惋失之夜

很深很冷的夜了。

今晚是為期半月晚班的第一天，我左手拿著饅頭，右手托著水杯，困倦地站在窗前，窗外盛寒中溫暖而堅挺的街燈，像駐立的紳士，讓我感到孤獨，又不讓我孤獨。

一位背黑色單肩包的男仔，從街燈深處，像只幽靈順著瀝青路旁沉默的糖膠樹走來，孑影趴在腳底縮成毛蟲狀，顯得有些沮喪。我突然想：他母親是否會像我母親心疼我一般心疼他？父親是否會像我父親一樣嗜酒如命？他是否從遙遠家鄉(xiāng)坐上一趟綠皮車晚點抵達這里？還是，剛剛受到深愛女子的放手——他極盡悲傷、狠下決心，把自己丟在凌晨三點最鋒利的寒冷中。那決心，就如扛完一輩子镢頭的我的老外公，喝下一瓶藥劑沒發(fā)出一點聲，結束不能自理的身體;那絕望，如獨孤一人淚流滿面踏進曠野荒漠，一只腳推動另一只腳走完此生。

我想，男仔的母親，此刻也許已在香甜暖夢中。夢中的回返之光，載她見到襁褓中的男仔、需要牽著的男仔、在肩背上的男仔。那時，鄉(xiāng)親們夸贊一口氣能翻幾個跟斗的這個小屁孩，說長大后定能像卡茲奇山脈的印第安人一樣健壯如牛。母親牽緊他，逛到哪都滿面春光。

而男仔的父親，依然在每個夜晚癱成大字。再過兩時，父親爬起床，穿上黑色高筒水鞋，扛起鐵鎬，摸著天蒙蒙亮，橫穿亂葬崗，走去勘察十畝魚塘。正密集抱冷的晨露凝濕父親的雙袖及一頭灰發(fā)，但父親暢快地噓起口哨等待男仔回家。每天泄水撈魚、泥濘全身，父親永遠起得最早。

街燈看見，一位愁眠的女子身后跟著同樣愁眠的男仔，從凱威針織廠右側的平價公寓出來。他們沉默寡語、情緒凝重地走過曾被五位孩童圍攏的糖膠樹，步伐緩慢，穿過小牧場。

在小牧場，多年前，有一雌一雄一對小山羊，多年后的現在，滿羊圈大山羊。這位愁眠的女子與男仔，曾經乘著柔麗黃昏，奮力翻越鐵籬笆，就如那年翻越雙方父母的竭力反對相守在一起。他們躺在青青草坪，攤開心懷輕聲交談，圍繞“幾年前一雌一雄一對小山羊”，伸延至“幾年后我們有滿牧場的大山羊”。

他們繼續(xù)走，沒有停止腳步，連被街燈映襯得溫暖又優(yōu)雅的小牧場，也沒使他們停下，就這樣，他們固執(zhí)地走。

在一棟荒廠的舊保安室，他們終于停住腳步，像一百斤的身體擔兩百斤的生谷，承受到了極限。他們站在那兒，不知該說什么，不知該從哪些話題解開心結，好像說什么都會使雙方矛盾加深一層，不曾表明真正的心意。

他們最后在沉默中做出決定：女子向左走去，男仔向右走去。他們一位向左，一位向右，就這樣拉開，一個背影到另一個背影的間距，像一條直線上的兩端在無限延伸。

愁眠的男仔，向右走出一小段，突然想起多年前在一家書店，偶然翻閱到一位著名漫畫家的《向左走向右走》。那本32開昂貴漫畫書，為男孩習慣性向左走，女孩習慣性向右走的注定相遇、相知、相伴作出了別致的詮釋。男仔曾很長一段時間虔誠地沉浸在可能性的必然相遇中，耐心等待。

此刻，愁眠的男仔悲痛肆虐，自己與女子“向左走向右走”卻是那本昂貴漫畫書關于兩個人注定相遇相知到相伴的對立詮釋——他此生將與她像一條無限延伸的直線兩端，延伸到他們在無限的時間內走完有限的生命。

愁眠男仔虔誠多年的心，在對立的詮釋中遭到了極度粗暴的蹂躪。

單肩包男仔的今晚，或許就像愁眠的男仔，當城市街道足夠寬時，卻與心愛的女子分道揚鑣。就如去年的今日，我就是這般固執(zhí)又痛心，永久地失去了那位叫石頭的女子。

我扭開保安室的鋁門，走了出去，挺住內心悲痛，把身上最保暖的羽絨服脫下，給單肩包男仔柴瘦的身子披上，拍拍他的肩膀，說：“朋友??！搭上綠皮車回家吧！”

作者簡介：熊流明（1988-），男，江西贛州人，筆名醉眠，2011年-2014年東莞市《金美文學》主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