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華為
伴隨著人均預期壽命的普遍延長和生育率的持續下降,我國老齡化態勢日趨嚴重。與城鎮地區相比,農村地區的老齡化程度更高、速度更快、老年人口規模更大①林寶:《人口老齡化城鄉倒置:普遍性與階段性》,《人口研究》2018年第3期。。農村老年人面臨生理機能的加速退化和更頻繁的健康沖擊,這不僅限制了其通過參與農業生產獲取收入的能力,同時健康沖擊引發的醫療費用也給其所在家庭帶來沉重的經濟負擔。在大規模青壯年人口為尋求就業機會從農村流向城市的進程中,農村地區傳統的家庭結構以及與此相關的家庭養老模式受到嚴重的沖擊②Huijun Liu, et al., "Family Structure and Quality of Life of Elders in Rural China: The Role of the New Rural Social Pension," Journal of Aging & Social Policy, 2015, 27(2).。與此同時,與城鎮地區相比,我國農村地區的養老保障體系發展仍然相對滯后,偏低的基本養老金水平不能完全滿足農村老年人的基本需求③于建華等:《農村基本養老保險保障水平及其差異性分析》,《農業經濟問題》2016年第8期。。自身生理機能的退化、家庭結構轉變引致的家庭養老功能弱化,以及農村地區公共養老保障體系的不健全,這些因素使得農村老年人成為一個貧困風險極高的群體。在當前政府大力推進“精準扶貧、精準脫貧”的戰略背景下,農村貧困老年人口必將成為“兜底扶貧”的重要對象。
農村最低生活保障(下文簡稱為農村低保)是當前農村兜底扶貧體系中的核心制度。自2007年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以來,農村低保制度經歷了快速的擴張。2007—2018年間,農村低保全國財政投入從109.1億元增加到了1056.9億元。全國農村低保平均保障標準也從2007年的840元每人每年上升到了2018年底的4833元每人每年。農村低保覆蓋人口經歷了先上升后下降的變化趨勢,但是截至2018年底,仍然有3519萬農村人口被低保救助覆蓋。無論從覆蓋人口數量,還是投入資金總額來看,農村低保都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減貧性公共轉移項目之一①World Bank, The State of Social Safety Nets 2018, Washington, DC, The World Bank, 2018, p.104.。在政策執行過程中,貧困老年人是農村低保的重要瞄準目標②張昊:《農村低保評審亂象的成因及治理:基于定性定量混合研究方法的分析》,《中國農村觀察》2017年第1期。。來自民政部的管理數據顯示,2013—2017年,農村低保覆蓋人口中大約有40%為60歲及以上的老年人。隨著救助待遇的不斷提升,農村低保所給予的現金救助,以及與低保資格相捆綁的專項救助已經構成了農村貧困老人的重要經濟來源。一些研究發現,低保在降低農村老年群體的收入貧困方面效果顯著③李振剛:《普惠性抑或選擇性:農村收入保障制度對農村老年人貧困的影響》,《中共福建省委黨校學報》2018年第10期。。
在中國農村地區,受傳統儒家思想和孝道文化的影響,成年子女對老年父母的經濟供養發揮著重要作用④寧滿秀、王小蓮:《中國農村家庭代際經濟支持行為動機分析》,《農業技術經濟》2015年第5期。。盡管人口流動和家庭結構變遷削弱了這種傳統的經濟供養模式,但是仍然有相當大比例的農村老年父母可以從成年子女處獲得代際轉移⑤這里的代際轉移特指包括貨幣和實物在內的代際經濟轉移,而不包括陪伴和照料等形式的代際非經濟轉移。如無特別說明,下文中的代際轉移均特指代際經濟轉移。,代際轉移依然是農村老人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⑥Fang Cai, et al., The Elderly and Old Age Support in Rural China: Challenges and Prospects, Washington DC, The World Bank, 2012, pp. 46-47; Xiaoyan Lei, et al., Patterns and Correlates of Intergenerational Non-Time Transfers: Evidence form CHARLS,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6076, World Bank, 2012.。來自其他國家或地區的大量證據表明,公共轉移項目可能對親子代際轉移產生潛在的擠出效應,而這種擠出效應會削弱公共轉移項目的減貧和再分配效果⑦Robort Jensen, "Do Private Transfers 'Displace' the Benef its of Public Transfers? Evidence from South Africa,"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4, 88(1-2); Mun Sim Lai, Meechai Orsuwan, "Examining the Impact of Taiwan's Cash Allowance Program on Private Households," World Development, 2008, 37(7); Haeil Jung, et al., "Do Public Pensions Crowd out Private Transfers to the Elderly? Evidence from South Korea," Journal of Pension Economics & Finance, 2016, 15(4).。那么,作為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減貧性公共轉移項目之一,農村低保是否也會擠出成年子女對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呢?考察這個問題不僅對于闡明農村低保對老年受助者經濟福利水平的影響機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而且對于改善農村低保效果評估和優化其政策設置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基于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和傾向值匹配分析方法,本文將對該問題展開嚴格的實證檢驗。
