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凱



摘要:文章通過對窯爐結構、燒制方法、胎釉配方、產品造型特點等的分析,認為繁昌窯的青白瓷燒造技術更多地應當是承接南方鄰窯,尤其是越窯的影響,而不是定窯,繁昌窯在創燒青白瓷和發明“二元配方”技術之前應當有一個“成長期”。
關鍵詞:繁昌窯;青白瓷;技術;溯源
燒造于五代至北宋時期的繁昌窯,是我國最早生產青白瓷和率先運用“二元配方”的窯場之一,它的發現將我國青白瓷的生產歷史向前推進了約100年,將中國制瓷業“二元配方”技術提前了300多年,由此確立了繁昌窯在中國陶瓷史上特殊的學術地位。
歷史上的繁昌窯不是孤立于世的,必然受到其他窯口的影響。因此,該窯燒造青白瓷技術的來源就是一個頗為值得探討的問題。從技術承接角度分析,由于較早地燒制青白瓷,其釉色與白瓷接近,又在南方率先放棄了泥釘疊燒法,像定窯一樣,采用了漏斗形匣缽和墊圈、墊餅及少數泥點組合的裝燒技術。因此,包括王承旭先生在內的學者以這種組合形式“不見于同時期的南方越窯”,認為“繁昌窯青白瓷在燒造方式上很可能是受到了定窯等北方優秀白瓷窯場的影響,從而為成功創燒出青白瓷奠定了技術基礎”。筆者不敢茍同這樣的觀點。
討論繁昌窯的技術溯源問題,可以從窯爐結構、燒制方法、胎釉配方、產品造型特點等方面入手,找出繁昌窯的技術基因,從而分析繁昌窯與其他窯口的技術關聯度。
1窯爐結構
1.1繁昌窯的窯爐結構
繁昌窯遺址散布于繁昌縣城南郊和西郊的丘陵山坡上,包括柯家沖、駱沖、張塘、半邊街和柳墩等地點。以南郊的柯家沖窯址規模最大,是繁昌窯的中心窯址。
柯家沖窯坐落于柯家村笠帽頂和錐子嶺小山之間,窯址分布范圍內有規模較大的窯包堆積11組,窯爐十余座。龍窯均依山而建,長數十米,除了極少數的堆積在外,大面積的遺址皆埋藏在植被下,是全國古窯遺址中保存最完好的一處。2001年,繁昌窯遺址被國務院列為第五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1996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對繁昌窯遺址進行了第一次發掘,發現了龍窯一座;2002年9—11月,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史與科技考古系和繁昌文物局組成聯合考古隊,進行了為期兩個半月的第二次發掘,揭露了一座龍窯窯爐和大量作坊區遺跡;2013年11月至2014年11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繁昌縣文物局聯合對繁昌窯遺址開展了第三次考古發掘,主要發掘了柯家沖窯址和駱沖窯址兩個地點,發現了豐富的遺跡和遺物,在我國南方青白瓷窯址考古方面取得了重要收獲。
柯家沖窯址已經發掘了龍窯2座(圖1、圖2),駱沖發掘了龍窯1座,從窯床的形式看,屬于在南方普通使用的坡式龍窯。
柯家沖1號龍窯保存基本完整,是目前發現的我國保存最完好的一座北宋龍窯,由操作間、火膛、窯室、窯門、排煙室等組成。窯身斜長56.4米,寬2~3米。發現4處窯門,南北各兩處,錯位分布。窯床自東向西逐漸抬升,坡度為5~23.5度,越接近龍窯中后部坡度越大。經局部解剖,窯床有兩層,各層均由紅褐土燒結層和黃褐砂土墊層組成。窯尾排煙室保存較好(圖3)。龍窯北側還發現了排水溝,北側和南側發現有對稱分布的柱洞,可能是窯棚留下的遺跡。
