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以“形式追隨功能”為代表的現代主義建筑思想歷經百年,面臨了多次挑戰;建筑形式的發展在后現代、解構、地方性、參數化和生態化多重影響下,不斷獲得新的動力。在信息化和共享經濟蓬勃發展的今天,形式追隨共享成為可能。在世界范圍,共享對建筑的影響清晰可見;在中國,共享建筑尤其活躍,實例豐富。共享對建筑形式的影響是:模糊內外邊界,延伸線性空間,增強透明性,重組公共與私密。
【關鍵詞】形式? 共享? 建筑? 表達? 當代
【中圖分類號】TU201?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619/j.cnki.rmltxsqy.2020.04.004
從維特魯威的“實用、堅固、美觀”三原則,到普利茨克獎牌上鐫刻的“實用、堅固、愉悅”三個詞,到我國目前提倡的“實用、經濟、綠色、美觀”的建筑四原則,建筑的評價要素總是由技術、藝術和人文幾個方面相結合的。而建筑的形式,對人們具有最直觀的影響,也往往是建筑師在設計創作中最富有挑戰的工作。建筑形式從哪里來?不同的時代影響形式的主要動力是什么?這始終是建筑學界不斷探究的兩個問題。進入新世紀,共享經濟的發展以及對建筑的共享使用的方式,為建筑形式的創新提供了新的可能。
現代主義“形式追隨功能”的核心思想及其不斷面臨的挑戰
現代主義的宣言。從1919年包豪斯學校(Bauhaus, 1919~1933,魏瑪-德紹-柏林)建立到今天,已過100年。包豪斯的建立是現代主義建筑(Modernism)在組織機構上、設計實踐上和建筑教育上的一次大集結,同時還伴生了由包豪斯校長瓦爾特·格羅皮烏斯(Walter Gropius)設計的極具標志性的包豪斯校舍(1926,圖1),成為現代主義建筑的象征。[1]雖然現代主義的構成是豐富多彩的,不局限于德國,更不只是有包豪斯,但包豪斯無疑是其中最典型的代表。這100年的歷程也正是現代主義建筑發展壯大,進而影響了全世界建筑進程的100年。
現代主義的核心思想,歸結起來有幾句著名的宣言。柯布西耶(Le Corbusier, 1887-1965)的“走向新建筑(法文:Vers une architecture)”[2],“房屋是居住的機器(A house is a machine to live in)”[3];密斯·凡·德·羅(Ludwig Mies Van der Rohe, 1886-1969)的“少就是多(Less is more)”,阿道夫·路斯(Adolf Loos, 1870-1933)的“裝飾就是罪惡(Decoration or Crime)”[4],但最出名的當屬沙利文(Louis Sulliven, 1856-1924)“形式追隨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5]。此后,現代主義建筑相當大的一部分,被稱為“功能主義(functionalism)”;建筑形式由此與建造和使用緊密結合,不再屈從于“立面(facade)”的范式。
傳播與爭論:形式追隨多元。“形式追隨功能”的建筑思想在百年之中一直面臨挑戰。起初,折衷主義對傳統和雅致的追求一直在與現代主義的激進相抗衡。在20世紀30年代,包豪斯受德國納粹的迫害而被迫關閉,德國現代主義建筑師被迫流亡他鄉。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隨著格羅皮烏斯入主哈佛大學建筑學院、密斯入主伊利諾伊工學院建筑學院,現代主義建筑在美洲大陸加速傳播;而二戰以后的歐洲重建也給了現代主義建筑最大的實踐機遇,例如柏林的“國際建筑”(Inter Bau)項目(1957,圖2)和“格羅皮烏斯城”成為形式追隨功能的實物詮釋,激發了世界范圍內對功能主義的模仿。現代主義建筑也因為世界范圍內幾無差別的傳播,被稱為“國際式”(international style)。
與此同時,對現代主義建筑思想的質疑也從來沒有停止過;以20世紀60年代后期直到80年代前期最甚,后現代主義建筑流派(Post Modernism)應運而生。其代表人物,美國建筑家羅伯特·文丘里(Robert Venturi, 1925-2018)提出了“形式產生功能(Form produces function)”,強調建筑的矛盾性和復雜性(圖3)[6];而現代主義早期的門徒菲利普·約翰遜(Philip Johnson, 1906-2005)反戈一擊,提出了“形式追隨形式(Form follows form)”[7]。
