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

張雪琳

第一次聊起他，是在班主任辦公室，班主任說，他已經連續兩周到周五就逃課。去家訪，他媽媽的電話是永遠打不通的。根據班主任的了解，曉樹的出生不平常。他從小就沒有見過父親，是私生子，父親給了10萬元供孩子念書，媽媽將其用作麻將基金，開了一個麻將館，媽媽有吸毒史。曉樹4年級時，母親和繼父離婚了，他從此成了一個沒有人管的孩子。到了學校，之前還聽聽課，這兩周已經發展成上課就睡覺、周五就逃課的狀態。班主任希望我能心理干預一下。

逃課不奇怪，我知道，曉樹生存不易。很多家長以為，給予孩子物質上的滿足就是愛的表達，殊不知家庭教育是孩子人格形成和發展的重要因素，父母自身的角色定位將對孩子生活風格的形成及人格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對于一個孩子而言，父母的存在和陪伴意義重大，長期缺乏父愛和母愛滋養的孩子，怎能不去外面的世界尋找缺失的愛？

我決定找曉樹聊聊。

曉樹被帶到我面前時，他似乎已經對老師“請喝茶”的方式習慣了，他兩手叉在口袋中，一副無所謂，隨便你們碎碎念的表情。看著他，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孩子。在我和孩子歡笑嬉鬧的時候，他只能躲在孤單的世界啃食無盡的孤獨。從小到大，他最不缺乏的是批評、冷漠和排斥。想到這里，心中不免覺得酸酸的，我想像母親一般疼愛他，溫暖他，但另外一個聲音告訴我：“你是心理老師，你得覺察自己的移情，唯有像鏡子般照見，他才可能獲得自我成長的動力。”我不斷提醒自己心理咨詢的原則，開始和他進行正式的心理疏導。我告訴自己，愛不是憐憫，唯有幫助他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到生命中的動力，才能讓他獲得修正自己道路的力量。

我按下手中錄音筆的錄音鍵，開始進行心理疏導。

“老師，班主任讓我來找你，我也沒有什么談的，我想問問你，怎么樣才能讓學校把我開除掉？”

“你想被學校開除的想法挺好的，說明你是一個有自己主見和想法的孩子。”我平靜地說。對于一個長期被排斥的孩子來說，無條件的接納是打開內心的鑰匙。

“老師，你怎么不和他們一樣，說我腦袋有病？為什么不勸我不要退學？”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路，退學也是一條路，只是這條路艱難很多，我更關心的是，你退學后想做些什么？”

或許太長時間沒有人真正在乎他了，他身體晃動了一下，將手從口袋中拿出來，揉了揉眼睛，我看到他眼中閃現出些許淚光。

“曉樹，來，坐下。”我示意他坐在咨詢室的沙發上，起身為他泡了一杯奶茶。

“天冷了，喝點奶茶，你如果愿意，可以和我聊聊。”

他猶豫著朝沙發蹭過去，坐下，捧起了杯子，沉默半晌，他幽幽地說：“我家挺大的，或許有些人會羨慕我吧，能住這么大的房子吧，其實，我特別羨慕我們班的同學……我的家里永遠都是黑漆漆的，媽媽給我錢，讓我晚飯自己在外面吃，我很少看到我媽媽……每天睡覺時我只能摟著我家的狗睡覺。”

“那你爸爸呢？也不照顧你嗎？”我假裝不知道他的情況，問他。

“我……我沒有爸爸……但是，小學4年級前，我還有一個爸爸，那時候，我成績還挺好的，同學每天早上都來抄我作業，感覺我還是很牛逼的，可是，4年級時，我爸媽吵架離婚了。以前我爸還管我，自從離婚后，就誰也不管我了，那時候，我的手被燙傷了，后來又摔斷了，但都沒有人管我……”

“聽上去真的讓人覺得很心酸的，你過得真不容易，真孤單，但是你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來上學，你真是一個很勇敢的孩子！”我說。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起來。“老師，我告訴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告訴別人，現在我不想上學了，在學校我也跟不上了，聽不懂，日子挺難熬的。我認識一個哥哥，是在酒吧工作的，我現在每周五就去酒吧找我哥哥玩，我平時不是在酒吧就是在網吧。每周一我就想著快到周末，跟我哥哥混，熱鬧，我受不了這種空落落的感覺，酒吧，熱鬧……老師，你幫我想個辦法，讓學校把我開除了吧。”

“是啊，這種孤單真讓人無法忍受，現在你愿意和我一起來做一個想象力的游戲嗎？”