駱沖窯遺址位于繁昌縣城西郊,2014年發掘出五代-北宋時期龍窯1座、房址1處,瓷片廢品堆積亦進行了解剖發掘。發掘揭露的龍窯前段部分在建設寧安城際鐵路時遭到破壞,除火膛外,龍窯基本保存完整,呈南北向,斜長26.4米,寬2.25~2.6米。發現4處窯門,錯位分布。窯床自南向北逐漸抬升,窯穴深度小于80厘米,坡度為14~19度。現存窯墻主體為護泥墻,局部及側門用窯磚砌筑,地面以上部分及券頂倒塌。窯室內發現四道隔墻(圖4),復原高約0.24~0.4米,隔墻將現存窯室分為五段,后四段分別設置了一道側門。駱沖窯窯爐設置隔墻的做法不見于柯沖已發掘的兩座龍窯,屬于分室龍窯的范疇,可能是迄今發現的我國古代最早的分室龍窯。
繁昌窯使用龍窯燒制瓷器并不奇怪,在其周邊的洪州窯、越窯等南方相鄰窯場都使用龍窯。而南方使用龍窯具有悠久的歷史。
1.2南方鄰窯的窯爐結構
龍窯由于其建造成本低、裝燒量大、熱效率高、節省燃料等優點,被南方窯場普遍采用。據中國硅酸鹽學會編寫的《中國陶瓷史》(1982版)記載,南方地區早在燒制陶器和原始青瓷時就開始使用龍窯。龍窯在商代已經在浙江地區出現,東漢時廣泛使用。帳子山發現的東漢龍窯全長10米左右,比商代、西周和戰國的龍窯(2米左右)窯身長。到三國西晉時發現有13~23.8米的窯床。龍窯加長,不僅提高了坯件的裝燒量,而且提高了熱效率,將窯溫提高到1300攝氏度,為瓷器的燒成創造了必要條件。
在繁昌窯周邊的洪州窯、吉州窯、越窯、長沙窯、建窯等著名窯場的唐五代和宋代遺址中,都發現過與繁昌窯類似的坡式龍窯,現擇其要者列舉如下:
①2004年2—5月,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豐城市博物館對豐城市石灘鎮港塘村洪洲窯陳家山窯址進行了考古發掘,清理了龍窯遺址2處,揭露出一座三國時期長達23.8米的龍窯遺跡,為同期其他名窯和一般窯場所未見。
②1980年經國家文物局批準,江西省文物考古單位發掘了建于晚唐、五代的吉州窯本覺寺窯址,其窯床長36.8米,寬0.42~3.95米,窯頭火膛保存完好,窯口呈L形,窯頭至窯尾傾斜12度。窯頂采用紅磚券拱,窯底采用自然土夯筑,經釉汁滲透與高溫焙燒,窯底已形成十分堅實的燒結面,窯壁之外有紅磚砌疊的護窯墻(圖5)。
③20世紀90年代開始,文物部門連年不斷地對上林湖地區越窯遺址進行全面調查和考古發掘,先后多次對上林湖荷花芯唐代窯址、馬溪灘唐宋窯址、白洋湖石馬弄唐宋窯址和古銀錠湖低嶺頭南宋窯址、寺龍口唐宋窯址進行了發掘,發現了唐宋時期的7座窯爐,其中荷花芯唐代窯爐(圖6)、石馬弄北宋窯爐保存較好,具有代表性。荷花芯唐代Y37窯爐斜長41.83米,由火膛、窯床、窯尾三部分組成,近東西向,坡度13度,火膛寬1.86米、深1.5米,窯床最寬處2.8米,北壁殘存窯門7個,門寬0.4~0.6米不等。火膛呈半圓形,底鋪“M”形匣缽,窯床壁用長方形土坯磚平砌,地鋪沙層,呈較硬的燒結面。石馬弄Y1窯爐斜長49.5米,由火膛、窯床、窯尾三部分組成,近東西向,坡度10度,火膛寬0.65米、深1.25米,窯床最寬處1.9~2.4米,南壁殘存窯門5個,門寬0.5~0.55米。火膛呈半圓形,底呈燒結面,壁用磚石、匣缽砌成,窯床壁用長方形土坯磚平砌,地鋪沙層,呈較硬的燒結面。
