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進
詩和散文(本文所說的“散文”是小說、戲劇、散文等非詩文體的統(tǒng)稱)是有文體界限的。不清楚這個界限,就不配做詩人。《清詩話》收錄了吳喬的《答萬季·詩問》,共有27篇精彩的答問。說到詩文區(qū)別時,有這樣一段話:“二者意豈有異?唯是體制辭語不同爾。意喻之米,文喻之炊而為飯,詩喻之釀而為酒;飯不變米形,酒形質(zhì)盡變;啖飲則飽,可以養(yǎng)生,可以盡美,為人事之正道;飲酒則醉,憂者以樂,喜者以悲,有不知其所以然者。” 酒不再是米,它和飯拉開了距離,“形質(zhì)盡變”了:從固體變成液體,從養(yǎng)生變成養(yǎng)心。當有人請美國詩人羅伯特·弗羅斯特解釋一下他的一首作品時,詩人回答說:“你們要我做什么——用蹩腳些的語言重述一遍嗎?”弗羅斯特說的是詩的語言。他認為詩的語言不是散文的(蹩腳些的)語言。
那么,詩文的文體界限究竟在哪里呢?司空圖在《與李生論詩書》里提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詩”。他說,詩味很特殊,“在咸酸之外”,這就把詩文區(qū)分開了。
從審美視點來說,散文的視點是外視點,是偏于繪畫的視點。外視點文學具有人物化、情節(jié)化的傾向,作家把他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在作品里還原為外部世界。因此,小說、戲劇、散文所講的故事不是實有之人,卻是應(yīng)有之人;不是實有之事,卻是應(yīng)有之事。《紅樓夢》的賈寶玉、林黛玉雖然只是作家的虛構(gòu)人物,卻使讀者相信他和她的真實存在,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從“滿紙荒唐言”中去體會“一把辛酸淚”。散文作家往往采用不在場的敘事策略,回避直說,他對外部世界的審美判斷被淹沒在他所創(chuàng)造的審美世界中,淹沒得越深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