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平
A
洪威學術紀念館的開館儀式已延期了兩次。
第一次原定在去年十一月,邀請各路嘉賓的請柬已發出去了,但洪威先生突然打來電話,說他剛患了腦梗阻。盡管是輕微的,并不影響洪威先生的生活與行動,征兆也只是洪威先生前幾天感覺自己有些嗜睡,睡不夠。這便奇怪了,一個老年人怎么會比年輕人還貪睡呢?洪威先生去醫院做了一次檢查。結果,經過腦CT掃描,醫生發現洪威先生的片子上有微乎其微的毛細血管破裂。這一來,醫院便緊張了。因為像洪威先生這樣一位全國哲學界的泰斗,一位經常受到領導接見并經常在電視上亮相的公眾人物,這家專門接待國寶級專家的首都醫院怎么會不對洪威先生的病情如臨大敵呢?由此,那位專門負責洪威先生病情的醫生便再三叮囑:洪老,您必須臥床休息,靜心養病。更不用說那位醫生還能為洪威先生乘飛機去上千公里之外的異地他鄉參加一個什么開館儀式,輕易地予以放行了。
第二次定在今年春節前夕,請柬也同樣發出去了,但市委高書記的秘書通知我們社科聯,高書記臨時接到國家環保總局的指令,請高書記立即赴京匯報如何加快我市環境治理的問題。高書記對于這個開館儀式一直是很重視的。自從我們社科聯被指定為洪威學術紀念館開館儀式的承辦單位之后,高書記曾多次派他的秘書來我們單位督察場館的布置、經費的落實、嘉賓名單的商議等等。因此,像洪威先生這樣從我們家鄉走出去的在全國影響最大的名人,如果家鄉最大的父母官高書記不能親臨現場參加洪威先生的開館儀式,豈不說明我們這座城市對這件盛事沒有表示足夠的重視,沒有體現出充分的熱情?
這里需要補充說明一下,洪威先生原先并非是M市人,而是D縣人,D縣一個普通鄉村小學教師家庭中成長起來的孩子。1955年,洪威先生作為D縣唯一的驕傲考取北京大學哲學系的時候,M市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版圖上根本還沒有自己的影子。M市最初的雛形,是D縣東北面一片丘陵地帶中的一個盆地:穆家莊鎮。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的某一天,幾個日本人來到穆家莊附近的這片丘陵上架起了探測儀,隔著兩個不遠的山頭相互搖搖旗子,再高聲喊了一通當地人聽不懂的日本話,這里便被探明擁有豐富的鐵礦資源。后來,隨著日本侵華戰爭的深入,這里的煉鐵株式會社曾為日寇制造槍炮提供了不少原材料。1956年,新中國為大力發展鋼鐵工業,特地在穆家莊鎮地區設立了M市,城市逐漸擴大,愈來愈有現代化氣息,于是兒子變老子,D縣便成了M市管轄的若干縣之中的一個縣。但如今鋼鐵工業不景氣了,城市為尋找自己新的GDP增長點,便開始在旅游產業上挖空心思地做文章。而旅游產業需要一定的文化資源,這恰恰是建市歷史不長的以鋼鐵興市的M市的短板,怎么辦?比如D縣有李白紀念館,因為唐代大詩人李白的終老之地便在D縣。又比如H市有褒禪山,宋朝一代名相王安石便在那里寫過膾炙人口的《游褒禪山記》。再比如毗鄰的W市有清末著名書畫家蕭云從紀念館,因為民國年間D縣曾歸W市管轄,雖然蕭云從出生于D縣,現在D縣是M市的轄地,蕭云從理應也該是M市的名人,但W市卻再也不肯將蕭云從紀念館的歸屬權交給M市了。就在這種四周都是文化壓迫的危機下,我們社科聯主席老周別出心裁,為市政府領導想了一招妙計,說是洪威先生不經常到我們M市走親訪友嗎?洪威先生的弟弟和妹妹如今不還在M市定居嗎?加上洪威先生現今是全國極有影響力的文化名人,我們為何不能在M市建造一座洪威學術紀念館呢?市政府領導猶如被我們的周主席醍醐灌頂,很快就行動起來了。立即指定發改委立項,國土局選址,規劃局做規劃,編制辦落實人員編制,而我們社科聯則擔負起館內全部的裝飾與布置。由此,我真該感謝我們的社科聯主席老周。我被委任為首任洪威學術紀念館館長。社科聯的全稱為哲學社會科學界聯合會,單位對全市數十個群眾性學術團體負有管理使命。除了哲學學會之外,還有數學學會、物理學會、統計學會、經濟研究會等等。我是單位里學哲學的科班出身,也是這座城市為數不多的哲學研究人員當中被公認的權威,更是看過我屢屢發表在國家級哲學研究刊物上的論文,被邀請來我市辦講座時的洪威先生連聲褒獎的事業上的可造之才。但我這個可造之才在單位的仕途并不順當。全單位近三十號人,卻只有一正兩副的處級干部指標,我們這些搞業務出身的人力圖擠進七品芝麻官的隊伍,都是蜀道難,難于上青天。有兩次機會,眼看兩名副主席要退休了,卻很快被組織部派來的與學術絲毫無關的人填了坑。眼下倒好,正是洪威學術紀念館的建立,使我這個當了十幾年基礎建設科科長的人一下子跳了龍門。因為洪威學術紀念館被市編制辦定為副處級事業單位。