這場爭論的結果是這樣的:宣稱“現代主義建筑已死”的后現代主義建筑師們在20世紀80年代占據了話語權的上風,而現代主義建筑依然以量大面廣的方式在世界各地傳播。隨之,解構主義(圖4)、地域主義(圖5)、參數化設計(圖6)等各種流派風格不斷呈現,這些都可以看作是與“形式追隨功能”進行辯駁的“形式追隨多元”的觀點。因為功能主義和國際式帶來的“千篇一律”和“廉價的復制”,已經嚴重影響了建筑形式的創新和發展,建筑形式需要不斷注入新的動力。
形式追隨生態。從20世紀70年代起,能源危機和環境壓力帶來的生態反思促使生態建筑、綠色建筑成為建筑師們廣泛關注的內容。被動房(Passive house)、零能耗(Zero-energy)、太陽能房(Solar house)、垂直綠化等越來越多的生態理念和綠色技術被廣泛應用。很快人們發現,生態和綠色不僅是技術的填充,更是建筑形式的新動力,形式開始追隨生態(Form follows ECO)[8]。
隨著生態意識的普及和生態技術的不斷革新和完善,技術先進成熟、生態和社會效益俱佳的生態節能建筑實例不勝枚舉。德國建筑師洛夫·迪西(Rolf Disch)設計的“正能源建筑(positive energy)”向日葵住宅(Heliotrope, 1994)驚世駭俗,產生了新一代的機器美學;意大利建筑師斯特法諾·博埃里(Stefano Boeri)設計的米蘭垂直森林(Bosco Verticale, 2014)在現代主義建筑的底板上加載了新的生態形式(圖7);獲得普利茨克獎的中國建筑師王澍的代表作寧波博物館雖然被歸為地域主義的方向,但其形式和材料上大量運用回收舊磚瓦,成為生態建筑的同道(圖8);而石上純也(Junya Ishigami)用“自由建筑(Freeing Architecture)”的理念,形成了自然與人工交織的新的形式語言(圖9)。
我們可以感覺到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生態對建筑形式的影響越來越普遍,但其影響的力度卻在逐步減弱。相比二十年前,最活躍的建筑師們提及生態的頻次在下降,而關注社會的興趣在加強。
“形式追隨共享”初見端倪
共享概念早已有之。對于城市來說,不論是防御的“城”還是交易的“市”,共享本來就是一個基本的屬性,而公共建筑本身是帶有共享的性質。共享可以分為全民共享、讓渡共享和群共享[9],后者是在進入新世紀,個人信息移動終端普及后得到廣泛的發展。隨著共享經濟(sharing economy)發展,閑置資源、使用權、連接、信息、流動性等要素在建筑的使用和設計中被關注,建筑的共享開始改變建筑的形式。
共享建筑形式的先聲。美國建筑師約翰·波特曼(John Portman)可以被看作是共享建筑形式的先聲,他創作的諸多中庭空間(Atrium)一改單純的“形式追隨功能”,形成了一系列豐富的共享空間。這些空間可以說是功能復合的,但又超越了多功能(圖10)。在德國斯圖加特國立美術館,建筑師斯特林(James Stirling)針對城市坡地,創造性地把美術館中間的屋頂空間讓給了路人,通過坡道、臺階、庭院為不買票路過美術館的人們創造了豐富的共享空間,改變了建筑的“內和外”(圖11)。這兩位建筑師的實踐,改變了建筑的內和外,為后來的共享建筑形式的發展,寫下了一個很好的開頭。
共享的基礎。“共享”的意識早在古希臘柏拉圖的《理想國》中便已經出現,人民共有社會資源共同生產。[10]在商品經濟迅速發展的啟蒙時期私有財產逐漸合法化,而烏托邦的理想將“共享”精神重新帶回社會實踐與生活中。在中國傳統社會中,私人為主導的自我意識一直存在于農耕文明的差序格局中[11],從自身出發的修身才能齊家治國,共享思維很難立足。商品社會孕育了消費文化,生產-消費關系的轉變構成了當今后現代社會的重要特征。共享作為后現代的片段,具有高度系統性、高度復雜性和經濟社會性。共享經濟背景下,傳統價值體系和秩序原則消融[12],古典的內部與外部、大眾文化與精英文化、日常生活與宏大敘事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13],分析共享時代建筑學的特征從傳統的建筑學本體轉向多義的社會范疇。