從理論層面來看,公共轉移是否會對親子代際轉移產生擠出效應,其主要取決于代際轉移行為的動機。現有文獻主要識別出兩類代際轉移動機,即利他動機和交換動機①Donald Cox, et al., "Motives for Private Transfers over the Life Cycle: An Analytical Framework and Evidence for Peru," Journal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1998, 55.。Becker最早基于新古典經濟學框架構建了家庭成員之間的利他主義模型②Gary Becker, "A Theory of Social Interaction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74, 82(6).。按照該模型,成年子女的效用水平依賴于老年父母福利水平的高低,因此成年子女會出于利他動機向其父母提供代際轉移。當老年父母因獲得公共轉移而收入提高時,成年子女會相應地減少其提供的代際轉移水平。Cox則較早構建了私人轉移的交換動機模型③Donald Cox, "Motives for Private Income Transfer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987, 95(3).。在交換動機模型中,成年子女為了獲得老年父母提供的服務而向其提供代際轉移。當老年父母因獲得公共轉移而收入提高時,她或他就會要求其成年子女為每單位服務支付更高的價格。假定這種服務是一種正常商品,那么成年子女就會減少對父母所提供服務的需求數量。如果成年子女對父母所提供服務的需求富有彈性,那最終的代際轉移總額就會降低④代際轉移總額=單位服務的價格×服務需求數量。。反之,如果成年子女對父母所提供服務的需求彈性不足,那么最終的代際轉移總額將會上升。由此觀之,如果出于利他動機,公共轉移會擠出成年子女向父母的代際轉移。而如果出于交換動機,那公共轉移既可能擠出,也可能擠入這種代際轉移。在現實中,成年子女向父母的代際轉移可能同時出于利他和交換兩類動機,因此基于轉移動機的理論模型就難以對擠出效應的存在與否給出確定性的答案。最終,公共轉移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實際上成了一個實證主導的問題。
與發達國家相比,子女向老年父母提供代際轉移的現象在發展中國家更為普遍⑤Xiaoyan Lei, et al., Patterns and Correlates of Intergenerational Non-Time Transfers: Evidence form CHARLS, Policy Research Working Paper 6076, World Bank, 2012.。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以減貧為目標的公共轉移項目在發展中國家蓬勃興起,一系列實證文獻檢驗了這些公共轉移項目對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來自非洲和拉美的大多數證據表明,獲得公共轉移會擠出子女向老年父母提供的代際轉移。比如,Jensen利用南非數據的實證研究發現,老人家庭獲得的公共養老金每增加一個貨幣單位,其非同住子女所提供的代際轉移會減少0.25—0.3個貨幣單位⑥Robort Jensen, "Do Private Transfers 'Displace' the Benefits of Public Transfers? Evidence from South Africa,"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4, 88(1-2).。Cox和Jimenez對秘魯的研究表明,如果沒有獲得社會保障金,老年人從其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將會提高20%⑦Donald Cox, Emmanuel Jimenez, "Social Security and Private Transfers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The Case of Peru," World Bank Economic Review, 1992, 6(1).。Amuedo-Dorantes和Juarez考察了墨西哥針對70歲以上老人的公共救助金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結果發現,獲得這項公共救助會擠出37%的來自子女的代際轉移⑧Catalina Amuedo-Dorantes, Laura Juarez, "Old-age Government Transfers and the Crowding out of Private Gifts: The 70 and above Program for the Rural Elderly in Mexico," Southern Economic Journal, 2015, 8(3).。根據Cox和Fafchamps對擠出效應的討論,公共轉移對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在發展中國家中之所以被普遍發現,可能主要出于兩個方面的原因①Donald Cox, Marcel Fafchamps, "Extended Family and Kinship Networks: Economic Insights and Evolutionary Directions," in Paul Schultz, John Strauss (eds.), Handbook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Amsterdam, North-Holland, 2008.。首先,子女向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在發展中國家非常普遍而且數額較大。其次,在發展中國家中,這種親子代際轉移大多由經濟條件較好的子女轉移向經濟條件較差的老年父母,而這種轉移特征更多的體現出利他動機而不是交換動機。