領到館長俸祿的第一天,當我看到自己的工資表上猛然多漲了幾百塊錢時,立刻心花怒放,所有搞哲學的形而上的思維,那一瞬間就被具體的紅燒肉與汽車加油費堵塞得無比充實了。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個館長也不是我們周主席白給的。為了布置好紀念館,我一次次地往返于北京和M市之間,體重掉了五公斤,旅游鞋底磨破了兩雙。經過和洪威先生口干舌燥地商榷,好不容易將洪威先生發表的所有論文,洪威先生出版的所有論著,洪威先生平生獲得所有殊榮的勛章與獲獎證書,還有洪威先生在國內外講學時的視頻,以及洪威先生與各級領導與無數中外文化名人合影照片,都小心翼翼地打包裝箱完畢,然后一車車地運往首都機場,又從首都機場一車一車地運往我們M市的紀念館內。只是當我領著一批工作人員經過一段日子的緊張勞作,用各種櫥窗,各種聲光電的高科技設備,將洪威學術紀念館布置得煥然一新,充分彰顯了洪威先生的學術成就、學術影響、學術道路上的跋涉經歷,受到來館里視察的市委高書記的表揚時,我心里不禁疑惑地想道:所謂文化名人紀念館,一般都是作古的名人。且不說鄰市鄰縣的李白紀念館、王安石紀念館、蕭云從紀念館,即使遠在海外的美國??思{紀念館,荷蘭梵高紀念館,那也都是作古的文化名人啊!難道我們這座城市為著發掘旅游資源,偏要將健在的,活得還很滋潤的洪威先生硬生生地把他當作古董處理了嗎?
言歸正傳。
俗話說:好事不過三。同樣,煩心的事也不能再有第三回。若這第三次開館儀式又被什么天知道的意外耽擱,我這個當館長的神經就幾乎要崩潰了。當了幾個月的館長,居然連一個開館儀式都搞不定,我這個館長在同事和上級領導眼里會是什么形象?
第三次定在今年四月中旬,春暖花開的季節。請柬發出去之后,連我的頂頭上司老周都心神不定了。儀式正式舉辦之前的那幾天里,老周每天都要把我喊進他的辦公室,再三詢問會不會又出變故?會不會又遇到難以預測的意外?我也總是按照既定的路數一本正經地回答著:放心,周主席!洪老在電話里說:為何將開館的日子選在四月十五號,是因為全國哲學研究會會長張國棟出訪德國了,四月十號才歸來。洪老雖是全國哲學界的泰斗,但他的學術紀念館的開館儀式缺少會長張國棟先生出席,洪老可能覺得面子上過不去。而張會長已經答應出席了,等他回北京休整兩天后再來也不遲,所以將舉辦開館儀式之日定在十五號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說實話,我盡管對周主席回答得一本正經,但心仍是懸著的,聲音里缺乏一種十足的底氣。
B
現在回想起來,許多事情的促成都屬于機緣。因為洪老是我們家鄉M市人,也因為洪老真正的出身之地D縣后來歸了M市管轄,洪老便可以稱作M市人;更因為我是M市社科聯里唯一學哲學的科班出身,也是唯一和洪老有共同興趣、共同話題的人,因此洪老每次來M市講學,來M市參觀,來M市走親訪友,我們社科聯只要得知信息,主席老周總會派我去接待洪老,命令我一定要安排好洪老回家鄉期間的所有吃住行問題。
久而久之,我成了洪老的忘年交。久而久之,我對洪老的脾氣秉性,人生經歷,甚至包括飲食嗜好等等,也愈發地熟悉起來。
我們M市雖然是個人口有兩百多萬的大城市,但我們M市從沒建過自己的機場。每次為迎接洪老,我都要帶著駕駛員開著單位那輛七成新的帕薩特,驅車去四十公里之外的鄰省的省會N市的江寧機場。四十公里的距離自然不算遠。難怪N市的百姓都戲稱江寧機場是N市政府專門為M市百姓選址興建的。每每在機場出口處,望見洪老推著行李箱由遠而近地向我走來,我都會朝那位滿頭銀發的老人舉起手興奮地揮一揮。洪老只要看到了,會立刻笑著扯起他響亮的嗓門高喊道:小齊——那聲音里真的是透露著一種見到親人般的親切。而我激動得那一瞬間渾身血脈也會迅速地擴張起來。
當然,接待洪老回M市私訪或公干也并非全是我們社科聯的任務。市里凡是能與文化沾點邊,能與洪老搭上點關系的單位,比如文化局、檔案局、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都把接待洪老作為他們光榮的任務。他們也不止一次地和我們社科聯攀比起與洪老的親近關系。為此,文化局下轄的市圖書館專門開設了洪威學術著作專柜,檔案局下轄的市檔案館專門舉辦了洪威先生學術成就展覽,市文聯則邀請洪老來M市進行了法國哲學家伏爾泰哲理小說的講學活動。其實,洪威先生盡管對伏爾泰的哲學思想掌握透徹,但對伏爾泰的哲理小說如《老實人》《查第格》《如此世界》等,并未有過深入的研究,邀請他開辦這樣的講座才真正是讓他勉為其難了。不過話說回來,市文聯開出八千元的講課費,這在本世紀初無疑是天價的講課費,洪威先生哪有不受誘惑之理?
