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力三
有一位老太太,初中時期經常在課堂上睡著。畢業后工作,她依舊在白天任何場合會發生突然襲來的不可抵抗的濃濃睡意,半夜醒來時又像被鬼壓住了。同時越來越胖的身材,讓她痛苦不堪,職場受挫。
這位患者去看過不少醫生,其中當地醫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醫生曾告訴她,估計她得了一種叫做發作性睡病的疾病,然而只能臨床估計,沒有多導睡眠監測、沒有白天多次睡眠潛伏期測試(MSLT),更沒有HLA(人類白細胞抗原)基因的高分別檢測和腦脊液hypocretin(下丘腦分泌素)水平測定。
痛苦的患者找到我說:“我的人生過了三分之二多了,也習慣了這種不時出現的睡魔,職業生涯也就如此了;我也知道發作性睡病不能治愈,只能改善。但是我想要一個明確診斷,我到底是不是發作性睡???我知道你能給我答案。”我默默地開出檢查單。兩周后我告訴她:“是的,你得了發作性睡病,所有的指標都跟教科書一樣的典型?!?h3>晚上夢游的小學生
曾經有兩位憂心忡忡的年輕母親,來到我的睡眠門診。她們讀小學的兒子,在晚上出現了完全相同的現象:睡著1個多小時后,從床上爬起來,在家里毫無目的地行走,有時哭鬧,眼神空洞,面無表情,行為怪異……第二天孩子完全不記得晚上的情況。這兩個孩子生長發育正常,學習成績良好。只是,幾乎每晚都發生著同樣的故事。
通過睡眠監測顯示,兩個孩子的異常行為是從慢波睡眠中發生的。我告訴憂心忡忡的母親,這是一種叫做“NREM(非快速眼動期)異態睡眠”,目前并不知道確切的發生機制。根據目前資料,大部分人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癥狀逐漸消失。此后,母親們不再困惑焦慮。
記得剛剛開設睡眠門診那會兒,來了一位60多歲的老年男性———帶著滿腿的傷痕。他晚上睡不好已經30多年了。因為只要一睡覺,他就覺得小腿深部突然冒出了千萬只螞蟻,煎熬難受,甩不掉,躲不開。只有站立活動或者妻子的按摩才能暫時趕走這些可惡的“螞蟻”。
看過很多醫生,嘗試過很多醫療手段,包括那些讓他的腿部永久遺留疤痕的土辦法。但是沒有人告訴過他,世界上有一種叫做不安腿綜合征的睡眠疾病。我建議他使用普拉克索藥物1周以后,他驚嘆,世界上真的存在靈丹妙藥;他妻子也驚嘆,她的手在晚上終于可以離開丈夫的腿部了。
老劉是一位退休中學老師,瘦瘦高高,愛好文學和音樂。一向對自己的身體健康充滿自信的他,近一年多來白天昏昏沉沉,記憶力大不如前。他去一家三甲醫院看了神經內科,一番評估下來,記憶力確實有減退。

醫生考慮他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一種最常見的老年癡呆),建議服用一種叫做多奈哌齊的藥物??墒牵诖械念^昏改善、記性變好并沒有出現,倒是出現了另一種讓他非??鄲赖默F象:睡到后半夜總是做噩夢,想喊叫發不出聲、想逃跑邁不開步。
老劉找到我說:“張醫生你是做睡眠醫生的,你幫我想想辦法?!蔽艺f:“估計是一種REM期的異態睡眠:夢魘。但是,我們還是來做一個視頻多導睡眠監測吧?!北O測結果完全出乎我的預料:老劉竟然存在嚴重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AHI指數(睡眠呼吸暫停-低通氣指數)竟然高達35。
老劉連聲叫冤:“睡眠呼吸暫停不就是打鼾嗎?我打鼾有但是聲音不響啊;睡眠呼吸暫停不是胖子才有的嗎?我偏瘦啊?!蔽腋忉尅镑曧懥粮l聲肌肉是否強壯有關,而你并不強壯;睡眠呼吸暫停偏愛胖子,但不等于不侵犯瘦子。你用呼吸機吧?!?/p>
半個月后老劉來找我:“真是神奇啊,我停了多奈哌齊,用了呼吸機,白天頭部沒有昏昏沉沉的感覺了,記憶力似乎也不差了。”
2019年年初,我接診了一位主訴失眠的年輕女性,問診過程讓我感慨萬千。那天我在我的微信朋友圈分享了我的感受:“失眠的原因,多得超出你的想象。這不,今天來診一憂郁姑娘。近三個月一直不能決定要不要邁進婚姻這個牢籠?!?/p>
原來她有一位高大英俊溫柔體貼的男朋友,又有一雙鬧離婚鬧了20年仍沒離成的父母。她無法抗拒男朋友的眉眼流波,更無法克服父母婚姻慘狀給她留下的陰影。于是,愁腸百轉,夜不能寐,終于到了需要求助睡眠專家的地步。
失眠是最常見的睡眠疾病,但是每一個失眠的背后,都有一個獨特的故事。如果用籠統的睡眠醫學理論去套用到獨特的失眠個體身上,治療效果將會不盡如人意。
如果脫離眾多支持和信任,我的睡眠醫學情懷只是無病呻吟。所以,感謝遇到的每一位病人,你們的痛苦、困惑、感恩、喜悅、釋懷,統統都是我堅持和前進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