東亞地區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儒家思想將仁愛作為其倫理教導的核心,在親子關系層面則推崇孝道文化。在此文化背景下,子女向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更多的體現為利他動機,從而可能引致公共轉移對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與此相呼應,在實證研究層面,公共轉移對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也得到大多數來自東亞地區證據的支持。比如,利用1990—2003年的調查數據,Lai和Orsuwan考察了臺灣地區一項針對老年人的家計調查式公共轉移項目(公共老齡津貼)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②Mun Sim Lai, Meechai Orsuwan, "Examining the Impact of Taiwan's Cash Allowance Program on Private Households," World Development, 2008, 37(7).。結果發現,貧困老人每獲得一個貨幣單位的公共老齡津貼,從其子女獲得的代際轉移就會減少0.3—0.5個貨幣單位。Gerardi和Tsai則實證檢驗了臺灣地區一項針對老年人的普惠性公共轉移項目(老年公民生活福利津貼)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得到津貼的老人獲得其子女代際轉移的可能性會降低37%③Kristopher Gerardi, Yuping Tsai, "The Effect of Social Entitlement Programmes on Private Transfers: New Evidence of Crowding Out," Economica, 2014, 81.。另外,Jung等基于韓國數據的實證研究也發現,公共養老金會擠出老人從子女或兄弟姐妹處獲得的經濟轉移,這進而顯著地削弱了公共養老金對老年人的消費促進效應④Haeil Jung, et al., "Do Public Pensions Crowd out Private Transfers to the Elderly? Evidence from South Korea," Journal of Pension Economics & Finance, 2016, 15(4).。
中國農村地區具有典型的發展中經濟特征,同時又深受傳統儒家思想和孝道文化的影響。近10多年來,隨著社會保障體系的逐步完善和精準扶貧戰略的大力推進,農村老年人可以獲得的公共轉移水平日益提高。那么,在此背景下,公共轉移是否會對農村老人獲得的親子代際轉移產生擠出效應呢?由于新型農村養老保險(下文簡稱為新農保)⑤2014年開始,“新農保”和“城鎮居民養老保險”已經被合并為“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具體參見2014年國務院頒布的《關于建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意見》。是直接以農村老年人為瞄準目標的公共轉移項目,近年來,一系列文獻基于不同的數據和實證方法檢驗了新農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但是得到的結論卻并不一致。一方面,陳華帥和曾毅發現新農保對于老年父母獲得親子代際轉移有非常顯著的擠出效應⑥陳華帥、曾毅:《新農保使誰受益:老人還是子女?》,《經濟研究》2013年第8期。。張川川和陳斌開同樣發現新農保對于親子代際轉移存在擠出效應,但該效應的規模卻比陳華帥和曾毅所估計的結果要小得多⑦張川川、陳斌開:《社會養老能否替代家庭養老:來自中國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的證據》,《經濟研究》2014年第11期。。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研究發現新農保并未對來自子女的代際轉移產生擠出效應⑧程令國等:《新農保改變了中國農村居民的養老模式嗎?》,《經濟研究》2013年第8期;王翌秋、陳青霞:《養老金收入對農村家庭代際轉移的影響》,《金融經濟學研究》2017年第5期;Wei Huang, Chuanchuan Zhang, The Power of Social Pensions, Discussion Paper 10425,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Labor (IZA), 2016; Manxiu Ning, et al., "Does the New Rural Pension Scheme Crowd out Private Transfers from Children to Parents? Empirical Evidence from China," China Agricultural Economic Review, 2019, 11(2).。其中,一些文獻還進一步指出,新農保基礎養老金水平過低,以及老人照顧孫子女所體現的代際轉移交換動機是新農保未能顯著擠出親子代際轉移的可能原因①王翌秋、陳青霞:《養老金收入對農村家庭代際轉移的影響》,《金融經濟學研究》2017年第5期;Manxiu Ning, et al., "Does the New Rural Pension Scheme Crowd out Private Transfers from Children to Parents? Empirical Evidence from China," China Agricultural Economic Review, 2019, 11(2).。
