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眾多的動物寓言中,莊子尤其喜歡寫魚,在《莊子》一書中,莊子常把自己想象成一條魚。這條魚有時處于涸轍之中,有時又歡快地“曳尾于涂中”。莊子有時又把自己當成一名從容的垂釣者,有時又會站在濠梁之上看魚兒嬉樂。魚的每一次出現,都會給莊子帶來新的生命體悟。莊子寫魚,其實是在寫人,是在用魚來表達他的人生觀、價值觀、審美觀。在莊子看來,魚是鮮活生命的象征,也是一個人追求自由和逍遙生活的體現,可以說,莊子的人生觀與哲學觀在其筆下的三條“魚”的故事中得到了完美的詮釋。
關鍵詞:《莊子》 北冥之魚 濠梁之魚 涸泉之魚
莊周夢蝶的故事,出自《莊子·齊物論》,戰國時期道家學派代表人物莊子運用浪漫而極富想象力的文筆,通過對夢中幻化為蝴蝶,以及夢醒之后蝴蝶又化為自己的故事描述,提出了這樣一個哲學觀點:人并不能確切地區分真實與虛幻。莊子日:“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莊子在夢中幻化為栩栩如生的蝴蝶,竟然忘記了自己原來是人,在他醒來之后才發現自己仍然是莊子。究竟是莊子在夢中變為了蝴蝶,還是蝴蝶在夢中變為了莊子,實在難以分清楚。莊子由此提出一種觀點,即物化。所謂物化,即外部事物都會與自身相交融,萬事萬物最后都是要合而為一的。莊子擅長用一個簡單的寓言來說明一個人生問題。在眾多的動物寓言中,莊子尤其喜歡寫魚,其寫魚目的在寫人,借此來表達莊子對生命境界與精神自由的追求,莊子的人生觀與哲學觀在其筆下的三條“魚”的故事中得到了完美的詮釋。
一、北冥之魚
莊子在《逍遙游》里寫的第一條魚,就是北冥之魚。“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作者揮毫潑墨,在文章一開篇就為讀者展示了一幅雄奇瑰麗的畫面:在北方的深海之中,有一種“不知其幾千里”的魚,這種魚又能幻化為大鵬,直沖云霄,翱翔九州。這樣的魚在現實中自然是不可能存在的,莊子以其豐富的想象力對北冥之魚進行一番刻畫,令人贊嘆。一般來說,這樣神奇而強大的生物,應該是為所欲為、無所不能的,然而,在莊子看來,即便是如此強大的生物,它仍然是缺少自由的,它只有依靠足夠強大的風力才能逆風而上,“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天閼者,而后乃今將圖南”。如果沒有足夠的風力,鯤鵬就無法騰空而飛,它也只能墜落下來。莊子寫道:“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從前有一個名叫列子的人,他可以御風而行,像神仙一般自在瀟灑。可是如果沒有了風,他也沒有辦法實現御風而行。列子御風而行雖然可以免除行走的勞累,依然還是有所依托,必須借助外力的幫助。莊子在《逍遙游》篇總結道:“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莊子認為,只有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才能夠達到一種忘我的境界,而只有精神境界完全超脫物外的“神人”,才能做到無視功名和事業,再高一層,那些思想修養都追求完美的“圣人”是從來不會去追求名譽和地位的。
北冥之魚的故事告訴我們,人的見識是有大小之別的,所以,人所能認識的事物相應的也有大小之別,同樣,做人的境界也有大小之別。境界小的人很難領略到境界大者的宏大氣勢,境界大者之上還有更大的至境,只有無所依恃,無所待者才能達到至境!“無己”是擺脫各種束縛和制約的唯一途徑,只有真正做到忘卻自己、忘掉一切,才能達到“逍遙”的境界。在莊子看來,不為外物所累,這是人生的第一重境界。
二、濠梁之魚
莊子在《秋水》中說的第二條魚,就是儵,它是濠河中的小魚。《莊子·秋水》記有莊周、惠施同游濠梁觀魚一事。一日,兩人同游于濠上,只見一群儵魚來回游動,悠然自得。莊子曰:“儵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莊子說:“你看這些儵魚在水中游得多開心,這就是作為魚的樂啊。”惠子卻說:“你又不是魚,如何能知道魚很快樂呢?”莊子回應說:“你又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不知道魚很快樂呢?”“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更是流傳為千古名句。