④2013年3—11月,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聯合樂平市文化廣播電視局、廈門大學歷史學院等單位對景德鎮樂平市南窯遺址進行了考古發掘。在南窯遺址東南部揭露清理出一座長達78.8米的龍窯遺跡,遺跡由窯前工作面、火門、火膛、窯床、窯墻、窯尾等幾部分組成,窯內出土有青釉和黑釉執壺、罐、盞、腰鼓等。根據地層疊壓關系以及出土遺物,推斷出這座龍窯是特色鮮明的中晚唐時期龍窯,也是到2013年為止考古揭露最長的唐代龍窯遺跡,同時亦是景德鎮地區發現最早、保存最完整的窯爐遺跡。
⑤1983年,湖南省、長沙市組成聯合發掘組,對長沙窯進行科學發掘,在譚家山1號窯發掘的龍窯全長41米,方向為正南北向,分窯頭、窯室、窯尾三部分。火膛長2.9米、寬1.6米,窯室寬2.8~3.5米,東部1個窯門,西部3個窯門,窯床坡度不一,分為五段,傾斜面9~23度。
⑥1989年12月至1992年7月,中國社會科學院等單位對福建水吉鎮大路后門、蘆花坪、牛皮侖、營長乾等建窯遺址進行了大規模發掘,清理了晚唐五代到宋末元初的龍窯基地10座。大路后門窯址在位于后井村東南部的一座南北走向的宋代窯址上,有兩座窯爐互相疊壓,呈東西走向,一座斜長123.6米,另一座斜長135.6米,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古龍窯。蘆花坪宋代窯址清理出的龍窯長56米,兩側修建了石階,窯室由磚塊砌成,寬1~2.35米,龍窯兩側每隔一定距離有一個火膛。有10個窯門,其中東墻3個,西墻7個。牛皮侖曾清理出一座斜長64米的龍窯。遇林亭宋代窯址博物館內有兩座龍窯,1號窯長73.2米,2號窯長113.1米,都是沿著山坡而建的龍窯。值得注意的是,燒造于北宋到南宋的營長乾窯址發現有殘存的龍窯7道擋火墻遺跡,每道墻體是一排倒扣的匣缽,有8~9柱,柱與柱之間的近距離為5~10厘米,每柱3個匣缽,匣缽柱上砌磚。由此推斷該窯址的龍窯是分室結構,即在窯床上用擋火墻分割成若干個窯室,而下部留有一排通火孔。
上述考古資料表明,唐宋時期的南方龍窯結構比較完善,基本定型,具有以下共同特征:
①由火膛、窯床、窯尾三部分組成,越窯、洪州窯、吉州窯、長沙窯、景德鎮窯的長40~80米,寬2~3米,坡度一般 10~20度;而建窯的長度更長,有64~135.6米。
②窯壁采用土坯磚或紅磚錯縫平砌而成,外壁往往采用護窯墻支撐。
③窯底經過平整加工,鋪沙,便于穩固匣缽柱。
④龍窯的兩側常開有多個窯門,一般錯位而開。
⑤大多依山而建,利用自然坡度,可以起到煙囪般的抽力作用,使窯室內有必要的通風,又能使燃燒后的廢氣排出窯室,氣流能在窯室內均勻通暢。
從繁昌窯址考古的實物資料分析,駱沖和柯沖的龍窯長度為26.4~56.4米,均為依山而建,兩側開門,更接近越窯、吉州窯和洪州窯的型式。駱沖龍窯較短,可能與它主要是燒制高檔青白瓷產量較少有關。
1.3駱沖窯對龍窯的改進
盡管上文提及龍窯在唐宋時期已經比較完善,但此時的大部分龍窯沒有分室,也存在如下弊端:由于窯室各部位火候大小、溫度差異較大,瓷器成坯后放入匣缽內準備裝燒,在壘匣缽之前要先將細瓷、粗瓷分揀,仔細考慮裝窯位置,才能燒出溫度、胎質、釉色都不同的瓷器。窯室內溫差很大,橫向而言,窯床前、中、后三部分,后室溫度低,氣氛不易控制;豎向而言,上、中、下三層,上層溫度高,下層溫度低,所以后室與下層只能裝燒粗瓷和低溫瓷,而前室和上層的只能燒高溫瓷。事實上這很難控制,不是生燒,就是過燒,釉面質量也不均勻。《江西通志》卷九三就有記載:“民窯燒器自入窯門開始九行,前一行皆粗器障火,三行間有好器,雜火。中間前四、中五、后四皆好器,后三、后二皆粗器,視前行。”一窯瓷器能出佳器者實在有限。
