托希望。魯迅在《藤野先生》里有一段話，說到《藤野先生》勸他將來好好做事：‘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大而言之，是為學術(shù)。這句話，魯迅還把它記在心里一生。”

先看第一句話：“藤野先生后來在回憶里又對他（魯迅）很寄托希望。”按許子東先生的說法，藤野先生后來寫了回憶魯迅的文章，在這回憶中，他對魯迅寄予了很大希望。藤野先生確實寫過一篇回憶魯迅的文章，題目叫《謹憶周樹人君》，其時魯迅已經(jīng)去世。但在這篇文章中，藤野先生主要客觀追述了與魯迅的交往，看不出對魯迅“很寄托希望”。許子東先生又說藤野先生曾勸魯迅“好好做事”，“好好做事”的目的，“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大而言之，是為學術(shù)”。按許子東先生的論述，這是藤野先生的原話，以至“這句話，魯迅還把它記在心里一生”。但《藤野先生》的原文其實是這樣的：“有時我常常想：他的對于我的熱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誨，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就是希望中國有新的醫(yī)學;大而言之，是為學術(shù)，就是希望新的醫(yī)學傳到中國去。”就此可以看到，“小而言之，是為中國;大而言之，是為學術(shù)”這句話，并不是出自藤野先生之口，而是魯迅自己領(lǐng)悟甚至猜測出來的。其實，如果我們對魯迅比較了解的話，會發(fā)現(xiàn)與其認為這句話是藤野先生的理想，毋寧看作是魯迅的理想。例如在《吶喊·自序》中，魯迅就說：“我（去日本學醫(yī)）的夢很美滿，預(yù)備卒業(yè)回來，救治像我父親似的被誤的病人的疾苦，戰(zhàn)爭時候便去當軍醫(yī)，一面又促進了國人對于維新的信仰。”所謂救助病人疾苦，是“小”，即“為中國”，所謂促進國人的維新信仰，是“大”，即“為學術(shù)”。這就像有研究者所指出的，“藤野先生成為魯迅理想化人格和現(xiàn)代精神的對象化”，現(xiàn)實中的藤野先生是否如此偉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魯迅借助自我眼里和心里的藤野先生來表達自己的一種文化立場和文化觀念”，“藤野先生經(jīng)過魯迅文化視野的整合后，已經(jīng)和其本體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轉(zhuǎn)變”。（14）這種閱讀才比較符合實際。

又如談到《阿Q正傳》，許子東先生說：“《阿Q正傳》里更妙的地方，就是寫出革命當中的阿Q，是一個非常矛盾的狀態(tài)。一方面，他造反，膽子很大，去城里搶人家的東西，回到村里很神氣，趙家的人叫他老Q。另一方面，阿O被人一抓，前面來了一個人，很高大，好像很有威嚴的樣子，阿Q就不自覺地撲通跪下去了，奴性十足。”

讀過《阿Q正傳》的人都知道，阿Q“造反”后所做的事，一是去尼姑庵鬧“革命”，但得知秀才和假洋鬼子已捷足先登，就悻悻地回來了，根本談不上什么“膽子很大”;二是幻想著“造反”后能夠作威作福，但只是幻想，也談不上什么“膽子很大”。至于說阿Q“去城里搶東西”，在原作中更是找不到依據(jù)。阿Q確實進城偷過東西，但不是因為“造反，膽子很大”，而是因為經(jīng)歷了“吳媽事件”，在未莊無法解決溫飽了。而且阿Q進城是“偷”東西，不是“搶”東西，在偷盜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個小腳色，不但不能上墻，并且不能進洞，只站在洞外接東西”。即是說，在原作中，阿Q一直都是一個可笑、懦弱的人，所以“魯迅對于阿Q，其同情的成分，遠過于諷刺”（15）。而在許子東先生的描述中，阿Q卻成了一個可怕、暴戾的人，這樣一個阿Q，是根本不值得魯迅同情的。

事實上，在《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的其他章節(jié)，類似疏誤還有很多，即便在魯迅章節(jié)，也絕不止以上所舉的幾處，只不過過于瑣碎，不再一一羅列了。作為一本文學史教材，還是應(yīng)該以嚴謹為要。因為文學史教育不外乎兩個目的：一是傳授學生知識，二是培養(yǎng)學生的學術(shù)精神和人文精神。從傳授知識的層面說，教材必須盡最大努力避免疏誤，學生畢竟都是剛剛接觸中國現(xiàn)代文學，假如入門的時候接受的就是錯誤的知識，之后再想改變就非常困難了，這就是“先人為主”的力量。從培養(yǎng)學術(shù)精神和人文精神的層面說，教材必須為學生樹立治學嚴謹?shù)牡浞叮屗麄兠靼自趯W術(shù)研究中，有一分證據(jù)就說一分話，否則就會“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但是《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所存在的這種問題，并不是個案，它其實是當代中國學術(shù)生態(tài)普遍浮躁化現(xiàn)象的一個縮影，“嚴肅的治學”，實在應(yīng)該先從教材和教育抓起！

①許子東：《許子東現(xiàn)代文學課》，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8年版。（本文有關(guān)該書引文均出白此版本，不再另注）

②黃平：《文學課與文學史》，《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19年第4期。

③王富仁：《中國魯迅研究的歷史與現(xiàn)狀》，福建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85頁。

④顏同林：《從教體驗與魯迅現(xiàn)代小說的教育書寫》，《北京社會科學》2014年第8期。

⑤魯迅：《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及著者白敘傳略》，《魯迅全集（第七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85頁。

⑥錢理群：《與魯迅相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2年版，第97頁。

⑦魯迅：《吶喊·白序》，《魯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40頁。

⑥邱煥星：《魯迅與女師大風潮》，《魯迅研究月刊》2016年第2期。

⑨錢理群：《魯迅與現(xiàn)代評論派的論戰(zhàn)》，《魯迅研究月刊》2002年第11期。

⑩王彬彬：《魯迅的晚年情懷》，中國書籍出版社2015年版第3頁。

（11）錢理群：《魯迅與現(xiàn)代中國》，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頁。

（12）林曼叔：《魯迅赴香港演講經(jīng)過的幾點質(zhì)疑》，《山西大同大學學報》 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