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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垂

2020-06-12 11:43:45方磊
安徽文學 2020年6期

一幅落滿塵埃而有著無數皺褶的畫斜掛在一間陌生的房間中,空白的墻壁如同慘淡的夢境讓人感覺無依無靠。這間屋子應該有床和椅子(或許沒有)。畫訴說著親切和遙遠,它的創作手法似乎證明了一種無法言表的狀態,整肅而安詳的情景讓人懷想起生命之燭在歲月風雨中漸漸銷蝕的全部過程。

在我的夢里,我和幻想先生就是在這幅畫中相遇的。

我現在佇立于畫上這座拱橋上,午后的陽光像溫暖而虛幻的熱吻撫摩著我疲倦的身軀。我望見遠方田野里聚集著眾多的人,嘈雜而喧鬧的聲音夾雜在青苔氣息里,肆無忌憚地向四處傳播著。我看見幻想先生微笑著從坡下走來。

風把一些葉子從樹的枝椏上拽了下來,我見到那些葉子現在就在我身邊旋舞飛躍。“你終究會碰落一枚葉子。”幻想先生的這句判言像酒一樣潑在我的臉上,他的自以為是讓我產生了悲傷的感情和疏遠他的想法。幻想先生站在了我的身邊,他用手指著煙霧迷蒙的遠方,我希望他能向我這個外鄉人講述這里的風情世故,幻想先生的緘默讓我感到疲倦和困乏。一些色姿多樣的飛鳥從幻想先生所指的方向飛來。“它們來自不同地方。”幻想先生低沉的聲音閃爍在這些鳥綿長嘹亮的哨音里。

晶瑩的雨滴溫存地躺進寬闊長河的懷里,不知不覺間下起了雨,清冽的芳香悠遠寧靜地飄蕩,似乎從遙遠的歲月而來。一個漂亮的小男孩走在田埂上,他穿過那些堆積在一起的人群,獨自行進。這個小男孩現在令我多愁善感起來,我看見溪流和林木正在離他遠去,那條鎖鏈般的路途將牽引他走向未知的彼岸,他黑亮的眼睛和步伐的姿態都讓我追憶著自己往昔的時光。我看見小男孩把手中的傘不停地轉著,然后一些雨滴便在他的周圍轉成一個圓,這奇妙的情形顯然令他感到著迷,于是我就看見了他不停地轉動傘,開心地笑著。

“每一張面孔都是朽腐的!”我看見幻想先生說話時正微笑著望著我。

幻想先生引領我投入遠方,遠方沒有盡頭。

我們穿過一個牧場,那些牲畜一早便被驅散而去,一只受傷的老牛匍匐在草場里木然呆坐,像是在等待一個不詳的判決,整個牧場顯得寂寥而落寞。這只老朽的牛隨意嚼著草,漫不經心,我看見它眼中的目光已經愈加絕望,似乎早已參透整個紅塵。整個牧場浸在現在的雨霧里,如同一首言辭晦澀的歌曲。

一個擔柴的農夫迎面而來,雨飄零在他的衣襟之上,他不時地仰望,那茫然若失的神色使他的一系列行動顯得很不連貫。農夫把自己的衣裳脫下來裹住干柴,他赤膊坐在路旁,試圖在細雨中把旱煙點燃。我回首凝望,先前遇見幻想先生的那座橋在煙雨里欲漸模糊,像是戈壁上通往空中的一段若隱若現的天梯。“什么時候可以停歇?”幻想先生沒有理睬我的問話,他隨地而躺,掐了一棵狗尾草,銜在口中,仰望蒼穹。“沒有任何事情是有結局的。”在我和他一樣躺下時,聽見了幻想先生的喃喃自語。

耳邊緩緩傳來敲擊之聲,我的目光瞥見一個豐盈的少婦在河邊搓洗著衣服,雨水把她打濕,在四周生機盎然田地的映襯下,我感受到自她那里飛舞來一股魅惑氣息。有一團印記在河里一起一伏,像呼吸一般,那聲息如同漂泊不定的思緒的延續,在四周久久不去。有人在游泳。

河流兩邊的麥苗正在茁壯成長,它們的倒影臥在水面上楚楚動人,我重新坐起身來,整條河流在我的目光中迤邐遠去,彎繞進蒼茫的群山之間。一個分不清年齡、性別的人游在水里,在他(她)的旁邊翻卷起陣陣泡沫,但我已經發現他(她)的動作開始變形,顯得局促和急躁,似乎他(她)的內心正在進行著一次殊死的斗爭。

一個年輕人站在村口已經良久了,他徘徊多時,在向四方不住地張望。周圍安詳的氛圍似乎增強了他心中的慌張。年輕人似乎要強忍焦慮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更加使他在雨中顯得乖張與恍惚。顯然一次嚴峻的抉擇(有關生命、名譽、前途或是愛情)正在折磨著他。

