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鋼
數月之前,我應邀參觀了重慶主城內一條路線,從中四路到李子壩,再上三層馬路到二廠:起于曾家巖,止于鵝嶺。
我是跟一伙詩人一塊兒去的,大家一下子就被某雜志的李總組織了起來。李總是個看上去要比真實年齡顯大的年輕人,我們表面上叫他李總,實際上他是李海洲。我個人意見老總長得太年輕反而不好,容易被人當成副總。
記得那天下雨,我們就成為一支打傘的隊伍。途中隨時有人加入,也隨時有人離開,我們的隊伍就以這種來去自由的風格走完全程。
我作了一些手記,依次羅列于下。
曾家巖五十號
此地我有很多年沒來了,真是不應該。這座樓值得長期研究,當年住在這里的那些人都做了哪些事,是能夠寫成許多部書的。
我想起在這兒住過的董老曾經寫過一首“三打維支”的詩,就掛在他當年的臥室里,正準備去看時,何房子冒了出來。
何房子不知為何一見到我,就興奮地講起周公的往事,從巴黎到莫斯科,從上海到江西蘇區,再到延安和重慶這座樓……有見解,有跨度,有分析,有點評,還招來了劉清泉等人駐足圍觀。他簡直是眉飛色舞,如數家珍,拾遺鉤沉,不容插嘴;口齒略微含混,基本上可以聽清,挺好的。用罷午飯他即告辭離去,消失在茫茫煙雨中。
事后我想起何房子那天的行為,他像是一大早就從某集團決策層的崗位上溜掉,專門跑到曾家巖五十號來當業余解說員的。我特別欣賞他那夾帶著黃岡口音的重慶話,其優勢在于敘述老一輩革命家事跡時,歷史感很強。不足之處是他只會站在原地講解,缺乏專業解說員那種邊走邊聊的基本功,使我始終無法去看看董老的“三打維支”詩。
“三打維支”是從前一個英語詞的音譯,現在一律譯作“三明治”。
中四路
從周公館往下走一點兒,戴笠那座樓旁原先有個茶室,我在里面喝過一回茶的。現在又不是茶室了。
我們一行被帶進去參觀,才發現這并非一座平房,而是一幢高樓的頂層,往下坐電梯可達濱江路。樓內都是一些企業的職場,有的房間空著,有的滿了。好像聽說這里是電創園,正在草創階段,但我一直稀里糊涂的,沒弄清是怎么回事。
我弄不弄清楚無所謂,這座大樓肯定很重要的,不然人家讓我們來參觀什么。
再往下走一陣,經過桂園之后,路旁有一處建筑是一個休閑組合,有書屋,有咖啡廳,也有店鋪;很精致,很小資。咖啡廳的張老板與我相熟,某年某日我曾在此吃過一次便餐,感覺很舒適,有點兒老上海或者老重慶的情調。
但是這一次我是被人弄到里面作訪談。我從未在這種場合對著攝像機講話,有一種被現場取證的感覺。我尤其受不了的是旁邊顧客的目光和咀嚼聲,以及咖啡的香味,腦子一片空白,不知說了些什么。
其間張老板聞訊匆匆趕來,這次我們只能默默握一握手,互相遞了個眼神,像地下黨在接頭。
抗戰遺址公園
李子壩正街邊上的這個公園是個建筑群,由各種公館、國民參議院等老房子組成,有原來的,也有原樣遷來的。
這個公園地方不大,游人很少,有餐飲也有酒吧,面向嘉陵江。我覺得如果一人來此,用這些房子作背景,夕照之下臨江而立,便可以使勁“把闌干拍遍”,然后再生發出“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之感。下次我來試試。
其實此前我已來過兩次。過節無處去時來過一次,之后參加新浪的評審活動又來過一次。新浪那次面前擺滿各式點心,是樓上一家西餐廳的外國廚師做的,比較講究。邊吃西點邊評作品,也是別開生面。我因不怕甜食,多多益善,所以每樣都嘗了些,很好吃。心想這家西餐廳應該不錯,上去一看果然不錯。
四川美協舊址也在這里。樓前立著晏濟元的塑像,模樣像濟公。我認為最牛的還是基座上那一行阿拉伯數字:1900—2010。
幾座公館中,劉湘公館最氣派,樓旁還設有暗堡什么的,可見當年威風。我也曾去過劉湘墓,在成都武侯祠后面,這就沒幾個人知道了。
我感興趣的還是李根固公館,因為里面曾經住過王近山。王近山這個名字早已陌生,現在的人一般只知道《亮劍》里的李云龍,哪知李云龍就是用王近山P出來的,而且P得還不夠完整,P漏掉的那部分更精彩。王近山是我軍名將,綽號“王瘋子”,打仗不要命。他手下的一串干將說出來嚇死寶寶,有李德生、尤太忠等,打仗都不要命。