更何況還有市政府接待處。他們對洪老的接待規格顯然比我們這些處級單位又高了一籌,并且他們才名副其實地代表著M市兩百萬人民對洪老的盛情歡迎。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算起,M市政府在“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招商引資決策規劃下,每年都要舉辦李白國際詩歌節,洪威先生也每年都會成為M市政府的座上賓。這不僅是因為洪老的出生之地D縣曾是李白的終老之地,更主要是洪老如今已成為M市走出去的在全國文化界影響最大的名人,所以洪老雖然不擅長寫詩,但每年詩歌節前夕仍然會收到M市政府熱情洋溢的嘉賓邀請函。盡管這個國際詩歌節剛舉辦的頭兩年里,還有些日本、韓國、東南亞等地的李白詩歌愛好者或研究者頗有興致地前來M市吟詩作賦,但連續十多年辦下來,其國際性已大打折扣,政府倒貼錢財都招不到幾位外賓,怎么辦?只能拿本市兩所大學的留學生濫竽充數。好在吟詩節目中穿插著不少歌舞表演,那些外國留學生觀看具有中國特色的歌舞還是喜笑顏開的,而一旦吟詩開始,便滿臉的索然無味了,特別是坐在前排的十多位黑皮膚的留學生,一個個大眼瞪小眼,那表情里透露著一種幾乎上當受騙的感覺。于是M市的百姓紛紛在市民心聲論壇上發帖表示不滿了。有人說:以招商為名的詩歌節辦了十多年,為何偏不見顯著的招商引資的成果?還有人說:既然是在本市舉辦的詩歌節,為何獨獨不見有本市任何一位優秀的詩人出席?更有人說:這種勞民傷財的什么節,簡直就是糟蹋納稅人貢獻的血汗錢!為此,市長辦公會議專門研究了好幾次,這個詩歌節還要不要繼續辦下去的問題。但研究來研究去都沒有結果。因為任何一位新上任的市長都不愿壞了前面市長立下的規矩,都不愿大逆不道地在自己手里砸了這塊已具有品牌效應的詩歌節的金字招牌。李白詩歌節的開幕一般在每年秋天,正是蟹肥菊黃的時節,于是洪老便順理成章地有了機會,每年秋天都能回到家鄉品嘗他自幼便喜愛吃的螃蟹,直至吃得心滿意足。每次,洪老來政府定點賓館下榻時,在賓館門口笑臉相迎的都是政府接待處的李處長,一位長得很俊俏的中年女性。那位李處長平日總喜歡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裝套裙,那身西裝套裙緊繃繃地裹在李處長的軀體上,便將她渾身的曲線勾勒得婀娜而迷人。洪老每次只要見到李處長,臉上都會樂開了花,都會殷勤地請李處長去他房間坐坐,喝喝茶、聊聊天。但李處長是個公務繁忙的人,哪有工夫坐下來聽一位學問深奧的老人絮絮叨叨呢?只是在洪老每次離開M市之前,她會柔聲細語地對洪老說:贈送洪老的幾盒冷藏螃蟹將與洪老乘坐的航班同機抵達北京。這便使洪老對李處長更有了好印象,但也使我們這些接待洪老的基層單位望洋興嘆:我們怎么會有那樣充足的接待經費呢?試想一下吧:每年秋天我們社科聯為洪老擺的接風宴,除洪老之外,相關人員共十人,不算高規格的酒水和菜肴,僅每人上一只石臼湖出產的四兩重的單價九十八元的母蟹,這頓宴席的開銷也足以使我們單位全年的招待費瘸去半條腿了。
因為洪老來M市有了更多的接待單位,有了更多的官員政要向他現出歡迎的熱情,洪老便常會不無得意地對我說:怎么樣,小齊,我現在成你們M市的香餑餑了吧?你們城市的市長、書記,哪一個不把我視作來訪者中間最重要的貴賓呢?
