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與藍

湯雄

老蔡總為他那個寶貝兒子蔡曉平太老實而傷心。

那天一早，兒子像往常一樣，背起書包，匆匆忙忙地趕那7點鐘的班車上學去了。可是，不一會，兒子又跟斗把式、氣喘如牛地回來了。原來，這天上自然課，需要帶一只空的易拉罐作為實驗工具。這小子走到半路上，才發現昨晚準備下的那只空易拉罐忘帶了，于是，他又連忙回家來拿。如此來回一折騰，硬是脫掉了半節晨會課。做老子的見了，不由連聲責備兒子不開竅：學校大門口就有小賣部，他身上也有零花錢，就在小賣部買一罐不就解決問題了嗎？什么，要空的？嘿！把里面的飲料喝了或倒了，這只易拉罐不就成了空的嗎？這小子，真是一個老實人！

周末，老子帶兒子去體育館學游泳。父子倆一個教、一個學，正漸漸入門的時候，忽然兒子爬上游泳池，直向百步外的衛生間奔去。等兒子放松后一路小跑歸來再想跳進游泳池里時，對面墻上掛著的電鐘已鳴響了到點的鈴聲。

“你這小子，真是個死老實！本來還有十分鐘的時間，被你這么一上一下地一折騰，都浪費了。”做老子的一出游泳池，就忍不住埋怨開了兒子。

“可是我小便急呀。”做兒子的滿腹委屈，爭辯道。

“還拎不清呀？”見兒子還不開竅，做老子的只好循循善誘：“整個游泳池里，你見有哪個規規矩矩上岸小便的？”

“那，要小便可怎么辦呀？”做兒子的仍是一副混沌不開的樣子。

“你這死老實呀！”做老子的狡黠地笑了笑，“池子那么大，到處都是水，難道還要我來教你嗎？”

原來是這樣！做兒子的終于大徹大悟了。

做老子的見狀，不由打心底里為兒子著急：如今這社會，老實人可是要吃虧的呀！不學得圓滑機靈一些，將來如何適應這瞬息萬變的社會和人生？想自己從原先一個一無背景、二無資金的普通辦事員，一路過關斬將，被提拔到如今的一科之長，還不完全靠著自己平時為人處世的機靈勁？這小子，何時才能青出于藍勝于藍，像自己一樣左右逢源地立足于這社會上呢？

言傳不如身教，老蔡決定尋找機會，以實際行動，打開兒子那搟面杖一般的實心眼。

這年暑假，兒子因病住了一周的醫院，初愈時，學校已開學在即，兒子的暑假作業也耽誤了：根據暑假作業簿上的布置，上學期那冊語文課本上的所有詞組，得一個抄5遍。一共兩百來個詞組，一個抄5遍，那就等于一千遍哪！整整一個暑假的作業放在一兩天里來完成，除非24小時連軸轉。

做老子的望著兒子趴在桌前案牘勞形，心疼得直咧嘴，恨不能親自捉刀代筆。可是，老子與兒子的筆跡不一樣，一個老辣，一個稚嫩，送上去，肯定要給老師看出破綻的，豈不弄巧成拙，反害了兒子？

做老子的到底腦子活絡，急中生智，有辦法了：他讓兒子先把每個詞組在簿子上抄上一遍，作為樣板。然后由他依樣畫葫蘆，抄完后4遍。

兒子聽了，起先怎么也不答應，認為這種做法就是掩耳盜鈴。老子見狀，當場就發火了，點著兒子的額頭怒道：后天就要開學了，你還有數學英語沒完成，難道你的腦子就不會放靈活一點嗎？難道你擔心你老子連你這幾個娃娃字也模仿不像嗎？兒子沒辦法，只好勉強同意了老子的建議。

于是，蔡科長馬上赤膊上陣，以兒子的筆跡為樣板，依樣畫起了葫蘆。到傍晚，大功告成。兒子接過抄詞簿一看，不由傻了眼：老子的模仿能力可真強，足可以假亂真了！

開學那天，兒子忐忑不安地把這本“偽作”交了上去。

令兒子喜出望外的是，居然蒙混過關，騙過了老師的眼睛！

“記著，凡事一定要靈活，不能太老實。要不，你將來怎么能青出于藍勝于藍呢！”做老子的不由趁熱打鐵，對兒子因勢利導。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一年過去了。蔡曉平已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上半學期結束，剛放寒假，班主任就家訪上門了。開宗明義第一事，要求蔡曉平參加寒假數學提高班。

蔡科長望著班主任狡黠地笑了：“老師，大約學校想利用寒假創收吧？”

班主任一臉正色：“老蔡同志，你誤會了。要知道蔡曉平同學的數學成績可是不理想呀。”說著，他攤開隨身帶來的學生期終考試試卷匯編，翻到了有蔡曉平名字的那一頁，指給老蔡看。可是老蔡不但不想看，還自信地笑道：“老師，十多年前，我可是名牌大學數學課的課代表呢，對這小學六年級的數學，我還是有點把握的。”

“老蔡同志，為了對蔡曉平同學負責，我認為他參加補習班是很有必要的。因為光看每天的家長簽名，就不得不對你的數學基本功產生懷疑。”

“懷疑？”

“是的。因為蔡曉平同學的數學作業中，幾乎每天都有差錯。可令人遺憾的是，你非但都沒能看出來，居然還每次都簽了名。”

“什么？！”這下，輪到蔡科長吃驚了，“上六年級了還要家長簽名呀？”原來，兒子自上六年級后，就不再把回家作業簿交他審閱簽字了，蔡科長還以為學校取消了這個規定呢。

“你從來沒簽過？”這下，輪到班主任吃驚了。

“是的，從沒簽過。我還以為……”

“那半年來這上面的家長簽名又是怎么回事？”說著，班主任從提包里取出了蔡曉平的數學作業簿，擺到了蔡科長面前。

蔡科長把臉湊到作業簿上一看，兩眼與嘴巴便張成了一個倒寫的“品”字：作業簿上，那龍飛鳳舞的“已閱”與自己的大名、日期等，確實筆跡酷似。再抬頭一看，一邊的兒子早已小臉嚇了個慘白，正往桌子底下鉆呢。

蔡科長無力地癱坐下來，在心底發出一聲長嘆：這下真是青出于藍勝于藍了！

摘自《羊城晚報》2019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