1950年初王近山住在這里,兼任重慶警備司令。原主人李根固也是司令,國民黨的警備司令,川軍名將。李司令的房子王司令來住,那是自然而然的。如今公館走廊上還掛著王近山的一張照片,確實相貌英武,湖北人的模樣。只是我遍尋不見李根固的照片,似有不妥,應該找來掛上。
李司令和王司令都沒想到,他們的居所底廳已開成一家酒吧,來此消費的客人也沒怎么想起他們。這大概就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的意思吧。
三層馬路
這條馬路層層相疊,上達鵝嶺,下通李子壩,是十分典型的重慶老式馬路。
路上有兩家館子比較有名,一家是賣烏魚的,另一家叫“茶泡飯”。真是不好意思,兩家館子我都吃過。
我們這次吃的是“茶泡飯”,但是并沒有吃到茶泡飯,問過店家也說沒有。那么這種伙食可算是名存實亡了,名字留著當招牌,成為懷舊的符號。何房子就是在這家館子里突然宣布脫離隊伍的,午飯后只身離去,很決絕的樣子。幸虧我們這支隊伍不是紅軍。
史迪威將軍故居就在這條馬路的下段,保存完好。我對這位將軍的生平還算比較了解,只是一時難以梳理,解說員又跑掉了。大概的印象中,他作風硬朗急躁,性格尖刻偏執,在中國戰區指揮賣力,有重大貢獻,也吃過些敗仗,跟蔣介石鬧得很僵,總體上來說是個很干燥的人。
由于我們只在故居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沒有進去,因此我對史將軍的看法,也就暫時停留在“跟蔣介石鬧得很僵”這一層面上。
紀念“飛虎將軍”陳納德的“飛虎展覽館”也坐落在這條馬路,距史將軍不遠。事實上,這一帶曾是二戰時期的使館區。
陳納德在二戰時期的中國,曾是家喻戶曉的傳奇人物。我從他身上看到的是男人的血性和無畏,而更多的人看到他娶了小他三十歲的陳香梅做老婆。這沒辦法,畢竟我跟那些人三觀不同。
我記得以前讀《侍衛官札記》,書中把陳納德稱作“飛貓將軍”,不知道作者出于什么心態。可能覺得陳納德是美國人,又在幫助蔣介石抗戰,而美蔣是一伙的,所以必須惡搞他。真是淺薄無聊!又豈止他一人淺薄無聊!
現在歷史還原,所有人都知道陳納德是英雄,飛虎隊是空中猛士,值得中國人永遠尊重。這段歷史似乎漸遠又不算太遠,陳香梅晚年多次來中國。《侍衛官札記》今已不大看見了。
這個紀念館讓人興奮。忽然有誰發現我跟陳納德輪廓相似,就叫我站在塑像前讓大家拍照。其實我一進門就看出來了,不作聲而已。邱正倫拍的那幾張看上去一般,他的技術肯定過關,問題出在了手機檔次上。吳向陽拍得要好些。吳向陽一路上舉著手機到處拍,自己也隨時充當被攝物;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拍出驚世名作來。這是應該支持鼓勵的。指不定哪天只聽得“吭哧”一聲,他就成功了。
我們看見展柜里有一瓶二戰時期的可口可樂,外面用精美的瓶狀鐵盒包裝著,要打開來才能取飲。這件藏品讓我長見識了。那是戰亂的年代,也是有品質的年代。
離開時,我才知道紀念館是民間性質的,由此對館主代老板產生了敬意。代老板還開了一家火鍋店,就叫“飛虎火鍋”,有點兒意思。
二 廠
二廠坐落在鵝嶺,是個老廠,全稱叫重慶印制二廠。它最輝煌的一筆歷史業務,是印制過上個世紀上個朝代的鈔票,已經登上印刷業的頂峰了。作為一個搞印刷的,還有什么能比直接印鈔票更牛掰的呢?
二廠搬遷后留下老舊的廠房,但是沒有了靈魂。現在這里變成文創園區,一個完全不搭界的文藝的新靈魂住了進來。好比眼前的李總,風霜的外表下,驛動著一顆活潑亂跳的心。
外形是老舊的,歷史的,中規中矩的;內在是嶄新的,未來的,不安分守己的;一對矛盾的組合隨時都在磨擦、碰撞……這種老夫少妻的搭配,哦不,這種新舊混搭的現象能夠產生什么結果呢?我所能夠想到的,就是“創造力”“活力”這樣一些東西。
目前二廠給我留下的印象,一是新鮮,二是裝。裝不是一個壞詞。許多新風尚最開始都有些裝,但是裝久了,也就被人們普遍接受了,習以為常了。回頭看看幾十年前的生活,人們反而會認為很土氣,這里的“土”,不是純樸的意思,而是落后,不開化。所以生活中總需要有少部分人來裝,再讓大部分人罵他們,然后,學他們。
二廠很可能是一個開風氣之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