根據窯墻燒結程度及駱沖窯產品燒成溫度判斷,隔墻的設置是為了提高窯溫及產品燒成溫度而采取的改進措施。駱沖窯和營長乾龍窯的分室設計,隔墻起到了對煙氣的擾流作用,延長了煙氣的流通路徑和停留時間,在提高熱效率的同時,不僅可以對溫度起到相對均衡的效果,也給分段投柴調溫帶來了方便,更有利于調節氧化還原氣氛,從而有利于提高出窯質量和成品率,這不能不說是對唐和五代龍窯的一個技術改進。
2裝燒方式
發掘繁昌窯柯沖及駱沖窯窯址時發現了大量窯具、瓷器標本。窯具有匣缽、匣缽座、支釘、墊圈、墊餅和圓筒狀束腰支座等,以匣缽最多,支釘較多,墊圈其次,墊餅最少,說明繁昌窯運用了支燒、墊燒、支釘疊燒和匣缽燒制等多種方法(圖7~圖10)。
2.1柯沖窯匣缽類型和材質
從柯沖窯現場發掘出的標本看,其匣缽主要分為三類:桶形、“M”形和漏斗形(圖11~圖13)。材質為與坯件胎體不同的一般耐火土,比較粗糙。
2.2駱沖窯匣缽類型和材質
駱沖窯遺址發現大量的窯具和瓷器標本,部分器型為首次發現。窯具主要包括匣缽、墊餅、墊圈和支釘等,匣缽主要為漏斗形匣缽和桶狀匣缽(絕大多數為漏斗形匣缽)。發現了數量豐富的刻字匣缽,首次發現碗形匣缽和軍盔形匣缽及流行于唐、五代時期的喇叭形支座。支釘主要集中出現于堆積下層,與有些產品底部粘有支釘痕跡的現象吻合,從部分產品內外底均粘有支釘痕跡的現象判斷,駱沖窯曾經采用了流行于五代時期的支釘疊燒工藝。
駱沖窯匣缽的材質與柯沖明顯不同,全部采用瓷質材料制成(圖14)。根據出土的瓷器標本分析,該窯主要燒制高檔的青白瓷,如青白瓷碗、盞、盤、碟、壺、爐、枕和瓷塑動物、武士俑等,紋飾很少見,偶有蓮瓣紋、壓印豎條紋、柳條紋等。器類比柯家沖窯豐富,侈口碗、臥足盤、蓮花枕、武士俑等在柯家沖窯址少見或不見。由于采用了“一缽一器”裝燒工藝,其廢品率極低,在現場幾乎找不到燒壞的半成品或廢品,也極少有粘連的現象發生。
2.3匣缽的起源和作用
匣缽是裝燒瓷器的窯具,主要以耐火土制成。與采用支座支燒法、罐套燒法、對口燒法相比較,采用匣缽裝燒工藝具有提高窯爐產量、瓷器質量和燃料利用率的優點。
從現有的發掘資料看,最早應用匣缽裝燒工藝的是洪州窯。權奎山先生等闡明洪州窯早在東晉至南朝早期就使用匣缽裝燒瓷器,并推斷匣缽的發明是受到青釉瓷器“罐套燒”裝燒方法的啟示。
最初的匣缽形制來源于罐類,顯得粗獷、笨拙,洪州窯在東晉和南朝時期的匣缽處于初創時期,基本形制是桶形,有的胎壁較薄,有的腹壁向外弧凸,壁部開4或6個三角形、不規則形或橢圓形氣孔(圖15、圖16)。以后在實踐中逐步得到改進,并形成多種式樣。
因為匣缽裝燒的上述優點,這一工藝迅速被其他南方窯場引進并發揚光大。到晚唐、五代時上林湖地區越窯產品燒造中,在匣缽技術的運用上更是爐火純青。據任世龍、謝繼龍在《越窯》一書中介紹:在上林湖及周邊的白洋湖、古銀錠湖晚唐、五代時期窯址中,大量出現用瓷器胎泥制作的瓷質窯具,有匣缽、匣缽蓋和間隔具。匣缽的種類較多,大小成套。凡是生產秘色窯的窯爐,全部采用匣缽一缽一器裝燒,且匣缽的材質為與坯件一樣的瓷土,保證了匣缽與坯件具有相同的膨脹系數和熱穩定性,進一步減少了廢品率。從采集的標本觀察,其裝燒的方法是:在匣缽內底放一件間隔具,其上再放坯件,這樣逐層壘疊成匣缽柱,并在匣缽口疊接處涂一層厚釉,在密封狀態下進行焙燒,燒成后需要敲破匣缽取出器物,成為一次性匣缽(圖17、圖18)。如此裝燒工藝體現出不惜工本,追求高質量、高品位產品的生產目的,只有在生產秘色瓷時才這樣奢侈。