文化作為城市復興的驅動力,成為城市復蘇的重要手段,共享不僅成為了一種文化符號,同時也是應對社會危機與矛盾的策略。門脅耕三將“共享”看作是經濟危機后的反思,是社會重組的催化劑:“社會的萎縮等同于零件的縮小,零件縮小造成組件之間出現空隙,造成機械的空轉和無功。作為應對,需要賦予城市的‘零件多重的功能,再連接上新的網絡,從而阻止機械的空轉。承擔著多重角色的零部件被不同的主體利用,這種動態即為‘共享。”[14]
在數字信息和能源綠色科技高度發展的時代,新的商業、生產與技術模式有可能孕育出突破原先功能、綠色及立面形式等既有建筑準則的新秩序,從而造就共享、包容的設計策略,引領新的建筑思潮。
共享的世界案例。世界范圍內以共享為驅動的案例不斷涌現,不同的建筑類型根據原有功能特點進行分化,建筑的形式也由于共享的出現逐漸發生變化。
紐約的口袋公園為小尺度的城市開放空間,以斑塊的形式散落在城市各處,為市民提供了共享的綠地與運動場所(圖12a)。
同樣位于紐約的曼哈頓西側的高線公園(The High Line, 1930)則是將廢棄的高架鐵路改造成為一個城市公園(圖12b)。以一系列有特色的序列空間在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塑造出一個線性的開放共享空間,并創造獨特的漫步體驗及城市景觀視角。
1995年,多米尼克·佩羅(Dominique Perrault)設計的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新館落成。其底層架高的平臺成為讓渡給城市的共享空間,四棟L型塔樓寓意翻開的書本,共同圍合塑造廣場的場所感。連續的臺階從城市道路斜向延伸,與抬起的廣場銜接形成連續的水平界面,并將圖書館底層的屋頂納入城市空間(圖12c)。
費城海軍碼頭在城市更新過程中,轉向以產業為主的多功能混合新城。2004年第一個總體規劃由羅伯特·斯特恩事務所(Robert A. M. Stern Architects)提出[15],工業遺存成為共享的新對象,并產生新的全民共享的功能混合空間(圖12d)。
柏林的比基尼市場(Bikini Berlin, 2014)作為更新中的重要組成,將動物園與商業結合成為新的城市綜合體,屋頂的共享平臺成為俯瞰動物園的新場所,創造出類型獨特的共享空間。建筑物內部的線形空間及流動空間成為塑造共享空間的方式,共享空間的立面顯現也成為共享建筑的新特點(圖12e)。
在國外案例當中公共建筑與城市空間的邊界變得模糊,公共與私密的混合重組使得全民共享與讓渡共享變得自然。
位于哥本哈根的8字住宅(8 Tallet,2009)由BIG建筑事務所設計,通過將原有的聯排住宅架起,由坡道串聯形成連續的共享街道空間(圖12f)。
OMA設計的康奈爾大學建筑藝術和規劃學院的米爾斯坦大廳(Milstein Hall,2011)創造了一個連續室內空間,將學院的四個風格迥異的老建筑聯系起來。通過在混合桁架結構與大尺度流動空間中置入工作空間、畫廊空間、交流空間及禮堂,形成校園內部充滿可能性的共享空間(圖12g)。
鹿特丹的市場之家(Markthal Rotterdam,2014)采用富有張力的巨大拱形體量置入公寓功能,覆蓋創造出尺度驚人的共享空間,提供了餐飲、市場零售等功能,并外化在立面上(圖12h)。
共享建筑在中國。共享建筑在中國的發展呈現出多樣性,建筑空間的全民共享與讓渡共享在中國城市與建筑層面成為一種新的設計趨勢,并與信息化時代下發展的移動支付等有著緊密的結合。
深圳建科院大廈(2005~2009)以U字形布局在內部創造出多個通高的共享空間(圖13a)。[16]
而關于上海長租公寓共享空間的研究顯示,個人的私密空間如睡眠、洗漱被壓縮到了極致,而帶有公共屬性、可分享共享的活動則被納入到各個尺度的場景設計中,將長租公寓面向年輕人共享交流的特點發揮到最大。[17]可以說,共享空間的出現,使得公共與私密之間的關系發生了融合與重組(圖28)。
共享的啟示
從100年前的“形式追隨功能”,到50年前的“形式追隨多元”,到20年來的“形式追隨生態”,再到今天正在形成的“形式追隨共享”,建筑學的表達發展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多元。這是與社會文化同步發展的;建筑的共享性是與今天的全球化、信息化相對應的。在全民共享、讓渡共享和群共享三種模式中,讓渡共享的時代性尤為突出,可以預見,這將成為一種普遍的新的形式動力。