我聽著,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醋意:洪老與我是忘年交,與我是有共同學術興趣的朋友,怎么居然一下子會有那么多人像蒼蠅一樣地朝他身上撲了過去呢?
但洪老畢竟是知識分子,畢竟是大小宴會不能完全填飽他靈魂的人,于是常在結束各種燈紅酒綠的應酬之后,他會打電話來讓我去他下榻的賓館陪他聊聊天,或者下盤棋,以度過那些酒足飯飽的夜晚里剩余的寂寞時光。
我常常奇怪,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到本世紀的今天,從洪威先生花甲之年到如今已接近八十高齡的耄耋之年,洪威先生來M市出訪為何總是形單影只,為何總是不見有他的夫人或者家人陪同呢?俗話說: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對于洪威先生千里迢迢地乘飛機或坐高鐵抵達M市,他的家人難道就能完全放心嗎?
望著洪威先生腳下的步子變得愈來愈細碎,望著洪威先生當年的灰白頭發變成了如今滿頭的銀發,我的這種擔憂與好奇也愈發變得不可抑制。
虧得我們社科聯主席老周比我更加了解洪老。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洪威先生在全國哲學界成名之后,老周是本市最早接待洪威先生回家鄉走訪的基層單位官員之一。老周說,只不過那時候洪老的名氣不像今天這么大,只不過那時候洪老回家鄉走訪也不至于像今天這樣會驚動市里的頭頭腦腦。老周又說,記得有兩年,洪老回家鄉時身旁還是有一位三十多歲的漂亮女性陪同的,那位漂亮女性是南方某個省政府駐北京辦事處的副主任,因為仰慕洪老的才學,便自愿被離婚之后的老男人洪威先生續了弦。再后來,洪老來M市時,便再也見不到那位漂亮女性陪同了。據江湖上的傳說,那個比洪老小了二十多歲的女人其實并非是仰慕洪老的才學,而是一直覬覦著洪老家里眾多的藝術品收藏,于是乘著洪老某次出國講學的時機,那個漂亮女人便將洪老家中所有值錢的字畫和古董都席卷而去,洪老便徹底淪為了一個地地道道的無產者。
我聽老周這么一說,便更感到好奇了:嗯,這里面肯定有故事……
是啊,有故事。老周繼續說:
原來,洪老當年在北大哲學系讀罷研究生,被分配到某個哲學研究所從當副研究員開始,不過是從D縣鄉村有幸進入京城謀生的窮小子。好在洪老年輕時長得帥氣,又事業上前途無量,便有緣被京城一位著名收藏家的千金相中了。洪威先生前妻的父親,也就是洪老的前岳丈,往上數好幾代都是京城里屈指可數的收藏大家,家中家產萬貫自然是毋庸置疑了,因此洪老新婚之后,與前妻曾有過相當長一段恩愛美滿的幸福時光。加之洪老此時撰寫的論文已不斷見之于各種專業報刊,業內便有了聲名鵲起的勢頭。京城里不少大腕級的畫家與書家,他們平日手中的作品變現常要仰仗于洪老的岳父大人。洪老岳丈鑒定書畫的眼光在市場中口碑甚好,他開辦的那爿古玩藝術品店也是京城中門面最寬敞,設施最講究,老字號招牌最響亮的那一家。于是那些大腕級的書畫家為了能與洪老岳丈保持良好的商品流通關系,并且進一步發展這種關系,再到洪老岳丈府上登門拜訪時,都會擺出一副對洪威先生這位哲學界新秀折服的姿態,有意將他們的作品贈送洪老一兩幅,還特地在作品上一一題款:洪威先生雅正。
久而久之,洪老居然有了自己的收藏。
蘭馨,一日,洪老對前妻說,你看,我們是不是要把這些字畫送到你爸的店里裝裱一下?掛在墻上也好養養眼。不然,老塞在書櫥里,日子長了保不準會生蟲子。
蘭馨卻字正腔圓地說,這是你的,不是我們的。還是你自己保管為好。再說,家里墻上不是已掛過兩幅黃永玉的畫和沈鵬的字了嗎?你非要把墻上填得缺少空間,那就不是養眼,而是眼花繚亂!