繁昌窯位于皖南,東受越窯影響,西受洪州窯熏陶,再加之工匠的交流和互鑒,采用鄰窯早已成熟的匣缽技術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生產高檔青白瓷時,采用匣缽燒制更是當時的理性選擇。不僅使用的多種匣缽型式(如桶形、漏斗形、缽形、“M”形)在越窯遺址都有發現,就是在匣缽和坯件上刻寫“上、中、下”字銘用以指示裝窯位置的方法也與越窯如出一轍。
在駱沖窯的發掘中,發現許多都是使用瓷質匣缽,一缽一器燒制,匣缽口沿疊接處涂釉封閉,使坯件在密封狀態下燒成,這種不計成本的、類似于秘色瓷的燒制方法,保證了出窯產品的高質量。這也為駱沖窯可能是南唐貢窯的論點提供了必要的技術支持。
3胎釉組分
青白瓷是繁昌窯的創造,沒有先例可尋。從燒制青白瓷的技術要件來看,有兩項關鍵技術:一是瓷釉中組分含量與窯爐氣氛的控制;二是新型裝燒技術,即匣缽技術。其他如胎釉中鐵含量的控制等,唐代白瓷窯場已有較為成熟的基礎,邢窯、定窯、鞏義窯都燒制白瓷。在唐代的大一統內,南北技術的交融應是正常事件。
3.1釉的組分
繁昌窯的瓷釉成分究竟是更接近北方的定窯,還是南方的越窯呢?
寧波市文物保護管理所與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林浩、林士民先生在《越窯與繁昌窯對比研究》一文中,對繁昌窯青白瓷、越窯青瓷、定窯白瓷的釉料化學組成進行了對比,茲引錄如表1所示。
從表1我們可以看出:
①繁昌青白瓷與越窯晚唐五代時的青瓷在釉料組成上比較接近,與定窯白瓷差別較大,主要表現在氧化鈣(CaO)與三氧化二鋁(Al2O3)含量的不同。繁昌窯和越窯的氧化鈣含量高,說明在配料時注意加入了較多的石灰。氧化鈣用量越多,釉的熔融溫度越低,釉面越透明,光澤也更好。而后者的三氧化二鋁含量高,說明定窯的耐高溫能力比繁昌窯和越窯強。
②繁昌窯和越窯釉料中都含五氧化二磷(P2O5),而定窯幾乎沒有。說明前兩者在釉料中加入了適量草木灰,而后者沒加。
由此可見,繁昌窯在釉料配比上更多地吸收了晚唐五代越窯青瓷的技術。
3.2胎的組分
繁昌窯瓷胎組分采用了“二元配方”技術,開中國陶瓷業“二元配方”技術之先河,這已經為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史與科技考古系張居中教授領導的專家組所證實。在2002年9—11月,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聯手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科技史與科技考古系對繁昌柯家沖古窯址進行了兩個半月的發掘,楊玉璋、張居中先生對繁昌窯瓷器胎釉進行了分析測定,發現瓷胎中的鋁含量遠遠高于制瓷原料中的鋁含量,當地瓷土中含Al2O3不到13%(取自窯址作坊區的原料樣本Al2O3含量僅為9.28%~11.69%),而瓷胎中Al2O3含量為22%左右。說明在瓷土之外,制胎原料中還加入了其他富鋁成分,形成陶瓷界所稱的“二元配方”。
