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犇：要對得起這個時代

孫佳音 羅雪琴

本期客座總編輯牛犇，上影演員劇團演員。2017年獲得金雞獎終身成就獎。2018年5月31日，中共上海電影（集團）有限公司演員劇團支部委員會同意吸收牛犇為中共預備黨員，2019年轉正。

牛犇是上影演員劇團的著名演員。11歲起從事表演工作，參演過《龍須溝》《紅色娘子軍》《天云山傳奇》《牧馬人》等一批膾炙人口的影片。牛犇說，自己從小是個孤兒，沒有得到過父母的關愛，都是文藝隊伍里的前輩給他照顧、帶他成長，“新中國成立的時候，我還是一個沒有選舉資格的孩子，現在我能夠跟同志們一塊兒，作為組織的一分子，我感到很光榮。”

已經演了七十多年戲的牛犇說，自己還有責任，還要繼續(xù)努力。他說：“我們遇到好的時代了，要對得起這個時代。”

與電影有緣

《檢察風云》：您原名叫張學景，怎么會后來叫牛犇的呢？

牛犇：這個故事有點長，我先從頭說起。我是天津人，父母早亡，是大哥帶著我和妹妹一起生活。家里窮，我出生時生日就記在門板上：屬狗。究竟哪年出生，一直到新中國成立后1952年全國第一次普選時才搞清楚，原來自己生于1935年。

當年大哥帶著我和妹妹在北京謀生，住在同鄉(xiāng)大院，生活十分貧困。后來我大哥學會了開汽車，進了“中電三廠”（“北京電影制片廠”前身），他每天開車接送演員化妝拍戲，我就幫大家跑個腿買個東西，演員晚上出去我還幫著照看小小孩。我從沒想過當演員，家里往上數三代，就是八代也沒有文藝工作者呀，但或許我就是與電影有緣。

《檢察風云》：是怎么樣的緣分，讓您小小年紀就當上了電影演員？

牛犇：當時三廠要拍電影《圣城記》，片中需要一個村童，謝添就把我推薦給了沈浮導演。謝添一路上叮囑我別緊張、別害怕。沒想到，我為了表現得不緊張，進了三廠辦公室，一蹦就坐在了沙發(fā)靠背上沿。謝添一愣，可沈浮一眼就喜歡上了我，說我可愛、放得開。這個角色就這么定了下來。當時生活很苦，我真的是為了吃上飯，去拍的第一部電影。

后來，《圣城記》正式開拍，我演的村童名叫小牛子。當時電影界演員單名很多，去香港拍電影前，我請謝添導演幫著改個名字。謝添說：“咱們平時都叫你小牛子，干脆再加上三個牛，叫牛犇吧。”我就這么開始叫“牛犇”，轉眼便是七十幾年。

一路成長，好多人幫

《檢察風云》：演電影，對您來說，從來就駕輕就熟嗎？

牛犇：當然不是啦。還是說《圣城記》，當時演日本鬼子的是韓濤，他也住在三廠大院里，平時挺和善，我們天天見面。導演讓我演出怕韓濤的樣子，我看著他吹胡子瞪眼演個日本鬼子，只覺得很好笑。結果試拍了好幾條都通不過，沈浮直搖頭。在一旁的謝添著急了，沖進拍攝現場給了我一巴掌，我一下子委屈極了，耷拉著腦袋再也笑不出來，這場戲便這么順利通過了，大家都挺滿意。沈浮還說：“好，好，小孩表情不錯。”可以說，是謝添這一巴掌，把我真正打入了電影這門行當。

《檢察風云》：1947年，張駿祥導演受香港永華電影公司邀請拍攝電影《火葬》時，主演白楊推薦您出演劇中小丈夫一角，您便跟著公司到了香港……

牛犇：是啊。在香港的時候，我在很多老電影人家里住過，吳祖光、李麗華、呂恩，還有很多人家里我都蹭住過。他們都把我當孩子，可以說我是在老電影人的呵護下成長的。

新中國成立后，謝添一聲召喚，我就回了北京，參加電影《龍須溝》的拍攝。拍完《龍須溝》又回到上海，成了上海電影制片廠的演員，直到現在。

《檢察風云》：選擇上海，是因為有很多好朋友當時都來了上海？

牛犇：對啊，我想跟他們一起工作。20世紀中葉，金焰、趙丹、白楊、劉瓊、張瑞芳、孫道臨、秦怡等一大批國寶級著名電影表演藝術家齊聚上影，可以說星光熠熠。不過，如果要說誰讓我印象最深，我覺得還是張藝謀。他在拍戲的時候，真的是嘔心瀝血、精益求精。