不料,妻子的話一語成讖。后來,蘭馨在與洪威離婚時,十分心平氣和地對前夫說,洪威,你收藏的字畫我一張沒帶走,我帶走的只是我爸傳給我的幾件古董和藝術品。我想這樣分手對我們倆財產的分配都顯得公平。
后來,當然是洪老嫌蘭馨人老珠黃了,便瞞著蘭馨另尋了新歡。
老周繼續對我說,小齊,那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也不能全怪洪老,那個時期里,很多人認為思想解放了,婚姻也可以解放了。到處是某某教授和自己的女學生發生關系啦,某某研究所所長和女助理研究員風流出軌啦,這種現實不能不說對洪老也會產生心理影響。以致他被第二任年輕的妻子騙得人財兩空之后,雖還有光鮮的表面,晚景卻難免不含有幾分凄涼啊。
在老周結束這段故事時,我忍不住想,洪老這樣睿智的人,怎么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呢?在成為事實婚姻之前,他難道不考慮到必須找一個終生的靈魂伴侶嗎?作為哲學界的泰斗,他不應該連這種起碼的思維都缺乏???但無論如何,我和老周一樣,對于洪老的晚景還是寄予了幾分多余的關切和同情。于是常常在走著棋盤上的棋子的時候,我的頭腦會忍不住開小差,會突然對洪老問道:洪老,你上次說的那位寧夏大學的教授,你去銀川和她見過面了嗎?
好好下你的棋!這種問題也是你胡茬沒變硬的小家伙隨便問的嗎?一般而言,每每談到這樣的話題,洪老開始都會故作嚴肅,像是要堅決守護他內心一個巨大的秘密。
你看看,你的馬腿都被我的相蹩住啦,還往前跳什么跳?洪老只是眼睛盯著棋盤,故意顯出一點都不愿理會我的意思。
但我知道,這樣的話題在洪老內心不會再憋多久。果然,當我很快將這盤棋下輸之后,洪老欠起身子,仰靠到沙發上,嘆了口氣對我說:唉,人倒是不錯,就是長相太平庸了。
洪老那時剛到古稀之年。說實話,從他五十多歲到七十歲的這段歲月里,從他開始頭發還只有星星點點的灰白時,洪老身邊不少同事、領導、朋友都熱心為他找過對象,都希望他晚年能夠有一個十分體貼并精心照顧他生活的老伴,甚至還有不少仰慕他名氣,理解他學術思想的同行業內的風韻猶存的中年女性紛紛向他主動示愛,但洪老真是挑花了眼,不知談過多少個,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約會,他不是嫌人家胖了就是嫌人家瘦了,好似他往后的日子里總會有桃花運出現,總會有一位令他中意的美貌女人奇跡般地站到他面前。直至挨到古稀之年,一切為時已晚,這時候的洪老已喪失了許多他應有的優勢和資本。任何一位即使再愛慕你的女人,也不能只奔著你生命所剩不多的光陰去當伺候你的老媽子?。∵@還有一點浪漫嗎?還有一絲被憐香惜玉的感覺嗎?于是一切為時已晚的洪老不得不放低身段,后來再到M市走訪時,會主動請我和老周為他介紹對象,并且說,相貌嘛,過得去就行。其他條件嘛,你們看著衡量就可以了。于是我和老周便為洪老尋找老伴的事情一絲不茍地忙碌起來。但這條件還真不是容易衡量的。老周向洪老介紹了一位單位里五十多歲的保潔工,人還有幾分姿色,老伴剛去世。這位大嫂與洪老見了兩次面之后,便立刻提出:未來洪老北京的房產必須記在她名下,洪老的子女都不得擁有房產權。洪老雖然對這位女工的姿色有些許動心,但一聽這條件,便立馬與對方談崩了。而我則向洪老介紹了一位尚未退休的喪偶多年的中學女教師。洪老說:沒問題,只要她愿意來北京,我可以給她找到一所任教的民營學校,工資肯定比你們這里高許多。那位女老師性情溫和,心胸豁達,倒也從未問過洪老究竟有多少財產 ,且從未提出過將來兩人的財產如何向各自的子女分配。一般這種只為解決老伴問題的婚姻,談愛情無疑是奢侈,這位中學女教師明白,只要自己在洪老這位大知識分子面前不顯得過分俗氣、過分功利,便有機會將兩人這樣的接觸一直走到婚姻的門坎上。但那位女教師最終還是和洪老吹了。其原因是洪老對那位女教師說,你我如果要成家,你必須先來北京,先試婚,先生活一段時間看看雙方是否相互適應……這一來,那位女教師當然無法同意了。后來,她再見到我的時候,眼里噙著淚花對我說:小齊,我是真心想和他好的,可我沒想到他這么一大把年紀了,腦筋竟如此開放?若我真的去北京了,萬一將來婚姻不成,讓我回家后在子女面前如何再抬起頭做一個母親?