他點點頭。

“如果在你面前有一個水晶球，可以看到未來，想象一下，當你的問題解決了，你會看到你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樣？”

“會做事有目標，度過有意義的人生。”

“嗯，你剛才說，小學4年級前，你成績還挺好的，同學每天早上都來抄你作業，你曾經還是優等生呀！學習對你而言不是什么問題呀，你能告訴我，當時你成績這么好，你是怎樣做到的呢？”

“我每天都認真做作業，我的爸爸也會檢查我的作業。”他的臉色涌現出了一絲對過去的留戀以及自豪的笑容。

“你曾經成功過，說明你具有成為優等生的素質，你對一個優等生提出輟學有什么看法？”我繼續給他暗示。

“唉，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回不去了。”他臉色黯淡下來，陷入了沉思。

“你愿意我們往更深的地方去看看，看看自己是因為什么阻礙了你，你愿意嗎？”

他陷入一段沉默。人在陷入困境時，通常會對去看困境背后的原因充滿好奇，同時也需要給自己勇氣來面對真相。這是解決問題的必經之路。我創建了一個讓他更加了解自己的機會，人的行為改變，通常不由意識控制，而是依賴于潛意識，只要能打開潛意識，問題必然會解決一半。

“好吧。”沉默后他欣然同意了。

“關注自己的呼吸，和自己的身體與情緒保持鏈接，放松自己的頭部……放松自己的眼睛……放松……”經過漫長的催眠引導，他進入了催眠的狀態。

“黑漆漆的路……什么都看不見……我感覺非常的害怕，我看見一座房子，非常小，很溫馨，但是門很厚重……我打不開，窗子很小無法爬進去”。我知道，他在描述他現在的困境，看不到方向，看不到未來，他對目前的生活非常害怕。房子代表著他對他的家庭的潛意識感受，他渴望有一個小小的溫馨的家，但顯然他是無法進入這種家庭的氛圍的。我看見一滴淚珠已經掛在了他的臉上。

“房子光線漆黑，我感覺很恐懼……很沒有安全感，孤單……有很多負面回憶變成了一艘船，很大的一艘船……我一直忘不了有爸媽的日子。”他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哭泣通常是壓抑情緒釋放的開始，也意味著自我療愈的開始。

“你認為你想被開除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呢？”

“如果不念書了，媽媽可能會真的關注吧，其實我很恨我媽，我想把自己毀滅了，她想讓我上學，我就是要讓她看到我不上學！我真的恨她，她為什么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

我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曉樹想輟學的原因來源于父母對其漠不關心，他想通過毀滅自己的方式來表達自我的存在感，表達對愛的渴望卻得不到的悲憤和報復。

“叮鈴鈴”上課鈴聲響了，我的思緒被打斷，關上咨詢室的門，想起了曉樹在咨詢結束后說的話：“老師，是鳳凰吧？您是說我就是那只鳳凰，是嗎？老師，謝謝你，我會像鳳凰一樣重生的。”

一周后，曉樹來找我，遞給我一封信：“……如果我被黑暗的心態控制，做人會沒有目標，渾渾噩噩，人生會沒有意義。我其實是舍不得父母分開，希望和父母待在一起……是啊，如果我毀掉我自己，也無濟于事，我還是得靠自己，每天聽好每一節課，認真完成作業。”班主任說曉樹變化很大，變得開朗了，雖然作業錯很多，但是交作業了，也再沒有出現曠課的情況。

我欣慰地笑了，鳳凰注定浴火重生！加油！曉樹！

心招數

1父母的愛是孩子必不可少的成長養分。從小缺少父母的關愛，會導致孩子的人格成長受到不良影響。通常孩子還小時，會出現焦慮、抑郁的情緒，到了青春期，他們會猛然意識到被父母“拋棄”。愛的匱乏一方面會使之產生“恨父母”的心態，另一方面，也容易把對父母的憤怒投射到社會和他人身上，從而出現操行障礙、與人交流障礙等。

2研究家庭動力的心理學家薩提亞女士曾這樣說：“孩子沒有問題，如果孩子有問題，那一定是父母的問題”。她認為人是家庭塑造出來的，家庭的健康才能帶來孩子的健康成長！生與不生，是一種選擇，生而不育便是一種罪孽。

3青春期是孩子成長的關鍵時期，如果父母在孩子成長的關鍵期給予他們必需的心理營養，用愛和溫暖、溝通而不是暴力、拒絕、打擊等方式來養育孩子，才可能培養出一個人格健全、快樂、自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