在當前的公共政策體系下,除新農保以外,農村老年人可以享受的另外一項大型公共轉移項目是農村低保。與新農保相比,農村低保的一些政策特征使其更可能擠出子女給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首先,被農村低保覆蓋的老年人不僅可以獲得高于新農保基礎養老金水平的現金救助②本文基于2015年的調查數據展開實證研究。在2015年,農村低保全國平均救助水平為1900元/人/年,而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人均基金支出為1430元/人/年。參見張婷、王三秀:《新中國70年農村養老保險制度改革歷程與基本經驗》,《改革》2019年第8期;Huawei Han, Qin Gao, "Community-Based Welfare Targeting and Political Elite Capture: Evidence from Rural China," World Development, 2019, 115.,而且還可以獲得醫療救助、住房救助等多種與低保相捆綁的專項救助③張浩淼:《中國社會救助70年(1949-2019):政策范式變遷與新趨勢》,《社會保障評論》2019年第3期。。其中,醫療救助使得低保個體可以享受更高的就醫報銷比例,這對于農村老年人來說尤其重要④朱銘來、胡祁:《中國醫療救助的對象認定與資金需求測算》,《社會保障評論》2019年第3期。。考慮到這些專項救助的附加價值,農村低保的總體待遇水平必然會遠遠高于新農保,這無疑會提高其擠出親子代際轉移的可能性。其次,與作為普惠性公共轉移項目的新農保不同,農村低保是一項針對絕對貧困人口的瞄準性公共轉移制度。從政策設置來看,獲得低保的農村老人應該是貧困老人,其收入水平低、健康狀況差,有些甚至完全喪失了勞動能力。因此,低保老人獲得的親子代際轉移可能更多的出于利他動機而不是交換動機,此時農村低保更可能擠出來自子女的代際轉移支付。
通過對政策特征的分析表明,在老年群體中,農村低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產生擠出效應的潛在可能性比新農保更高。在現有文獻中,新農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已經得到較為充分的考察,但是上述擠出效應在農村低保背景下的存在性和嚴重性卻仍未得到嚴格的實證檢驗。基于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和傾向值匹配分析方法,本文首次實證考察了農村低保對成年子女與老年父母之間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同時還探討了這些效應在不同收入群體中的異質性。與以往相關文獻相比,本文對親子代際轉移做了更為細致的分類。我們不僅按照轉移發生方向區分了子女向老年父母的轉移和老年父母向子女的轉移,而且還按照轉移的規律性區分了定期代際轉移和非定期代際轉移。上述分類有助于更加深入細致地分析農村低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
為了控制政策效應研究中普遍存在的樣本選擇偏誤,本文采用傾向值匹配方法來分析農村低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作為處理樣本選擇偏誤的常用計量方法,傾向值匹配在政策效應研究中已經得到了廣泛的使用。該方法的基本思想體現為:基于可觀測的特征變量預測每個樣本被干預的傾向值,再以傾向值為標準為干預組樣本匹配出控制組樣本,從而構建近似隨機指派的反事實框架,最終利用該框架估計出政策干預的平均處理效應。具體到本文研究背景,我們通過以下3個步驟來執行該方法。
第1步,建立農村低保獲得Logistic回歸模型。考慮到農村低保是一項針對絕對貧困人口的瞄準性公共轉移制度,所以我們在該回歸方程中不僅控制了個體的社會人口特征,而且還控制了個體所在家庭的經濟特征。基于該模型的估計結果,我們可以計算每個樣本獲得低保干預的傾向性分數。該回歸模型表示如式(1):

式(1)中,下角標i代表第i個樣本。Di是一個虛擬變量,代表是否獲得農村低保(獲得=1;未獲得=0)。Xi代表個體社會人口特征和家庭經濟特征。此外,我們在該模型中還控制了省份虛擬變量,這有助于控制農村低保執行在各省份之間可能存在的差異,以及其他與省份相關的宏觀特征。
第2步,基于上述得出的傾向性分數,我們為低保樣本(干預組)匹配出與其特征相似的非低保樣本(控制組)。我們主要采用半徑匹配方法(caliper=0.01)來進行匹配。與其他匹配方法相比,半徑匹配的一個顯著優勢在于,其能夠利用在半徑范圍內盡可能多的對照組樣本來獲得更精確的匹配①為了作出區分,我們將匹配前的非低保樣本稱為對照組,而將匹配后的非低保樣本稱為控制組。。此外,我們還采用最近鄰匹配(k=10; caliper=0.01)和核匹配(核類型為正態分布;bwidth=0.01)兩種方法對本文核心結論進行穩健性檢驗。
第3步,我們通過親子代際轉移在干預組和控制組之間的回歸校正差來估計農村低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平均處理效應。在回歸校正中,我們不僅控制了式(1)Xi中包含的個體社會人口特征和家庭經濟特征,而且還進一步控制了可能影響親子代際轉移的其他特征(包括居住安排模式、是否照顧孫子女,以及子女特征)。控制這些變量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后,傾向值匹配后的回歸校正能夠進一步消除干預組和控制組之間的殘余差異。因此,傾向值匹配后的回歸校正模型能夠更好地克服樣本選擇偏差,從而得到更為準確的平均處理效應②Rajeev Dehejia, Sadek Wahba, "Causal Effects in Nonexperimental Studies: Reevaluating the Evaluation of Training Programs,"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 1999, 94(448); Christina Gibson, "Privileging the Participant: The Importance of Sub-group Analysis in Social Welfare Evaluations," American Journal of Evaluation, 2003, 24(4).。具體來看,回歸校正模型體現為在匹配后的樣本(即干預組和控制組構成的總樣本)中操作如式(2)的OLS回歸模型:

式(2)中,Ti代表親子代際轉移變量,Zi代表Xi以外其他可能影響親子代際轉移的變量,εi為隨機擾動項,且εi~N(0, σε)。其他符號的含義與式(1)相同。
本文使用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CHARLS)2015年數據進行實證分析。CHARLS是由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主持的具有全國代表性的大樣本住戶調查。該調查每兩年追蹤一次,旨在收集一套代表中國45歲及以上中老年人家庭和個人的高質量微觀數據。本研究所使用的2015年數據是CHARLS目前已經公布的最新一輪調查數據。該數據不僅包括個體社會人口特征和家庭經濟特征信息,而且還調查了家戶享受公共轉移項目的情況,以及詳盡的代際經濟轉移信息。豐富的變量信息有助于對本文主題作出更深入細致的分析。
為了考察農村低保對成年子女和老年父母之間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我們以老年個體為研究對象,并且對研究樣本作出如下幾點限定:第一,樣本為60歲及以上老年人,且具有農村戶口;第二,考慮到未成年或在校就讀的子女一般不具有對父母的經濟供養能力,我們限定樣本老人至少有一個年滿18周歲且不在校就讀的健在子女;第三,我們限定樣本為那些不和子女同住的老人。在農村地區,經濟資源一般在家庭內部共享。在這種情況下,研究者難以準確界定同住子女和老人之間的代際經濟轉移①寧滿秀、王小蓮:《中國農村家庭代際經濟支持行為動機分析》,《農業技術經濟》2015年第5期。。另外,與子女同住還可能影響非同住子女對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為了避免這些因素的干擾,我們將樣本限定為不和子女同住的老人。剔除不符合限定條件的樣本,同時剔除關鍵變量存在缺失值的樣本之后,我們最終獲得4552個有效樣本。其中,低保樣本(干預組)和非低保樣本(對照組)數量分別為663個和3889個。
本研究的被解釋變量為成年子女和老年父母之間的親子代際轉移。這里的代際轉移指包括貨幣和折算成貨幣的實物轉移總額。根據轉移的發生方向,我們將親子代際轉移劃分為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轉移(子女→父母)和老年父母向成年子女的轉移(父母→子女)。我們進一步將兩者之差界定為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凈值。根據轉移的規律性,我們將親子代際轉移劃分為定期轉移和非定期轉移。其中,定期轉移指規律性的經濟轉移,比如定期提供生活費、定期幫助支付水電費和房租,以及定期提供食品和衣服等實物。非定期轉移則指不規律的、帶有偶發特征的經濟轉移,比如因突發疾病而幫助支付醫療費和因過節而給予的現金或禮物。需要說明的是,對于有配偶的老人樣本,CHARLS詢問的是夫妻雙方共同獲得或給出的代際轉移。因此,對于這些樣本,我們用夫妻共同的代際轉移除以2來衡量每位老人獲得或給出的代際轉移。
本研究的解釋變量為樣本個體是否獲得農村低保(獲得=1,未獲得=0)。CHARLS詢問了受訪家戶是否獲得農村低保,如果回復為獲得低保,我們就將該家庭內的老人樣本界定為低保個體。在Logistic模型(1)式中,我們控制了個體的社會人口特征和家庭經濟特征。其中,個體的社會人口特征包括年齡、性別、婚姻狀況、受教育程度、是否患有慢性病,以及日常活動是否存在困難。家庭經濟特征包括家庭規模、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轉移前收入、家庭人均財產、住房結構類型、廁所類型,以及是否使用清潔炊事能源。需要特別說明的是,由于老年人具有較高的重病發病率,其醫療支出在大多數情況下較高且具有不可自由選擇性(Nondiscretionary)②對老人來說,醫療需求以及隨之而來的醫療支出,在很多情況下不是一種自由選擇,而是一種在面對外生健康沖擊時不得不做出的行為。比如在罹患急性病或重病時,由于其可能帶來劇烈痛苦或直接危及生命,家庭在購買醫療服務時并沒有足夠的選擇空間,大多情況下不得不接受治療并導致可觀的醫療支出。,因此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收入能夠更好地度量老年家庭的實際經濟狀況③Sanders Korenman, Dahlia Remler, Rethinking Elderly Poverty: Time for a Health Inclusive Poverty Measure, Working Paper 18900,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2013; Xiaoyu Wu, Lixing Li, "The Motives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fer to the Elderly Parents in China: Consequences of High Medical Expenditure," Health Economics, 2014, 23(6).。所以在模型(1)式中,我們通過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轉移前收入度量樣本在接受低保和代際私人轉移之前的經濟福利水平。此外,在傾向值匹配后的回歸校正模型(2)式中,我們還進一步控制了其他一些影響親子代際轉移的變量,這些變量包括老人的居住安排模式、老人是否照看孫子女、健在成年子女數量、健在成年子女平均年齡和平均受教育年限。控制變量的設置及其描述性統計請見表1。