“二元配方”是繁昌窯對中國陶瓷業的重要貢獻,比景德鎮窯采用該技術提早了300年左右。目前來看,這一技術在已知的五代之前各窯口都還沒有使用,屬于繁昌窯的創新,而不是借鑒。當然,繁昌窯“二元配方”中高鋁原料的來源仍然成謎,筆者認為當地所產的赭陽土不足以擔任瓷胎中高鋁組分提供者的角色,“二元配方”由當地形成的證據鏈還不夠充分,有待于進一步探索。
4造型特征
繁昌窯燒造于五代北宋年間,延續時間不長。其產品主要為日用器,包括碗、盞、盤、碟、杯、洗、水盂、缽、托盞、溫碗、各種執壺(盤口執壺、瓜棱執壺、喇叭口執壺、葫蘆形執壺、鳳首壺、人形壺)、奩、粉盒、鏡盒、仰蓮盆、塔形罐、爐、動物玩具等。絕大部分是普通百姓使用的碗、盞、盤、碟、執壺等,少數為貴族階層使用的酒具、茶具、香具,如蓮瓣形溫碗、人形壺、托盞、各式香爐等。還有極少量的明器,如魂瓶、六管瓶。
總體而言,這些器具的造型、裝飾、底足處理方式符合五代北宋的時代特點。像唇口盞、葵口碗、執壺、花口茶盞、溫壺等在同時期南北多處窯場均有生產,個別品種(如仙人吹笙壺)則極少找到相同品。但是,繁昌窯產品的大多數品種與同時期越窯產品極其相似,甚至幾乎一樣,試將幾種主要器型分析如下。
4.1碗盞
五代和北宋初繁昌窯的碗盞普遍使用唇口(圖19),在成型后將碗、盞的口部向外翻折,再黏合,成為寬邊。這種工藝最早是模仿唐代金銀器的做法,因為金銀器口部鋒利,翻卷后比較安全。唇口工藝在越窯和定窯等窯口都有使用。浙江省文物考古所收藏的1995年上林湖荷花芯窯址出土的晚唐唇口碟(圖20)、浙江省博物館館藏有的五代圓唇平底缽口部都是向外翻折的唇口。
茶盞有光素(圖21)、刻花及曲口三種,光素為主,在越窯中也不鮮見(圖22)。
4.2執壺
執壺有光素壺、瓜棱壺與蝴蝶結壺等。繁昌窯執壺比較素凈,大多數沒有累贅的裝飾,主要壺體為光素無紋(圖23)。慈溪市博物館的一件越窯執壺,直口,鼓腹,圈足,肩腹部置圓形長曲流和曲把,線條飽滿,造型端莊穩重,幾乎與繁昌窯執壺完全一樣(圖24)。少數為瓜棱形壺體(圖25),這種裝飾與部分曲口盞一樣,都是參照了金銀器。當時從西亞等地進口的金銀器,為減輕重量,器壁做得較薄,為了保證強度、防止變形,工匠們在實踐中摸索出在壺體或盞的口沿部位壓制出凹凸線緣的辦法,“瓜棱”起到了加強筋的作用,不僅保證了強度,而且更加美觀。當然,碗(盞)口所形成的花口數量也是我們判別晚唐、五代和北宋瓷器的參考因素。這些執壺造型在同期的唐五代越窯中都有影子。杭州施家山吳漢月墓中出土的一件喇叭口、長頸、鼓腹瓜棱執壺(圖26)、故宮博物院“太平戊寅”款越窯執壺都與繁昌窯的瓜棱類執壺基本相似。另有部分執壺以蝴蝶結裝飾,這種裝飾方法有可能是借鑒了附近宣州窯在唐代執壺上采用的蝴蝶結裝飾工藝。
4.3花口碗與盞
這種器型在繁昌窯比較常見(圖27、圖28),最初的形成可能與瓜棱壺一樣,來自波斯薩珊風格的金銀器(圖29),考慮器壁變薄以后,解決變形問題,通過壓成凹凸線緣的辦法,起到了加強筋的作用。花口盞越窯多見,1986年通遼市陳國公主墓中出土的越窯花口盞(圖30)與繁昌窯的花口盞幾乎沒有區別。
4.4深刀刻花立體蓮瓣紋裝飾
