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代文人書法大家中,“氣”的內涵貫穿于書法家自身及其作品中,“氣”是構成書法的重要因素,也是書法家生命精神的外在發揮。書法傳承到當代,“氣”在書法藝術中反而追其“形”,丟其“氣”。從最近10多年的全國書展上來看,表現得最為突出。這種狀況顯然是背離書法自身意義的。在當前以及今后的書法創作中,如何能夠“養氣”,提高書法創作的文化內涵,值得書法家們思考。
中國書法的發展從“三代吉金”到現代已有2 000多年,歷史悠久并且傳承脈絡清晰,其間有大批文人書法載入史冊。這些大家的書法作品不僅本身有很高的藝術水準,而且文學功底極深。例如,東晉王羲之的《蘭亭序》以及唐代顏真卿《祭侄文稿》,從他們的作品人們可以看到文章本體、書法技法、情感色彩的有機結合、一氣貫通,堪稱鬼斧神工之作。
一、書法之“氣”的詮釋
關于“氣”,歷代書法大家都有具體的描述和詮釋,同時在中國書法文化發展史上被賦予了豐富的內涵,甚至帶有某種神秘的色彩。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談到:“氣,云氣也,象形。”段玉裁注釋為:“像云起之貌。”“氣”也被認為是人的一種精神狀態,書法作者把自己的精神通過技法表現在作品中,以達到傳神之效,接收者與作者以作品為媒介達到思想的共鳴,這也是一件書法作品之所以精彩的重點所在。
書法隨時代發展有著形式的變化,但是書法的本質是永恒的。目前全國書法展覽很多,展覽的作品風格大都千篇一律,缺乏自身的藝術特點,失去了書法本身的意義。
“氣”還被認為是宇宙萬物產生的本源。每個書法家或者每件書法作品要有自身的氣和本源;反之,沒有“氣”,書法就形同僵尸無活力可言。“氣”在古代的含義與解釋比較復雜、抽象,應該說“氣”是貫穿于人們對自然、宇宙以及對人類自身的一種精神層面的認識,是對世界的一種高度概括和藝術的一種深度理解。
在書法藝術中,歷來文人士大夫的作品與自身的文化修養都與“氣”合而不分,也詮釋了“氣”是人類思想的高度概括。
首先,“氣”是構成使之成為書法的不可或缺的要素。劉熙載在《書概》中談到:“書要具備陰陽二氣,大凡沉著屈郁,陰也;奇拔豪放,陽也。高韻深情,堅質豪氣,缺一不可以為書。”陰、陽在傳統觀念中代表了一切事物最基本的對立關系,是萬物變化運動的本源,是自然界的客觀規律。體現在書法作品當中,書法的虛實、大小、奇正、輕重等都是構成書法在變化中求生動、在情感中求釋放的對立合成關系。書法格調的高低,取決于變化的永恒。
其次,書法之“氣”貫穿于具體書法實踐中。清代學者沈宗蹇曾說:“凡下筆當以氣為主,氣到便是力到。”由此可見,“氣”在書法實踐中的體現。回歸當下,書法已儼然成為珠算子般集字的狀態,這與傳統書法的精神是背道而馳的,這種現象主要是受當下展覽和社會意識的影響。
每種現象的產生和發展都與其社會背景和當代人類的意識有主要關系,尤其是在清代晚期書法出現斷層之后,于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人們對書法的探索、傳統的回歸出現了扭曲。這種現象現階段仍然存在并且還有長時間延續下去的趨勢,待到社會文化高度發達之時,我們的后代在我們探索的基礎上,也許能夠理解書法的真諦。
最后,書法中的“氣”同樣是人精神的發揮,是作者自身性格、學識修養以及審美標準等諸多因素融于一體的一種理想化的綜合體現。古人云:“書如其人。”正是書法實踐的主體——人的不同,因而在書法之“氣”中,所表現出來的品位也具有差異性,這也是形成書法獨特風格的重要因素。清代周星蓮的《臨池管見》中說道:
余謂筆、墨之間,本足覘人氣象,書法亦然。王右軍、虞世南字體馨逸,舉止安和,蓬蓬然得春夏之氣,即所謂喜氣也。徐季海善用渴筆,世狀其貌,如怒貌抉石,渴驥奔泉,即所謂怒氣也。褚登善、顏常山、柳諫議文章妙古今,忠義貫日月,其書嚴正之氣溢于楮墨。歐陽父子險勁秀拔,鷹隼摩空,英俊之氣咄咄逼人。李太白書新鮮秀活,呼吸清淑,擺脫塵凡,飄飄手有仙氣。坡老筆挾風濤,天真爛漫。米癡龍跳天門,虎臥鳳闕。二公書橫絕一時,是一種豪杰之氣。