表1 變量及其描述性統計
表2描述了親子代際轉移的分布模式。總體來看,中國農村親子代際轉移的方向主要體現為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轉移。而在親子代際轉移的構成中,非定期轉移的份額要遠高于定期轉移。具體來看,在總樣本中,高達89.05%的老年父母能夠獲得來自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而老年父母給予成年子女代際轉移的比例則要低得多(33.52%)。從轉移金額來看,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平均轉移金額(3800.90元)也遠高于老年父母向成年子女的平均轉移金額(1171.28元)。無論從轉移發生率,還是從轉移金額來看,兩種方向的代際轉移(子女→父母、父母→子女)均以非定期轉移為主。在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轉移凈值中,超過74%的份額來自于非定期轉移。上述結論與寧滿秀和王小蓮基于2011年CHARLS數據得出的結論基本一致①寧滿秀、王小蓮:《中國農村家庭代際經濟支持行為動機分析》,《農業技術經濟》2015年第5期。。中國農村以非定期轉移為主體的親子代際轉移模式可能源于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首先,不管是農業生產,還是在非正規經濟中從事非農就業,其收入都具有較大的波動性,代際轉移的不規律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歸因于轉移給予方收入的不規律性;其次,作為一種風險共擔機制,中國農村的親子代際轉移在很多情況下被用來應對突發的負向沖擊(比如因突發疾病而發生高額醫療支出),負向沖擊的不確定性導致了代際轉移的不規律性;最后,成年子女逢年過節向父母饋贈錢物是孝道文化的重要體現,而中國傳統節日在一年當中的分布并不均勻,因此可能導致農村代際轉移的非規律化。
表2還比較了代際轉移在低保樣本和非低保樣本中的差異。總轉移的統計結果表明,無論是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轉移,還是老年父母向成年子女的轉移,盡管轉移發生率在兩個樣本中的差異不太明顯,但是低保樣本的平均轉移金額卻顯著低于非低保樣本。進一步看,低保樣本中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平均轉移凈值也低于非低保樣本。定期轉移和非定期轉移的統計結果表明,親子代際轉移在低保和非低保樣本中的差異更多的表現在非定期轉移中。尤其是,對于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非定期代際轉移,低保樣本的平均轉移金額顯著低于非低保樣本。低保樣本中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平均非定期轉移凈值也顯著低于非低保樣本。上述結論意味著,農村低保對成年子女向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尤其是作為其主體部分的非定期轉移可能會產生擠出效應。

表2 代際轉移分布模式

注:我們使用t檢驗來考察各類代際轉移支付均值在低保樣本和非低保樣本之間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檢驗結果顯示在最后一列;*p<0.1,**p<0.05,***p<0.01。
本文通過傾向值匹配方法來構造控制組。用于計算傾向值分數的Logistic回歸估計結果表明,在控制省份虛擬變量之后,許多能夠刻畫貧困風險的個體和家庭特征對是否獲得農村低保表現出顯著的影響。個體特征變量中,高齡、不在婚、患有慢性疾病、日常活動存在困難會顯著提高老年個體獲得農村低保的概率。家庭經濟特征變量中,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轉移前收入和家庭人均財產與老年個體獲得農村低保之間存在顯著的負向關系。與所在家庭住房為土坯、木草、窯洞等結構的老年個體相比,所在家庭住房結構為鋼混或磚木的老年個體獲得農村低保的概率更低。
傾向值匹配前后的平衡性檢驗結果顯示,匹配之前,非常多的特征變量在干預組和對照組之間存在顯著差異①平衡性檢驗中的匹配結果基于caliper=0.01的半徑匹配方法。。具體來看,與未獲得低保的對照組樣本相比,獲得低保的干預組樣本年齡更大、在婚比例更低、健康狀況和自理能力更差,其所在家庭的收入和財產水平更低、住房及其設施條件更差。干預組和對照組之間存在系統性差異,通過代際轉移在這兩個組別之間的均值差來估計平均處理效應存在嚴重的樣本選擇偏誤。基于匹配結果構建控制組之后,所有的特征變量在干預組和控制組之間的差異不再顯著。這表明,基于匹配結果構建的控制組在各類特征變量方面與干預組非常相似。在是否接受干預僅取決于這些特征變量的假設條件下,上述分組近似等價于通過隨機指派構建的反事實框架,以此為基礎估計低保干預的平均處理效應可以得到更為可靠的結果。