共享,意味著至少有不同主體、不同目的、不同時段的人以一種新的組織方式來使用空間,建筑的打開方式,會借助于個人信息終端來完成。城市的建筑政策,應該鼓勵公益性的共享成為共享建筑的表率,而私人項目的共享,將會釋放出巨大的社會能量,推動建筑學新的飛躍。
作為當代建筑的表達,共享會直接影響建筑形式的變化。至少包括以下四種方式,即內外邊界的模糊和復合,更多線性空間的延展呈現,建筑透明性的強化,以及建筑公共性和私密性的重新組合。作為共享經濟最活躍的國家,我們可以期待建筑形式得到最新的呈現。
(本文系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面上項目“‘共享建筑學的時空要素及表達體系研究”成果,項目編號:51978468;鄧豐、朱怡晨、宋健健、王達仁、盧汀瀅對本文亦有貢獻)
注釋
[1]Alan Colquhoun, Modern Architectur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p. 152-163.
[2]Le Corbusier, Towards a New Architecture, Translated by Frederick Etchells, London: J. Rodker, 1931, Reprint New York: Dover Publications, 1985.
[3][法]勒·柯布西耶:《走向新建筑》,陳志華譯,天津科學技術出版社,1991年。
[4]Loos, Aldof, Ornament and Crime, Innsbruck, reprint Vienna, 1930.
[5]Sullivan, Louis H., The tall office building artistically considered,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1896.
[6][美]羅伯特·文丘里:《建筑的復雜性與矛盾性》,周卜頤譯,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 2006年,第224頁。
[7]《大師》編輯部:《建筑大師MOOK叢書:菲利普·約翰遜》,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07年。
[8]鄧豐:《形式追隨生態——當代生態住宅表皮設計研究》,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15年。
[9]李振宇、朱怡晨:《邁向共享建筑學》,《建筑學報》,2017年第12期,第60~65頁。
[10][古希臘]柏拉圖:《理想國》, 郭斌、張竹明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1頁。
[11]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
[12]諸大建、佘依爽:《從所有到所用的共享未來——諸大建談共享經濟與共享城市》,《景觀設計學》,2017年。
[13][法]亨利·列斐伏爾:《空間與政治》,李春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
[14][日]門脅耕三、王也、許懋彥:《“共享”——近代社會重組的催化劑》,《城市建筑》,2016年第4期,第12~19頁。
[15]朱怡晨、李振宇:《“共享”作為城市濱水區再生的驅動以美國費城、布魯克林、華盛頓海軍碼頭更新為例》,《時代建筑》,2017年第4期,第24~29頁。
[16]iBR深圳市建筑科學研究院有限公司:《共享·一座建筑和她的故事.第一部.Series No.1,共享設計,Sharing Design》,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年。
[17 ] 王春彧:《互聯網經濟下的租住社區共享性研究——以上海地區改建項目為例》,碩士學位論文,同濟大學,2018年。
責 編/馬冰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