周星蓮對歷史上的幾位文人書法家作品所呈現出內在的書法之“氣”進行了闡述,體現了不同文人書法家,書法之“氣”所表現的不同狀態。人的內在修養、氣質水平高低也決定了書法之“氣”格調的表現層次。古人以“士氣”“書卷氣”“金石氣”等作為書法之“氣”的最高追求,也體現了不同的審美訴求。
清代劉熙載《書概》中說:“凡論書氣,以士氣為上,若婦氣、兵氣、村氣、市氣、腐氣、傖氣、俳氣、江湖氣、門客氣、酒肉氣、蔬筍氣,皆士之棄也。”劉熙載認為書氣以“士氣”為上,而“江湖之氣”“市井之氣”“迂腐之氣”等皆是低俗不可取的下等之氣。黃山谷評價蘇東坡書法時,在《跋東坡書遠景樓賦后》中說道:“余謂東坡書,學問文章之氣,郁郁芊芊,發于筆墨之間,此所以他人終莫能及爾。”黃山谷認為蘇軾的書法,高明之處在于其深厚的學問文章之氣發于筆墨之間,以致凡夫俗子望塵莫及,可見黃庭堅對“書卷氣”的推崇。
二、如何“養氣”
在當下書法界中,書法審美混亂,成為書法健康發展的瓶頸。在這種背景下,書法家在關注技法錘煉的同時,還要關注如何能夠“養氣”,提高書法創作的文化內涵。筆者試從兩個方面進行概述。
首先,要堅持本我。在當下信息時代,信息傳播速度快,高雅和低俗同時存在。區分清什么是高雅,什么是低俗,需要自身的堅持和綜合素養的提高。今日“快餐文化”成為一種時尚,作為一種文化形態興起,尤其是當下展覽之風盛行,從事書法者在面對金錢、名利的誘惑驅使下,投機取巧、跟風抄襲者舉不勝舉,以泯滅自身的個性來換取現實的各種利益,在這種書法理念下創作出來的作品,缺失文化內涵和獨特的個性風格,更缺乏對書法本體的深刻思考,書法創作淪為書法復制。
書法之“氣”是個人性情的真實流露。歷史上流傳下的經典作品,無一不是作者本我的再現。王羲之在流觴曲水、放浪形骸之時,創作出“天下第一行書”《蘭亭集序》,然而事后復寫多遍,卻未合己意。究其緣由,乃是為外役驅使,已經沒有當時本我自在之境。《黃州寒食帖》被評為“天下第三行書”,是蘇東坡在被貶黃州之后,在政治失意、精神寂寞、生活潦倒的背景下創作的,是作者內在情懷的真實流露。黃庭堅在此帖后,題跋中說道:“東坡此詩似李太白,尤恐太白有未到處。此書兼顏魯公、楊少師、李西臺筆意,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可見真正的經典作品是作者本我的再現,藝術的真正表現力在于生命中的真實,只有表現生命中真實的自我,藝術才具有感染力。
其次,要不斷提高自己的文化素養。當下書法創作在展覽模式的裹挾下,對書法外在形式的關注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很多書法家在創作中過多地關注書法的外在形式,而忽略作品的內在價值表現,書法創作進一步淪為書法制作,作品呈現出“江湖氣”“匠氣”等。雖然在近幾年中國書協要求不拼接、不染色,鼓勵自作詩詞,回歸書法的本源,但收到的成效微乎其微,究其原因,歸結于書法家或書法愛好者國學基礎薄弱、文化修養不深。書法之“氣”的格調層次是伴隨著書法家內外修養、不斷精進而慢慢提高的。所以,作為書法研究者和學習者應當在技法提高的同時,切勿隨波逐流,只關注外在形式,而是要“技道雙修”,提升個人綜合素養,從而促進書法之“氣”格調的提升。
三、結語
書法的發展由實用到形成藝術,作用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但是書法藝術的本質不會改變,研究書法就是要遵循書法最本質的內涵和以“氣”入道的境界,只有“氣”才能通神,通神方能達意,這樣才能給書法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反之,過于追求書法外在的形式,就會背道而馳了。作為書法文化研究者,更要扎實研究書法,注重學術性,不能受社會書法風氣的影響和流弊而跟風附勢,也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普及書法文化,提高中國傳統書法文化的自信。
(青海高等職業技術學院)
作者簡介:蘇建功(1984-),男,山西朔州人,碩士,研究方向:美術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