表3給出了基于傾向值匹配方法估計的農村低保對代際總轉移的影響效應。該表前3列給出了通過半徑匹配得到的估計結果。就農村低保對代際總轉移的影響,我們主要發現以下3點結論:首先,農村低保對于老年父母從其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得到農村低保救助會導致老年父母從其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降低1085.77元;其次,獲得農村低保對于老年父母給予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沒有表現出顯著的影響;最后,獲得農村低保對于老年父母從其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凈值有顯著的負向影響,得到農村低保救助會導致老年父母從其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凈值降低1144.31元。表3第4—6列和第7—9列分別給出了通過K最近鄰匹配和核匹配的估計結果。比較之后可以看出,基于這兩種匹配方法的結果與基于半徑匹配方法的結果大體一致。以上結論說明,農村低保對于老年父母從成年子女處獲得的親子代際轉移有顯著的擠出效應,而且該效應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表3中來自3種匹配方法的估計結果均發現,除了農村低保之外,其他一些特征變量也對老年父母從成年子女處獲得的代際總轉移有顯著的影響。家庭經濟特征變量中,老年父母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轉移前收入越高,其從成年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水平越低。轉移前收入與代際轉移之間的關系為負,該結論與大多數來自發展中國家的證據一致①Donald Cox, Marcel Fafchamps, "Extended Family and Kinship Networks: Economic Insights and Evolutionary Directions," in Paul Schultz, John Strauss (eds.), Handbook of Development Economics, Amsterdam, North-Holland, 2008.。表3還顯示,老年父母的家庭人均財產水平越高,其從成年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水平越高。老人財產水平和從子女處所獲代際轉移之間的正向關系可能反映了代際轉移中的遺產繼承機制②Taichang Chen, et al., "Do State Pensions Crowd out Private Transfer? A Semiparametric Analysis in Urban China," Chinese Sociological Review, 2017, 49(4).。老人的財產水平越高,其子女為了未來繼承父母遺產而愿意為其提供更高的代際轉移。居住安排模式同樣對代際轉移有顯著的影響。和僅與配偶居住的老人相比,那些與子女和配偶以外的人居住的老人能夠獲得更高的來自子女的代際轉移。在與子女與配偶以外的人居住的農村老人中,相當比例的老人是與其留守在村莊的未成年孫子女共同居住。在這種居住安排模式下,老人為共同居住的未成年孫子女提供照料,這使得老人可以獲得更多的來自于外出打工成年子女匯回的代際轉移。與此同時,表3也顯示,照顧孫子女對老人所獲來自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水平有顯著的正向效應。這說明,照顧非共同居住的孫子女同樣有助于提高老人來自其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最后,子女特征對代際轉移也表現出顯著的影響。具體來說,健在成年子女數量越多,健在成年子女受教育水平越高,老年父母從其成年子女處獲得的代際轉移水平越高。子女數量和子女受教育水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老人所歸屬的代際轉移網絡的經濟能力③Fan Cai, et al., "How Well Do Children Insure Parents against Low Retirement Income? An Analysis Using Survey Data from Urban China,"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6, 90.。代際轉移網絡經濟能力越高,老人可以獲得的來自該網絡的代際轉移水平自然會越高。
基于傾向值匹配方法,我們還進一步考察了農村低保對定期代際轉移和非定期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表4結果表明,3種匹配方法一致支持,農村低保對代際轉移凈值的擠出效應主要體現在非定期轉移中,而農村低保對定期代際轉移凈值則沒有表現出顯著的影響。進一步看,農村低保對非定期代際轉移凈值的擠出效應主要來自于低保對子女向父母轉移的影響。那么,為什么農村低保會擠出老人來自于子女的非定期轉移,而對相應的定期轉移沒有顯著影響呢?首先,正如表2所示,在中國農村地區,老人來自于子女的定期轉移遠低于非定期轉移。由于定期轉移水平更低,因此農村低保對其的擠出效應就傾向于更不顯著。其次,子女給老人的非定期轉移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出于應對老人所遭遇的負向沖擊,比如為老人支付醫療費用。獲得農村低保后,老人可以同時享受與低保相捆綁的醫療救助。醫療救助有助于提高就醫報銷比例,從而顯著降低自付醫療支出。在這種制度設置下,獲得農村低保必然會有效降低子女為老人支付的醫療費用,從而大大降低其給予父母的非定期代際轉移。

表3 農村低保對代際總轉移的影響效應

表4 農村低保對定期代際轉移和非定期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
公共轉移對私人轉移的影響效應在不同的收入水平下可能存在異質性。Cox 等通過理論分析指出:當轉移接受方收入水平較低的時候,私人轉移會更多出于利他性動機;而當轉移接受方收入水平較高時,則私人轉移會更多出于交換性動機①Donald Cox, et al., "How Responsive Are Private Transfers to Income? Evidence from a Laissez-faire Economy,"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4, 88.。將該結論應用到本文研究背景下則不難得出如下推論:當老人的收入較低時,子女更多出于利他動機而給予代際轉移,此時獲得農村低保更傾向于擠出代際轉移;而當老人收入更高時,子女給老人的代際轉移則更多出于交換動機,因此獲得農村低保對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更可能不顯著。從低保政策實踐來看,盡管
