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凱文
(西安美術學院,陜西 西安710065)
藝術造詣和我們常說的“人品”是否能夠兼得,這是魚和熊掌的關系嗎?
我們不妨回顧貝尼尼“藝術生涯”,面對熟悉的事件,從“人文關懷”的角度,再次探尋其富有爆發(fā)力的藝術創(chuàng)作背后,顯露的某種人文特質(zhì)的缺失。貝尼尼是巴洛克藝術的典型代表,巴洛克藝術往往表現(xiàn)出此些特質(zhì)——壯麗的、富有感官刺激、戲劇的、充滿活力的、運動的、情緒化的等等。這些詞匯在貝尼尼的藝術中表現(xiàn)的淋漓盡致。但是從現(xiàn)代人的角度,在除去藝術的一些領域,他不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他和親人決斗,特立獨行;他有權貴庇護,過分自信。這些暴露在社會大環(huán)境下的缺點,似乎也對應著他驚人藝術創(chuàng)作所體現(xiàn)的典型特征。這意味著貝尼尼并非是一個分裂的人,他在社會生活中體現(xiàn)的人文缺失,并不能歸因于藝術家這一群體,而是特定時代、特殊環(huán)境所孕育的產(chǎn)物。
隨著時代背景的再現(xiàn),本文試圖闡釋這些因素如何在貝尼尼身上醞釀、發(fā)酵,反思我們從表象意識到的人文關懷缺失,探求其背后真實的人文精神。
貝尼尼很小就展現(xiàn)了驚人的天賦,和他的父親相比,他的雕塑技藝是超越性的,和眾多“天才”一樣,他年少有為,8 歲的一幅速寫就驚艷了教皇。《阿波羅與達芙妮》的出世,絕妙的視覺觀感,在大理石材質(zhì)的承載之下,至今仍然那般溫潤、動情。然而,這座雕塑只是他開始的開始,在很多人看來,已將至巔峰的時刻。
貝尼尼的天分沒有就此終結(jié),與傷仲永的才華不同,他的創(chuàng)作動能,在近百年的時間里時而緩、時而急的輸送給世界。
從身份、地位來看,貝尼尼和洛可可時期的布歇有那么幾分相似,他很受當時統(tǒng)治者的喜歡。在17 世紀,我們現(xiàn)在所稱謂的“藝術家們”,他們的收入來源基本來自于教皇、貴族的“訂件”,有了他們的支持,貝尼尼可以說是如魚得水。
教皇的皇宮由他設計,教皇的雕像由他來做,其中的“顧客”就有主教博爾蓋賽。貝尼尼的雕塑保有自我意識,不因為博爾蓋賽的身份,就把他往“英俊”上去靠攏,他雕刻的博爾蓋賽戴著神職人員的帽子,體態(tài)肥胖,后來的評論家都覺得像是一個廚子。貝尼尼特意把一顆紐扣以半扣的狀態(tài)呈現(xiàn),似乎小聲的告訴主教邊上的隨從:“別再做好吃的給你們的主人了。”貝尼尼的處理方式不失幽默,讓我們不由的想到:如此形象——“不是將軍,就是伙夫”。
貝尼尼在創(chuàng)作中詼諧風趣,善于捕捉真性情的瞬間,在客觀事實的呈現(xiàn)之下,能反應他在藝術創(chuàng)作中不羈的性情。做一些惡作劇,甚至挑戰(zhàn)權威,對于藝術創(chuàng)作,這些特質(zhì)使他突破了程式化的束縛,開創(chuàng)了時代的新篇章;而這些性格在生活中的顯現(xiàn),或許為之后的故事埋下種子。
貝尼尼和科斯坦薩曾有過一段甜蜜的回憶,《科斯坦薩胸像》吐露的芬芳便是再好不過的證詞。可惜科斯坦薩并沒有安分守己,機緣巧合,貝尼尼偶然聽聞了妻子科斯坦薩與弟弟的婚外情。隨即,這位“沖動的騎士”顯現(xiàn)出間諜一般的潛質(zhì),他宣布第二天外出去鄉(xiāng)下辦事,實際上,他去了科斯坦薩家附近,在一個合適的觀望地點,像一個狩獵者一般等候獵物的到來。果不其然,他把妻子科斯坦薩和弟弟抓個現(xiàn)行。于是他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怒火,一路追趕,與弟弟決斗,在怒火與沖動的交織下,弟弟斷下兩根肋骨,隨后妻子也被無情毀容。
在旁人看來,他親手把自己的妻子送進了監(jiān)獄,自己又娶了教皇之女,不免顯得強勢。從情理上看,貝尼尼“對待”自己弟弟,只是做了一個男人應該做的事情,但是結(jié)果卻顯得殘忍、無情。似乎留下很多把柄,讓世人去評頭論足。貝尼尼是不在乎的,他的精神一直盤踞在巴洛克藝術的穹頂之上,而他也并非冰冷至極,晚年弟弟因為涉及此類案件被捕時,他也依靠自身的地位去保釋自己的親人,可見,在藝術沖動的背后并非沒有理性,人文關懷只是隱藏在貝尼尼的身后,而不是藝術史表面敘述的那樣。
貝尼尼的生活在我們看來可能有那么一絲不堪,在人性上也缺乏善良和同情。不過,在藝術家的世界里,這可能又成為了增添他魅力的談資。
貝尼尼在與弟決斗,與妻決裂之后,又在一次建筑設計中因自負而導致工程坍塌,他的競爭對手巴洛米尼由此攀上一程。很多人可能覺得,經(jīng)歷這一次事故,貝尼尼也許難以東山再起。
