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圊者”戒

王文昌

（圖/視覺中國）

從圖書館借得1981年版《寓林折枝》，書名還是茅盾生前所題：“近日手顫，寫得不好，請你們酌用”，其后一年便抱病而逝。捧讀此書便有一種溫暖的懷舊感，能于“折枝”的“寓林”中受到些許啟發，也是對于茅盾先生的尊敬和感念。

書中載有南宋朱敦儒的一則《東方智士說》，讀之解頤之余并有低首吟嘆之思。編者在注釋中說：這篇寓言，“我們也可理解為，做事情要知道輕重緩急，不要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也許朱老先生寫下此文，有更深教誨，遠不止做事，更有深刻的人生洞察。

故事很簡單。東方有一人自號智士，才多心狂，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饑凍。一天，一個富人要去遠游，把自己的宅子借給他，“凡室中金玉資生之具，皆聽子用，不計。期年還，則歸我”。

這是一個好差事：無償使用富家宅第，不取分文。可這位老兄遍觀富麗堂皇的房子后，見到了有“疵”的廁所，也即文中所稱的“圊”，覺得這個廁所狹小低下。于是組織奴仆撤舊建新，“必善必奇”，智士每天與役夫雜作，頭蓬面垢，干了一年還沒有完工。富者回來后問：“子居吾弟樂乎？”至此，智者恍然若失：自君之出，唯圊是務，不見堂中溫密，別館虛涼，北榭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盛，后房歌舞之妙，“不知歲月之久子復歸而吾當去也”。智士還廬之后，且悲且嘆，悒悒而死。

智士很有“智慧”，他看到了富者廁所的毛病，而且全力整修，務求美善。但他忘記了：自己只是臨時借住于此，這里并不是自己永久的家。故事的最后，這位“智者”悒悒而死，雖已醒悟，只是悲嘆自己開悟太遲，白白浪費居富家之美好時光。

朱敦儒筆下的“智者”死了，放眼望去，今天這樣的“智者”仍然比比。人生天地，寄居而已，無論富貴貧賤，生死之間，一視同仁。王羲之《蘭亭集序》說得好：“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于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生活的目的就是生活本身。只要放開眼界，每一個人不過天地一瞬。冥冥之中，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擁有著陽光雨露、清新空氣、四季風景，這是上帝無償賞賜的，我們只需要用心去珍視、去體會、去發現、去享受。無窮的欲望常常讓我們迷失前行的路，營營一生，到頭來帶著悔恨赤條條地回到原點。試問：世上有多少人面對上帝的召喚能輕松地說：來到世上，不枉此生？凡夫如此，想想那些手握公權力的貪官們，不是想如何造福人民、服務社會，而是處心積慮地撈取錢財，到頭來身陷囹圄，人財兩空。

李白在《春夜宴從弟桃李園序》中告誡人們：“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我們也許缺少秉燭夜游的瀟灑，但是我們堅決不做經歲治“圊”的智者，努力工作，無悔生活，“仰觀天地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清清朗朗，獨立一生。

寓言在結尾處借“愚公”之口說道：“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讀者諸公，你我可曾是或者現在正是如此“治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