我只好無可奈何地苦笑著回答那位中學女教師,是啊,洪老在北京的文化圈待久了,他可能就是習慣于這么開放的……
總之,洪老如今再來我們M市走訪,公干與被邀請只是表象,私下里他是確實盼望我和老周再為他尋找一個能夠成為他老伴的女人?;蛘咄ㄟ^他這些年在M市結識的愈來愈多的朋友,也就是那些曾被我稱為像蒼蠅一樣的人,都能像我和老周那樣為他解決這個問題時所表現得認真負責,一絲不茍。
于是洪老在M市相識了更多如我和老周一樣能為他在這方面出力的朋友,甚至是熱心腸的市府里的頭頭腦腦。于是更多的其實僅為著與他在文化上攀關系的蒼蠅都朝他熱烈地圍了過去,直至弄得洪老應接不暇,疲憊不堪。
我和老周都失落地覺得洪老漸漸和我們疏遠了。只是在洪老來M市的業務與我們社科聯有關時,或者必須由我們社科聯出面接待時,比如眼下,洪威學術紀念館的布置與裝飾基本結束,洪老曾不止一次地從北京飛來檢查工作,指導我們他的這張受中央領導接見的照片應該掛到墻上哪個位置,他的這本哲學著作應該按照出版年月順序在哪個櫥窗里陳列。此時老周才會精氣神十足地大著嗓門在電話里對我命令道:小齊,趕快去機場!洪老又要來啦!——于是我又帶著單位的司機開著那輛七成新的帕薩特,一路疾行地向江寧機場。直至在機場候機大廳出口處的門口,看到滿頭銀發的洪老推著行李朝我由遠而近地走來,揮起手仍那么親切那么熟悉地向我高聲喊道:小齊!——那一瞬間,我依舊激動得渾身血脈又迅速地擴張開來……
我得承認,洪老是個有魅力的人。他的魅力于我而言,是他身上沒有一點官架子。按理說,他身為全國哲學界最權威的刊物《哲學天地》的主編,好歹也是個正廳級干部了,論級別與我們M市市長平起平坐,但與他推心置腹交流起來,比與我平日為工作上的事情想見市長一面要容易得多。雖然我每次代表單位接待他時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但他領情、感恩,我每次去北京出差到他府上拜訪時,他都要熱情地留我在他家中吃飯,說:北京城太大,你來看我一次路上肯定要花大半天時間,就不如多坐片刻陪我聊聊天。并且一定要吩咐他家里的保姆多做兩個菜,或者吩咐保姆去附近的烤鴨店端一盆烤鴨回來。雖然那家店不是“全聚德”的名號,但那皮脆肉嫩的烤鴨仍讓我吃得滿嘴流油。
久而久之,凡是在M市接待過洪老的單位領導,去北京出差時都會去洪老府上拜訪,都會受到洪老在家中設便宴的招待,也一定會品嘗到洪老家附近烤鴨店皮脆肉嫩的烤鴨。
只是洪老有一次失策了,因為他不明底細地接待了我們M市一位姓朱的旅游局副局長。那位朱副局長是個美麗風騷的中年女性。洪老這輩子吃最大的虧,便是常在這樣的女性面前放松了警惕。那位朱副局長說:洪老,您是知道的,我們M市的臨江公園是國家4A級景區。公園的山上有一座望江亭,屬于宋代的古跡,但望江亭上由大書法家黃庭堅題字的牌匾早在文革中被“破四舊”焚毀了,您看,能不能在北京找一位大名鼎鼎的書法家,重新為您家鄉的望江亭書寫一塊牌匾。我知道,您是全國聲望最高的文化名人,在首都文化界人脈極廣,找一位這樣的書法家對您來說可能不是什么難事……當時,朱副局長與洪老說著這番話的時候,就是與洪老肩挨肩地坐在洪老家客廳里那張咖啡色的真皮長沙發上的。由于挨得太近,洪老幾乎能感覺到朱副局長圓潤的肩頭散發出的體溫,并且還聞到了朱副局長豐滿的軀體里沁出的一股淡淡的香水氣息,于是洪老便立刻意亂神迷了,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朱副局長這一殷切的懇求。
當然,事后洪老為自己這般毫不猶豫地答應而懊悔萬分。因為在九十年代的京城里找一位大腕級的書法家題字是必須付費的,洪老總不至于剛聞到一個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道,便倒貼錢財為M市的旅游事業白白地做一番貢獻吧?思來想去,洪老只能硬著頭皮去找了一位許多年前關系還算密切的書法家,論名氣也屬于沈鵬那種級別的。許多年前,那位姓米的書法家,據傳是米芾的后代,曾經努力地鉆研哲學,經常寫些哲學論文向洪老投稿。洪老那時還不是《哲學天地》的主編,只是個普通編輯,因為喜歡米姓書法家的字,便接連向主編推薦其稿子,最終居然都在刊物上刊登出來了。這一來二往,兩人便成了朋友。那位米姓書法家經常向洪老討教哲學問題,洪老也經常與米姓書法家切磋書法藝術,兩人的關系很是熱絡了一段時間。但今非昔比,今天洪老雖是全國哲學界的泰斗,而米姓書法家也已在書法界被眾人尊稱為米老,早就是當代中國書法界如雷貫耳的人物了。況且書法能夠賣錢,能夠擁有市場,能夠成為價值不菲的商品,可你洪老那一肚皮學問又能掙幾個稿費呢?盡管當年米姓書法家向編輯洪威投稿時,曾稱呼洪威為洪老師,但今天這位學生還能買老師的面子嗎?洪老深知在商品經濟大潮泛濫于當代中國的今天,自己的經濟地位與米老相比無疑有了天壤之別。
果然,米老見到洪老時,先寒暄一番,重敘當年的友情之后,便直言不諱地說:老洪,這事難辦??!