但是作為一個天才般的雕塑家,他詮釋了雕塑的真正功力。《圣德列薩祭壇》是貝尼尼中后期的雕塑作品,和《阿波羅與達芙妮》相比,作品似乎有了歲月的沉淀,德列薩是一個修女,有著世俗的一面,和純粹的神話題材之間,應是有差異的。這一作品展現(xiàn)的某種神韻,似乎又超越了現(xiàn)實的理解,似乎一切都是相對的存在。
該作品的藝術價值是毋庸置疑的,一直以來對其的爭議聚焦在表達內(nèi)容和精神所指。同樣在藝術史客觀的敘述之下,我們難以識別貝尼尼作為創(chuàng)作雕塑的人,和他創(chuàng)作的雕塑之間,情在何處。
筆者的觀點是:主題為宗教、神話的作品,作者無論是為了傳達宗教精神,還是為了維持生計,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依然離不開藝術家這一主體。在社會層面,藝術家無論表達什么,難以離開作為人的觀察和人的感悟,所謂神的旨意,是人們心靈的寄托和敬畏之感。
貝尼尼曾通過身臨其境的方式,把自我陷于創(chuàng)作對象之中,從而表達圣洛倫佐的痛苦;他為博爾蓋賽的塑像,刻意將主教的面頰和鼻子打造的極為光滑,來彰顯一個肥胖男子在炎熱環(huán)境下的生理反應。這些都是暗藏于貝尼尼創(chuàng)作背后的人文足跡。這些觀察,來源于體悟,對人性的認知使得貝尼尼的創(chuàng)作博得世人的關注。
回到最初的疑問,藝術沖動和人文關懷,怎么取舍。
貝尼尼在藝術上無疑是天才,在現(xiàn)代人看來,他的私生活顯得有些不堪,在評價他藝術造詣時,過多的融入“題外話”是不合適的——他的私生活也許是后人對其的衍生,因為一個名人需要很多“談資”。
貝尼尼把更多的精力奉獻給了藝術,或許不是他主觀的選擇,但是他的確在藝術上取得了極高成就。青年時期的貝尼尼,處理親人問題略顯簡單、無情。他有人性,有情感,但是缺乏人文關懷,而這一點反之又成為他開創(chuàng)時代的命門。巴洛克藝術是具有爆發(fā)力的,從某種角度說也是無情的,如果把對待開創(chuàng)藝術的思路投射在生活上,就宛如一顆巨石砸入平靜的深潭,周邊的人群定會受其牽連。
和貝尼尼同時期的藝術家卡拉瓦喬,也是巴洛克繪畫的先鋒人物。卡拉瓦喬是一位狂徒,擁有著更為猛烈的藝術沖動,他后半身為逃避追捕而顛沛流離,依然在夾縫中創(chuàng)作出不少驚世駭俗之作。卡拉瓦喬的特質(zhì),似乎精妙的與巴洛克藝術的精神吻合,從而他的極端,歇斯底里,為巴洛克輸送新的血液。
再次轉(zhuǎn)換視角,只有這樣的選擇才會換來藝術沖動嗎?答案是否定的,個例可以彰顯特征,但不能說明一切。在不同的時代,需要給出不同的詮釋,貝尼尼、卡拉瓦喬都是時代的產(chǎn)物,在十七世紀,社會需要有人發(fā)出聲音,而他們用藝術說話,是基于時代的合理吶喊。如果我們不假思索地“追隨”貝尼尼及巴洛克藝術家們的性情,單純地仿效其表面的形式,注定會和時代的基調(diào)背道而馳。
拋開貝尼尼作為個體的社會影響,從其藝術作品的社會效應,同樣也洋溢著人文的光輝,引導和鼓舞了更為廣泛的人群,這從側(cè)面也揭示了貝尼尼的藝術沖動不僅為藝術界,也為社會帶來了積極的、正向的能量。因而,我們在觀望這樣一位藝術家的時候,不能陷入精彩的、具有小說情節(jié)式的故事之中,而要縱觀時代的發(fā)展脈絡,看到藝術家的社會屬性,懂得一個人應有的人文關懷。
當下的世界講求和平與發(fā)展,我們在現(xiàn)代社會的創(chuàng)作中,應該介入社會關懷,給予人性的關愛,這同樣是藝術的呈現(xiàn)形式。
貝尼尼去年時享年82 歲,對于藝術創(chuàng)作,這樣的周期足夠長。不同時期貝尼尼展現(xiàn)的藝術形式,從雕塑到建筑,一切井然有序,時時有亮點;不同時期貝尼尼顯示的人文關懷,具有一定的缺失,藝術占據(jù)了他生活、思考的空間,藝術的審美模式,也影響了他處事的風格——有“孩子氣”、不經(jīng)過深思熟慮。
藝術沖動影響著他對人物關系的判斷。他能夠把不可視的藝術語言轉(zhuǎn)化為令人興奮的視覺語言,也把普通的人際關系營造出生離死別的氣氛。這些關系不是偶然,也不全是名人的光環(huán)。支持他藝術創(chuàng)作的要素也影響他的為人風格,在藝術沖動和人文關懷之間,貝尼尼留給世人的訊息并不矛盾。
同為創(chuàng)造藝術的人群,也應該適當關注周遭的環(huán)境——感悟自然,懂得一葉知秋;身在社會,懂得善待他人。的確,瑣事會影響創(chuàng)作,而全然的隔絕于世,創(chuàng)作也難以源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