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杜甫是中國詩歌高峰期的集大成的詩人。《秋興八首》是他七律組詩的翹首之作,長久以來深受人們的贊賞。歷來的諸多學者都嘗試用中國傳統方法研究這組詩的魅力來源,更有先驅者用西方的文藝理論來闡釋它的魅力所在。但這些研究大多都不能走出名家之言。結合西方的文藝理論和中國傳統文學批評理論,以“陌生化”,“含混”為視角,探求這組詩的魅力所在。
關鍵詞:杜甫 秋興八首 陌生化 含混
唐代是中國古典詩歌的最輝煌的時期,詩星輩出,流派眾多,詩體大備。而杜甫是唐詩璀璨天空中一顆閃耀的明星。他不僅在五言律詩方面有著卓越成就,更是將七言律詩從應酬唱和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拓展了七律的情感境界,開創了一個不朽的詩體。《秋興八首》正是杜甫七律組詩的翹首之作,是杜甫寓居四川夔州(今重慶市奉節縣)時創作的以遙望長安為主題的組詩。全組詩共八首,這八首詩共同彰顯了杜甫七言律詩巧奪天工的藝術構思、沉郁頓挫的藝術風格、嚴整的格律和深沉的家國憂患之情。
歷來的諸多學者都嘗試用中國傳統方法研究這組詩的魅力來源,更有先驅者用西方的文藝理論來闡釋它的魅力所在。但這些研究大多都沒能從錢謙益和金圣嘆等人的結論走出太遠。本文將另辟蹊徑,把西方的文藝理論和中國傳統文學批評理論結合起來,以“陌生化”,“含混”為視角,探求這組詩的魅力所在。
一.陌生化
“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文論的核心概念之一。什克洛夫斯基是俄國形式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陌生化理論正是他提出的。他認為:藝術就是對生活的陌生化處理。所謂“陌生化”就是將對象從其正常的感覺領域移出,通過施展創造性手段,重新構造對對象的感覺,從而擴大認知的難度和廣度,不斷給讀者以新鮮感。在詩歌文本中,陌生化主要表現在語言上,詩歌語言常常是對常規語言的有組織的違反。詩歌語言反常化的方式有如下幾種:倒序、反襯、換喻性代用語、反復、復雜化程序、修飾語的抽象化。而在杜甫的《秋興八首》中用到的主要有倒序和反襯。
1.倒序。比如“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香稻”和“碧梧”為植物,是無法做出“啄”和“棲”這樣的動作的。所以正確的語序應把“鸚鵡”和“鳳凰”這兩個名詞提到前面來,即為“鸚鵡啄余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杜甫把正確的語序打破,使用了變形的句法,造成語言的陌生化,讓讀者難在第一時間完全明白,既增添了用語的新意,又使人讀到此處時,不由深思,更進一步地去體會作者意圖。詩人有時會在作品里有意安排特殊的語序,用以突出某個詞語、意象,從而表明某種情感態度。我們應留意這種現象,抓住所突出的事物,從而抓住作品情感的核心。[1]啟功先生認為杜甫在此處使用倒裝是出于修辭的目的,為了強調珍稀的香稻。香稻是如此地珍貴,乃至于只有繁華的長安才能這般奢靡地用來喂鸚鵡。這個用名貴的香稻喂鸚鵡且有“余粒”的長安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長安是同一座城市。這是昔日的長安,不是現在的長安。昔日繁華的長安就連高高在上的鳳凰都會為之停留。青翠碧綠的梧桐樹上都住滿了鳳凰,梧桐樹反而比鳳凰更難得了。老杜這個倒裝的句式強調了香稻和碧梧的珍貴,實是在懷念舊日的長安。
2.反襯。在《秋興八首.其一》中有一句,“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菊花在中國傳統文學中是“花之隱逸者”,傲霜抗寒、高潔幽雅,散發著超凡脫俗的氣質。菊花代表著士人的堅貞高潔,但在杜甫的《秋興八首》中,菊花卻成了游子的歸宿,安撫受傷的靈魂。菊花寄托了杜甫的身世之感。一個動蕩的時代給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也是這個動蕩的時代開出了別樣的菊花。這里的菊已經不再隱逸,而飽含了作者的家國之思,見到菊花就如見到故園,它是游子的歸依,是天涯淪落人共同的期盼。[2]杜甫在夔州不知不覺就度過了兩載,歷經兩度深秋,菊花依舊,心里的淚痕卻不曾褪去。他為自己的漂泊無定流淚,為知己鮮存流淚,更為山河破碎,國家飄搖而流淚。世事動蕩,在這動亂的時代誰會去欣賞菊花呢?原本孤潔傲岸的菊花也顯得如此悲涼,在秋風中孤獨地綻放。可是菊花是不會顧及人的憂傷的,不管多么苦難,它也照開無誤,也不在乎是否有人欣賞。美麗的菊花反照出了杜甫內心的凄涼與對國家飄搖的沉痛。
二.含混