深刻工藝一般出現于碗、盞托、香爐的外器壁(圖31~圖33),以刻花工藝裝飾一至二層的立體蓮瓣紋,寄托宋代文人士大夫清新、脫俗、廉潔、高雅的審美情調。這種深刻立體蓮瓣紋的裝飾技法越窯在五代北宋期間常常使用。蘇州博物館館藏的五代蓮瓣紋盞托(圖34)、黃巖區博物館館藏的纏枝紋香爐外壁都是與繁昌窯近似的深刻蓮瓣紋裝飾。
4.5粉盒
繁昌窯粉盒一般較少裝飾,蓋上往往帶柿紐,器表通常光素(圖35、圖36)。越窯的粉盒造型與之相似,有的帶有柿紐,但器表一般以刻花或模印的方法裝飾了花卉紋樣(圖37、圖38)。
4.6明器
魂瓶與多管瓶是南方地區的明器。繁昌窯的魂瓶(圖39)似乎受到晚唐五代井陘窯葫蘆紐蓋塔式罐(圖40)的影響,與越窯魂瓶有明顯區別;但繁昌窯的多管瓶(圖41)則與晚唐越窯多角罌(圖42)較為相似,可能與江南地區的喪葬文化和習俗有關。
4.7鳳首壺
繁昌新港鎮出土的一級文物鳳首壺(圖43)頗具波斯風格,與西村窯出土的鳳首壺極其相似,是北宋時期中外文化交流的象征,這種器型還留有唐代遺風。類似的鳳首壺在晚唐越窯也有出現,上林湖荷花芯窯址就有出土。圖44是1980年寧波市十字路偉峰嶺出土并被寧波博物館收藏的越窯鳳首壺。
通過對比以上幾類典型器的造型特征,我們不難看出,繁昌窯的很多器型在越窯產品中大多有體現,可見作為繁昌窯鄰窯的越窯對繁昌窯影響之深。同時也不否認,在唐宋的大一統內,某些品種(如菱口盤等)也借鑒了北方定窯等的工藝。
5繁昌窯的成長與傳承
5.1繁昌窯的成長期
從遺址發掘的情況看,繁昌窯創燒于五代,鼎盛于北宋早期,衰落于北宋中晚期。從創燒到可能成為南唐貢窯,大約只有五六十年時間。在這樣短的時間內,不僅突破了匣缽裝燒技術、“二元配方”技術,還通過對瓷釉配方、厚度和窯爐氣氛的改進燒出了青白瓷,甚至發明了一些新的器型,仿佛瞬間由“嬰兒期”進入了“成年期”,中間似乎缺少了一個必要的包含“少年期”和“青年期”在內的“成長期”,這也是讓人頗費思量的問題。
“1958年繁昌柯家沖窯的試掘報告稱獲得118片青瓷片和19片白釉細瓷片”,說明繁昌窯最初受到了越窯的影響。筆者抱著這樣一種遐想,在繁昌窯今后的發掘中,會不會發現唐代的窯址?在燒制青白瓷之前,繁昌窯會不會曾經燒制過青瓷和白瓷?從技術進步的合理邏輯看,這應當有其存在的可能性。
5.2繁昌窯的傳承
至于繁昌窯的技術傳承,也是兩條技術路線:一是青白瓷燒制的傳承。也許是受到繁昌窯的啟發,鄰近地區的江西南豐白舍窯、景德鎮湖田窯、勝梅亭窯,福建閩清窯,湖北武昌金口窯等也逐步開發出青白瓷。二是“二元配方”技術的傳承。從繁昌窯使用“二元配方”制瓷原料到景德鎮在元代使用瓷石與麻倉土制作“二元配方”原料,中間相隔了300年,空白了整整有宋一代。在北宋統一后的南方臨近地區,該項技術的傳遞如此緩慢,與其他技術(如白瓷、匣缽裝燒、黑釉茶盞)的快速借鑒和交流相比,簡直不可思議,不能不說是一個謎。也許在安徽、江西等地已經發現的窯址之外還有可能有填補空白的發掘收獲,這要留待新的發現來證明,我們只能耐心期待。
6結語
從窯爐結構、燒制方法、胎釉配方、產品造型特點等方面綜合分析比對,筆者認為:繁昌窯青白瓷燒造技術主要是受到南方鄰近地區窯場特別是越窯的影響,而不是定窯。經過幾代人的努力,繁昌窯的真相越來越被人們所認識,其在中國陶瓷史上的地位也日益清晰。但是,隨著研究的深入,諸如繁昌窯在創燒青白瓷和發明“二元配方”技術之前是否有一個“成長期”等問題,仍有進一步探討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