莊子與惠子在濠梁之上觀魚,莊子看到了水中之魚出游從容,體會到了魚的自適與快樂,而惠子卻體會不到這一點,反而糾纏于莊子不是魚怎么能夠知道魚很快樂。在這里,莊子想要表達的是追求個體生命的自在與快樂的重要性。而這種自在自適的生活態度,莊子在其他作品中也有所表達。《莊子·秋水》篇記載了“釣于濮水”的故事。莊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前去請他做官,莊子卻持竿不顧,以神龜做比喻,謝絕了來者的請求。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莊子拒絕出仕,表達了他向往自由、超然物外、不為世俗所羈絆、視名利為浮云、逍遙自在的獨立人格和精神追求。莊子對名利如此超脫,自有他的理由。在這個故事里,他給使者的回應十分精彩,可能在官場中,使者二人已經對官場中的那些紛爭糾葛早已熟知。所以,當莊子拒絕并讓他們二人“往矣”的時候,他們只能投之以羨慕的目光。他們臨走的時候或許還在回頭看在濮水邊垂竿而釣的莊子,這時,水里的幾條魚兒正在拖著尾巴快樂地游弋。
“濠梁之辯”可以說濃縮與寄托了莊子對于人生的總體態度,一方面,魚和人同樣都是物化的某個階段和某種事物,魚之樂與人之樂自然有某種相似之處。在莊子看來,魚之所以會感到快樂,是因為它們自在地生活在適宜的環境中,它們在自己的江湖中悠游自在,從容閑適;而人如果想要得到快樂,就要保持自己的天然本性,順應天道自然。另一方面,莊子基于對現實人生與生活的無奈,而賦予魚以自由、適得其心的象征意義。魚的快樂是在水中暢游,人的快樂是能夠自然而然地生活在人世間。莊子主張順從天道,而摒棄人性中那些虛偽的雜質,真正的生活應該是自然而然的,他認為人生應是追求自由、自在于心的。這是莊子認為的人生的第二重境界。
三、涸泉之魚
《莊子·大宗師》里寫到了另一條魚,名叫鮒,是車轍水洼中的小魚。“泉涸,魚相處于陸,相啕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莊子路過一片干涸的水塘,正好發現兩條擱淺的小魚。它們用口中的吐沫濕潤著彼此,勉強維持著生命。莊子認為,與其這樣煎熬著,茍延殘喘,倒不如相互忘卻,遨游于湖海之中,恍若未曾相識,也不求相識相守。莊子日:“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載我以行,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莊子說,與其去贊譽堯帝的圣明而去非議夏桀的殘暴,還不如把他們都忘掉。莊子所說的相忘于江湖應該是忘卻是非,回歸于自然之道,追求精神上的逍遙自在,而形骸上則不受任何外力的控制,內心緊守心齋,排除一切虛幻的思慮和欲望,這是精神上的一種修煉。
莊子是一個追求精神自由的逍遙之境的人,可他依然會面臨著生存困境。莊子家貧,所以“貸粟于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游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魚之肆。”(《莊子·外物》)從這個故事中,莊子的貧困程度可想而知。所以一向不愿與官場為伍,不愿被世俗所累的莊子被迫去找了監河侯,想借點糧食以維持家庭生活。從他與監河侯的對話可知,這些糧食對于莊子來說是十萬火急的,他的家里已經到了無糧下鍋、無米可炊的境地。所以當莊子被拒絕的時候,他的反應是“忿然作色”,并且諷刺了監河侯一番。他由此想到了涸轍里的那條魚,它正虛弱地躺在那里,無斗升之水可以維持生命,難道不正像現在無助的自己嗎?莊子生活在戰國時期,曾做過漆園小吏,生活大部分的時候十分窮困,他拒絕了楚威王的重金聘請,其實是一位非常廉潔、正直,有棱角和鋒芒的人。莊子在精神上主張個體的逍遙自在,他追求一種不需要依賴外力而能成就的逍遙自在的精神境界。莊子推崇“隨遇而安”,想要做一個真正的人,需要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忘記自己從何而來,又要去向何處。他自己便是這樣一個人,善生亦善死,把生死看淡;得失自由之,該失去時便懂得適時放手,這需要一種淡然的心態,以及自持自明的個性。
在眾多的動物寓言中,莊子尤其喜歡寫魚,在《莊子》一書中,莊子常把自己想象成一條魚。這條魚有時處于涸轍之中,有時又歡快地“曳尾于涂中”。莊子有時又把自己當成一名從容的垂釣者,有時又會站在濠梁之上看魚兒嬉樂。魚的每一次出現,都會給莊子帶來新的生命體悟。莊子寫魚,其實是在寫人,是在借魚來表達他的人生觀、價值觀、審美觀。在莊子看來,魚是鮮活生命的象征,也是一個人追求自由和逍遙生活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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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崔肖華,山西省太原市萬柏林區第三中學校教師。
編輯:曹曉花 E-mail: 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