難忘趙丹一席話

《檢察風云》：您從影七十多年，合作過的很多導演、演員都已經不在了，想起他們，會不會有些傷感？

牛犇：會，也不會。我常常想起趙丹。有時候想起來的是溫暖的事：打倒“四人幫”后趙丹徹底解放了，還補發(fā)了工資。有一天趙丹交給我兩萬塊錢，當年這可是一筆巨款，趙丹讓我做主，給他收拾收拾家。我知道趙丹一生最喜歡三樣東西：一是畫畫;二是對著鏡子表演，審視自己的表情動作是否合適;三是彈吉他。于是，我把趙丹的房間裝修了一下，窗簾全換新的，沙發(fā)也翻修了，買了一塊大鏡子，最后還為趙丹設計了一張大桌子，一張長一米九、寬九十厘米的大桌子，可以放下他的大宣紙，還有各種實用的小抽屜。趙丹對這張桌子很滿意，后來在這張桌子上畫了很多畫。

《檢察風云》：您也會想起來另一些事？

牛犇：我一直忘不了趙丹對我的教誨。趙丹常常鼓勵我，他有時候會說，“小牛子，最近這個戲演得不錯，很真實，很動情，讓我也感動了。”1957年在拍《海魂》時正好遇到評級定薪，當時我覺得自己定級太低，有點鬧情緒。趙丹就說：“演好戲是主要的，不會因為你的級別高低而定你的戲好戲壞。觀眾喜歡一個演員不是因為你的級別，而是你的戲演得好不好。別鬧情緒了，好好演戲才是最重要的，有些事一定要看得淡一些，小老弟記住我的話。”六十多年過去了，我不敢忘記這些話。

八十三歲，終于入黨

《檢察風云》：演了一輩子戲，您現在還有什么遺憾嗎？

牛犇：以前有的。我從11歲開始入行，到沒滿18歲的時候，聽了上影廠老書記丁一同志的黨課，就想做黨的同路人;從參演《紅色娘子軍》《天云山傳奇》《牧馬人》，到2017年獲得金雞獎終身成就獎，我始終以黨員的標準要求自己，卻始終覺得自己還不夠。到2018年我終于鼓起勇氣，給秦怡大姐和任仲倫同志寫了兩封信，再次表達自己樸素卻炙熱的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心愿。2018年5月31日，我被中共上海電影（集團）有限公司演員劇團支部委員會吸收為中共預備黨員。6月6日，我跟青年黨員們一起，一字一句莊嚴地念完了入黨誓詞，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我今天可以驕傲地說，我是你們的同志了。沒有遺憾了。

《檢察風云》：后來習近平總書記還特地寫信勉勵您，除了感動，是不是還覺得責任很重？

牛犇：得到總書記這樣的肯定，這樣的關心，我很感動，但還覺得肩膀上有一副擔子，要挑起來。要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坦坦蕩蕩地做一名合格的文藝工作者。我是我們隊伍里的一個同志，我只有努力，沒有別的。

《檢察風云》：入黨以來，您一共拍了多少戲？

牛犇：去年一年，參演了七部電影電視，但我更看重的是質量，每部戲我都要先看劇本。入黨宣誓那天，我說過，“從今以后，每當我要接一個劇本，有社會效益的，我去演，不管你給我多少酬勞或者是不給我酬勞。只要對我們社會有貢獻，我就去。如果沒有，我跟以前一樣，無論怎樣，都不會去。”我過去是這么做的，今后更要這樣做。

《檢察風云》：您最近還在拍戲嗎？

牛犇：是的，還在不斷演戲。我的精力肯定不如從前，但哪怕我走不動，哪怕沒了力氣，我也有責任，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為劇團、為上影、為觀眾、為時代出好作品。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