農村低保應該以貧困人口為瞄準對象,但是眾多的評估結果發現農村低保的錯保較為嚴重,非貧困人口獲得低保的現象并不少見①韓華為:《農村低保戶瞄準中的偏誤和精英俘獲:基于社區瞄準機制的分析》,《經濟學動態》2018年第2期;韓華為、高琴:《代理家計調查與農村低保瞄準效果:基于CHIP數據的分析》,《中國人口科學》2018年第6期。。換句話說,在現有的低保政策執行中,不僅低收入老人會獲得低保,那些中高收入老人同樣可能獲得低保,這為我們檢驗低保對代際轉移擠出效應在不同收入水平下的異質性提供了可能性。

表5 收入五等分組群中農村低保對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
按照“扣減醫療支出后的家庭人均轉移前收入”從低到高的順序,我們將總樣本劃分為5個樣本量相等的組群。同樣基于傾向值匹配方法,我們分別在這些收入五等分組群中考察了農村低保對親子代際轉移的影響效應。表5基于3種匹配方法的結果均表明,在收入五等分最低組群中,農村低保對老年父母來自于成年子女的代際總轉移有顯著的擠出效應,而這種擠出效應在收入更高的其他組群中則并不顯著。該實證結論與Cox等給出的理論推斷相一致②Donald Cox, et al., "How Responsive Are Private Transfers to Income? Evidence from a Laissez-faire Economy,"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2004, 88.:即貧困老人所獲得的來自子女的代際轉移主要體現為利他性動機,因此獲得低保會對這種代際轉移產生擠出效應;而對于那些錯保的非貧困老人,其所獲代際轉移更多出于交換動機,所以低保對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并不顯著。我們還區分定期轉移和非定期轉移來考察上述擠出效應的異質性。表5結果表明,對非定期轉移的擠出效應在五等分組群中存在異質性。具體來講,低保獲得對非定期轉移的擠出效應在收入五等分最低組群中表現顯著,而在收入更高的其他4個組群中不顯著。然而,上述擠出效應的異質性在定期轉移中卻并不存在。
在近年來老齡化日趨嚴重的背景下,農村低保對象中老年人口的比例一直維持在40%左右,這表明老年貧困人口已成為農村低保瞄準的重要目標。作為一項以兜底扶貧為目標的公共轉移項目,農村低保對于老年人口的減貧效應不僅取決于其瞄準效果的優劣和待遇水平的高低,而且還取決于該項目是否會對相關主體產生負向行為激勵。對于老年人來說,上述負向行為激勵的一個重要方面就體現為,農村低保是否會擠出其來自于子女的代際經濟轉移。在傳統孝道文化的影響下,來自于子女的代際轉移一直是農村老人的重要經濟來源。如果獲得低保對來自于子女的代際經濟轉移產生嚴重的擠出效應,那么農村低保對老年人口的經濟減貧效果將會被大大削弱。由此觀之,深入探討這種擠出效應的存在性和嚴重性對于更準確地評估農村低保減貧效果以及進一步優化低保政策設置具有重要意義。
基于2015年中國健康與養老追蹤調查數據,使用傾向值匹配分析方法,本文實證檢驗了農村低保對老年受助者和其成年子女之間親子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總體來看,獲得農村低保會顯著擠出老年受助者來自于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凈值。針對不同方向代際轉移的檢驗結果表明,農村低保對成年子女→老年父母的代際轉移有顯著的擠出效應,而對老年父母→成年子女的代際轉移并未表現出顯著影響。區分定期轉移和非定期轉移之后的檢驗結果表明,農村低保會顯著擠出老年受助者來自于成年子女的非定期代際轉移,而對定期轉移的擠出效應卻并不顯著。將總樣本按照收入五等分分組后的檢驗結果表明,農村低保對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在不同收入組群中存在異質性。具體來講,農村低保對老年受助者來自于子女的代際轉移的擠出效應在收入最低組群中表現非常顯著,但是上述擠出效應在收入更高組群中則并不存在。
本文結論意味著農村低保會對老年受助者子女的代際轉移行為產生顯著的負向激勵,從而導致子女減少向其老年父母的經濟轉移。對于貧困受助者來說,農村低保對其子女的這種負向行為激勵尤其嚴重。在這種情況下,低保所帶來的各種經濟福利并不能全部由老年貧困受助者享受,其子女通過降低對其父母的代際轉移間接地“分享”了部分低保待遇。因此,上述負向行為激勵實際上嚴重削弱了農村低保對老年受助者的經濟減貧效應。上述推論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即研究者在評估農村低保的政策效果時,不能簡單地通過低保金數額來測算老年受助者收入水平的提高幅度,還必須考慮到農村低保對包括家庭代際轉移在內的其他收入來源的擠出效應,否則可能會高估農村低保對于老年受助者經濟層面的減貧或福利改善效果。
那么,農村低保對代際經濟轉移的擠出效應是否必然會降低受助老人的總體福利水平呢?根據上文分析,這種擠出效應會對受助老人的經濟福利水平產生負面影響。但是,對代際經濟轉移的擠出效應也可能對受助老人的非經濟福利產生正面效應。首先,在農村低保擠出來自子女的代際經濟轉移之后,受助老人降低了對子女的經濟依賴,這可能會緩解由于這種經濟依賴導致的親子之間的關系沖突,從而提高受助老人的關系性福利水平。其次,與子女給予的代際轉移相比(以非定期轉移為主),按期獲得的低保金收入更加規律,這有助于提高受助老人的經濟安全感受。最后,在上述擠出效應作用下,雖然子女降低了對老年父母的經濟轉移,但在傳統孝道文化的影響下,子女可能通過增加對老年父母的非經濟轉移來補償經濟轉移的減少。比如子女可能會向老年父母提供更多的陪伴和照料,這對于改善老人心理福利狀況有重要作用。考察農村低保對代際非經濟轉移的影響,并在此基礎上深入探討上述各類機制對受助老人總體福利水平的影響將是未來研究拓展的重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