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敏瑛
云不是我的親人,可是,她曾給予我的安慰,不比一個親人給得少。
我和她同村。高中畢業(yè)后,她考上師范,出去讀書,我則離開家,去外面闖蕩。她后來在鄉(xiāng)下教書,和一個鎮(zhèn)上的人戀愛、結(jié)婚,這些,都是聽村里人說的。我母親說,云曾來家里找過我,想讓我做她的伴娘,可是,那會兒我母親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那年夏天,一個黃昏,我去鎮(zhèn)上一家照相館拿相片,碰巧在那里遇見了她。幾年未見,她已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白色連衣裙,白色高跟鞋,長發(fā)披在肩上,一雙眸子笑吟吟的,黑白分明。望著她,我有一些自卑的窘。
此后,每到周末,她常會來我做工的毛絨廠等我下班。她站在那里,看著我接棉線、換鉤針,也不嫌機器聲吵。很多她的事,都是在那時候聽她說的:每個星期一的早上,天還蒙蒙亮,她就從家里起身去鄉(xiāng)下的學(xué)校,到了星期五的下午,再坐車回來。她教孩子們功課,和他們一起游戲、唱歌……她的世界與我的世界完全不同,我聽著她的話,腦海里現(xiàn)出她和孩子們一起在山野間嬉戲的樣子,覺得她像一朵野花,甜美而溫柔。
云曾經(jīng)帶了兩本書來給我,一本是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還有一本是余華的《活著》。她說,那是她看了好多遍的書,每次看都會掉淚。她覺得,悲劇總是比喜劇更能震撼人心。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受的,不就是不能夠擁有尋常人該有的幸福嗎?
這是我頭一次聽人說起這樣的話,心里有別樣的感覺。我同廠的女工,多半是從鄉(xiāng)下來的,她們常常節(jié)衣縮食努力攢錢買喜歡的衣裳,花許多時間打扮自己,有時候,也會去那些不要姑娘們買票的小舞廳和陌生的男性一起跳舞,她們從來不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