英國的燕卜蓀1930年在倫敦出版了《含混七型》,提出了“含混說”。“含混”從字面上來看是多義,即有一種以上的闡釋。在燕卜蓀看來,詩歌語言“多義性”不僅取決于詩歌文本本身,還涉及讀者反應和詩人意圖。“含混”特指一種特殊的詩歌技巧,即“使用單一詞語或詞組來指兩個或更多不同的事物,或來表達兩個或更多的相異的態度或感受”。[3]就燕卜蓀的創意性闡釋,“含混”包括以下含義:一詞多義詞或同形同音異義詞;雙重句法或非常規句法非常規標點或省略標點;聲音結構、韻律;詞語或句子出現的語境;明喻、暗喻、雙關;同義反復、相互矛盾或無關陳述;反諷和諷寓等。“含混”使對詩歌的多重解讀成為可能,而一首詩也因此成為可多角度分析其意義的混合體。
在《秋興八首.其三》中有一句“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就多有歧義,很多名家對此都有自己的見解。葉嘉瑩先生就這些名家的見解做了概述,這一句中“自”字有多種闡釋:“自輕肥”之自字,有以“自己輕肥”為言者,施說主之。有以“自炫輕肥”為言者,湯箋主之;有以為“輕視”“鄙薄”之意者,胡注奚批、錢注、仇注主之;至于就二句之語氣及情意言之,則有以為乃“羨之”之意者,演義及書通第一說主之;有以為乃“譏之”之意者,頗解主之;有以為“慨己之不遇”者,意箋、胡注及溍解主之;有以為“慨同學少年之誤國”者,杜臆主之;有以為慨同學少年之“不念故人”者,詩通第三說、詩闡、黃說、心解及施說主之;綜觀諸說,如就“自輕肥”之自字尋味,似有一任彼自輕肥之意,當以輕之口氣近是,惟是杜甫之用筆,含蘊深厚,故譏之而有似羨慕之意,溍解及提要皆曾極贊杜甫立言之妙,是也。至其言外之意,則己身之不遇,同學之誤國,與夫厚祿故人之斷絕種種感慨,盡在其中矣。比執一說,反嫌拘狹,此正杜詩情意厚至,感發深遠之處,非故為含混其說也。[4]葉嘉瑩認為杜甫這樣煉字是出于深情厚義,“非故為含混其說也”。與葉嘉瑩相反,燕卜蓀認為:含混是優秀作家故意而為的產物。
在《秋興八首》中,含混的地方不止一處。就拿題目中的“秋興”兩字都可以有多種闡釋。興, 就是先描寫非詩歌抒情對象的物象,以引出對抒情對象的描寫。以“秋興”作為詩題看來沒有任何矛盾之處。然而它和“聽猿實下三聲淚”的“三聲淚”一樣,指代著一個中國文化傳統。鐘嶸在《詩品》里提出了“物感說”。物感即感物而興,作家在外物的感發下激發出創作興趣。即“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云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具體到秋季,杜甫想要抒發的是何種情緒呢?錢謙益在注解詩題時引用了殷仲文的詩,曰:
“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5]清秋日即秋日清麗,這樣的日子是能激發人高昂、愉快的興致的。但秋天也同時預示著冬天的到來,所以也使人“高興盡”。盡興可以指人很開心,也可以指歡樂的終結。所以“秋興”可以看做是清秋引發高興,也可以指季節輪換,情緒低沉,結束高興。秋興這兩重性也體現在杜甫的詩中。“日日江樓坐翠微”是高興,“夔府孤城落日斜”是興盡。這種含混的藝術手法在這組詩中還有多處,帶來無窮的意味。
《詩經·小雅·鶴鳴》有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當研究杜詩走到困境,無法脫離前人的認識時,何不換種思路,向西方的文藝理論尋找出路。中國的傳統文化也可以和西方的文藝理論碰撞出精彩的火花。不止是杜詩,其他文學研究也應如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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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張菁洲.感時花濺淚——《秋興八首》的“姹紫嫣紅”[J].劍南文學(經典教苑),2013,03.
[4]秦丹.燕卜蓀與作為現代文學批評概念的“含混”[J].當代外國文學,2013,04.
注 釋
[1]楊祖望.淺析古代詩詞中的特殊語序現象——以辛棄疾詞為例[J].學語文,2018,04.
[2]張菁洲.感時花濺淚——《秋興八首》的“姹紫嫣紅”[J].劍南文學(經典教苑),2013,03.
[3]燕卜蓀.含混七型[M].杭州:中國美術學院出版社,1996:10.
[4]葉嘉瑩.杜甫秋興八首集說[M]. 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07:212.
[5]杜甫撰,錢謙益著.錢注杜詩[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504 .
(作者介紹:黃姿權,佛山科學技術學院人文與教育學院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