米老此時已不再稱呼洪老為老師了,只是緊皺眉頭,嘆了口氣說:實不相瞞,我的印章全被老伴鎖在大衣櫥的抽屜里,而抽屜鑰匙又被她每日拴在褲腰帶上。若給你寫的“望江亭”沒蓋上我的印章,你即使拿回去也沒法向貴家鄉的旅游局交差啊!
原來,米老的老伴就是怕米老白給朋友寫字,白送人情,換不來錢,沒法給家里創收,便牢牢掌控了米老印章的鑰匙。有一次,一位很高級別的中央首長因為出國訪問,需要將米老的書法作為饋贈外國友人的禮品,那位首長的秘書便給米老打來電話。米老被逼急了,只得瞅準機會,在老伴午睡前喝的一杯白開水里下了一片安眠藥,才算偷出印章,圓滿地完成了首長出國訪問前交代的任務。但后來事情還是敗露了,后來米老老伴再也不需要米老獻殷勤地在她午睡前端上一杯白開水……
聽米老說到這,洪老明白再也無法以重敘友情換來米老的書法真跡了,便只好小心翼翼地詢問:那你說“望江亭”三個字,每個字你大概需要多少錢的潤筆費?
米老回答:按市場價,我這三個字應該每個字收一萬元??丛谂笥训姆萆?,我就給你打個對折吧,每個字五千元。但價格絕對不能再低了,否則,我就沒臉面回家向老伴交代了!
洪老只能按此價格與米老完成交易。
只是當洪老將米老寫有“望江亭”的那張宣紙,用特快專遞寄給M市旅游局的朱副局長之后,洪老很長時間都沒有收到自己墊付的那一萬五千元錢。洪老內心便很有些憤憤不平,自己好心好意為家鄉旅游事業兩肋插刀,怎么竟然會落到這種尷尬的結局?洪老想,打電話催朱副局長吧,自己這樣一個被家鄉視作在全國影響最大的文化名人,未免顯得小氣,但不催吧,這一萬五千元還是好幾個月的工資積蓄呢!
后來,洪老被迫給朱副局長撥通了電話。朱副局長在電話里用她那嗲兮兮的聲音說:洪老,我不是不給你匯錢呵,我一直等著你的發票呢。我們財務有規定,收不到你的發票,我怎么有理由給你匯錢呢?
洪老一聽,是真正地發火了。朱副局長那種嗲兮兮的聲音終于再也沒有使他心頭發癢,骨頭發酥:發票?什么發票?你這個小官僚連起碼的市場潛規則都不懂,還有資格跑到北京城里來求人辦事嗎?
但盡管洪老在電話里火氣很盛,嗓門很爆,卻還是遲遲未見那一萬五千元打回他的銀行卡上來。直到翌年秋天,洪老又成為被市政府邀請的嘉賓,再次來M市觀光詩歌節并品嘗著家鄉特有的石臼湖螃蟹時,在宴席上向市長耳語著告了朱副局長一狀,于是他墊付了一年半以上的這筆一萬五千元的遺留問題才真正得到迅速地解決。
當然,我為工作上的事情多次出差北京到洪老府上登門拜訪,是從未像那位姓朱的風騷女人一樣對洪老有過任何坑害的。我為自己與洪老的友情感到自豪,我為自己與洪老的關系中更多地是來自于學術上的志趣而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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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近兩年來,我和洪老的關系似乎出現了細小的裂痕。盡管我還會去機場熱情地為他迎來送往,還會去他下榻的賓館里陪他聊天、陪他下棋,但這種裂痕不是能用肉眼看見的,也不是能用語言描述的,只屬于彼此心靈上那種微妙的感覺。
隨著專業上的話題聊天愈發深入,我發現洪老的專業素養基本上就是在古典哲學的終結者黑格爾那里畫了句號。凡是古典哲學領域所有大師的思想與作品,他都能談得如數家珍,談得頭頭是道、津津有味,而一旦進入現代哲學領域,他的記憶力與理解力仿佛都出現了嚴重的偏差。比如談到???,他會說:那不就是個研究性史和官能享受的人嘛,他的作品怎么能成為哲學的經典?再談到哈耶克,他會不耐煩地說:那是個經濟學家,硬要販賣那套政治哲學和社會哲學的理論,純粹就是無稽之談!至于說到維特根斯坦的時候,洪老臉上的表情里幾乎有了一種輕蔑,說:維特根斯坦扭曲了研究哲學的邏輯,他所崇尚的語言學與哲學根本就不會發生關系!于是這時候,我再也按捺不住對洪老的不滿了,只得加重語氣反駁他說:不錯,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確實主要是研究語言,但他是想通過自己的研究揭示當人們交流時,或者在表達自己的境況中到底發生了什么。因為語言是人類思想的流露,是整個文明的基礎,所以他認為哲學的本質只能在語言中尋找。正是從這層意義上,他消解了傳統形而上學的唯一本質,為哲學找到了新的發展方向。
聽著我的反駁,洪老的臉上流露出幾分茫然。望著他這種茫然,我浮想聯翩,這么簡單的道理,國內那些哲學研究所比吳老年輕了一輩,甚至是年輕兩輩的研究員,幾乎都弄得一清二楚,而唯獨他這個哲學界的泰斗,怎么和我的談話就會如此南轅北轍呢?
尤其是后來為著推薦一篇朋友的稿子,我對洪老產生了更大的不滿。
按理說,憑著洪老在哲學界的威望和影響,雖然他如今已從《哲學天地》主編的崗位上退下來了,但他的部下,部下的部下,都相繼走上了《哲學天地》主編的崗位。所以我認定自己身邊那位朋友寫的一篇很有見地的論文《關于哈耶克政治哲學在市場經濟中的支配作用》,只要洪老打個電話,懇切地關照幾句,那篇論文毫無疑問地會在這家國內首屈一指的刊物上予以亮相。但洪老偏偏不肯幫這個忙,還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小齊,你可千萬別被友情蒙住了眼睛。我呢,就更不能拿我們倆之間的友誼做交易。像這種觀點經不住推敲的論文,你怎么能隨便向我推薦呢?
我頓時無言以對。
不料,一年后,這篇論文隨同兩篇分量更重的論文,接二連三地在全球更權威的《劍橋哲學》上發表,國內的同行都不得不朝我這位朋友投來異乎尋常的關注。也就是在一年后,我們M市詩歌節期間,洪老又以文化名人的身份成為我們M市政府的貴賓,他又打電話讓我深夜去賓館陪他聊天之際,我再次向他提起了這篇論文。我說:洪老,面對這顆必然升起的新星,如果我們國內哲學界當年主動些,搶先摁下發射的按鈕,我們是否更會引起國外同行的尊敬?
洪老一愣,像是開始根本想不起我這位朋友的名字,更遑論這篇論文的標題了。經過我的反復提醒,他才大大咧咧地滿不在乎地說:嗨,不就是到海外發兩篇論文嗎?有多大的了不起?就能保證他今后成為有影響的哲學家嗎?就能一定構筑起他自己獨特的思想體系嗎?就能保證他的論文在全國哲學論文評獎中獲得大獎嗎?
獲大獎是洪老很重要的學術評價標準。這不僅因為他自己這輩子獲得過很多次大獎,并且他目前還擔當著全國哲學論文評獎委員會主任。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哼,你那位朋友再能耐,不還是得從我手里這面篩子上篩過嗎?
聽著洪老這番滿不在乎的說法,我的腦海里又浮想聯翩了,居然想起有一晚他和我聊天時,曾大大咧咧地對我說:你認識高書記嗎?你認識王市長嗎?你認識李市長嗎?你認識……他們現在哪一個不都和我成了推杯換盞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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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篇小說行將結束的時候,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我的讀者們:洪威學術紀念館的開館儀式再次擱淺。其原因是洪老原先認為必須出席開館儀式的全國哲學研究總會會長的張國棟先生,由于臨時需要接待國外學者代表團來中國訪問,無法如期從北京趕來,洪老只得主動放棄了這次開館儀式本來所有的美好安排。在洪老根深蒂固的意識里,缺了全國哲學界最高領導的出席,這樣的開館儀式無論如何都不再顯得光鮮圓滿。
讓我們另擇開館儀式的吉日吧。只是天知道,在下次開館儀式舉行之前,會不會又出現什么不測風云?
責任編輯 余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