“你又看到了什么?”幻想先生問我的時候依舊躺在地上,他閉著眼睛,像是吐出一句夢寐之詞。

“我看到了一些證明。”我這時注意到最初那座石拱橋正在樹影、雨霧、人聲、風聲中開始纖細,暗淡,就要隱去,我的心里突兀蕩漾著一股涼意。

“所有的證明都是毫無意義的。”我看見幻想先生睜開了眼睛。

從學校退學是迄今我認為自己做出的最智慧的決定,那所有名的大學很長時間以來在吞噬著我的智商和意志、信念,我不愿意使自己變得像那些學校里的學生一樣。我決定去找一份我最滿意的工作。

我的工作是為別人看管自行車,這個在當代已經近乎絕跡的職業令我擁有獨特的內心安寧。我每天清晨直到傍晚坐在同樣的地方,看著無數步履匆匆的人和來來往往的車,看見了所有生活的片段。這使我充滿了對生活的興趣,因為我看到了許多令我意想不到的奇異和暴力,我的父母和朋友不止一次地怒斥我,他們說我正在浪費自己的生命時光,我覺得他們都錯了,我的工作讓我常常從容地抵達生活的核心。我恰恰認為我在利用寶貴的時光觸摸著生命的真相。

每當夕陽無處可尋時,我便在街上出現了,我蹬著自行車像蝙蝠一樣掠過寬廣的大道和偏窄的胡同,每天夜里這樣毫無目的地游蕩已經成為我生活中的習慣。我驚異于夜里與白晝巨大的差別,每個夜晚都充滿著純潔與憂郁。我的衣著與表情完美地表現了我堅持的生活準則,我不愿意坐車或行走,我怕別人的衣服碰到我的面頰,因為這會讓我痛苦不堪。我喜歡聽自己車鈴轉動的聲音,它會讓我想起曾經讀過的那些童話。每個夜晚我都會擔心隱藏在某處的白晝的世俗聲響會突兀出現,它們像怪異的野花向我惡毒地綻放,于是我歡暢的心情將會變得凄迷起來。

在一個初冬的夜里,我開始了我平生的第一次小說寫作(以前我寫過一些詩歌),這樣的行為令我感到驚異,似乎我的這次寫作在表明我內心的某種期待。陌生的寫作讓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張澄明的紙,在空中飄飄悠悠,隨風浮動。我讓我的小說主角是一個女人,生活里我和許多女人有過親密交往,但我從不讓她們完全走入我單調而簡潔的生活,我也從不和她們戀愛。因為我覺得她們最終都將會給我帶來傷害(精神和肉體),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從心眼里我其實很反感她們,我認為她們都只是一些自以為是而又貪圖享受的虛榮之軀。我常常暗自慶幸自己從來都能聰明地規避愛情的陷阱。

我的居所空蕩寂寥,這讓我心靈自由而舒展,更多的時候我只擁有一把椅子和窗欞上的一抹殘陽。我希望自己能用空曠書寫出永恒之作。我的思緒常常在我最飽含激情的時候黯然止步,這令我悲痛傷懷。我認為這預示著我必須要離開居所。我是這個城市里可有可無的人,正因為這樣才使我無拘無束地游弋在生活里每個角落。白天,我默默坐在固定的位置看護那些自行車,我已經能夠清晰地辨出每一粒塵埃在飄浮中所劃過的不同弧線,我看見葉片被風吹著,在空中飛旋后的幽雅墜落,像一個個失落的靈魂。還有那些叫賣聲,汽車喇叭聲,自行車的鈴聲,嬉笑聲,吵罵聲……它們在我的耳邊不斷交錯呈現。這一切都在為我夜間的出行積蓄力量,每個夜里都是我和這個現代化的都市相互拋棄的時刻。

在夜里,我騎車奔馳,我看到一些人和車被我甩到后面,這讓我格外自豪。我見過一些陌生地凝視我的眼睛,這真令我厭惡,我感覺自己在剎那間被毒害了。有時候,我無法正常行進,我必須推著車在人群里艱難穿行,那些操著各種口音、面帶各種表情的陌生人,總是讓他們舞動的手臂、噴出的唾液、呼出的氣息準確地接觸到我的身體,這似乎無可避免。我不喜歡他們,我討厭他們碰我。我聽到身后汽車急促而嘈雜的喇叭聲,于是我就回頭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在拐進一個胡同時,我覺得自己的轉身優美極了,可是很快我感覺身后也有人鉆進了胡同,他(她)就騎車在我身后,緊緊跟在我的后面,和我在走同一條路,他(她)的車輪正在碾過我的車印,一想到這兒就讓我難以抑制地感到沮喪和傷感。

每個夜晚的分子像是無數個飛鏢般命中我,穿透我的眼睛、大腦、心臟, 我在街上游移的夜晚里內心是狂歡樣熾烈的快樂,極致的快樂讓我深感不安和茫然,每個凌晨當我躺在床上時,在萬籟俱寂之際我感到自己正漸漸老邁和靠近衰朽,我聽到身體深處一些粉碎的聲音,尖厲而冗長。我把眼睛拼命睜大,但我的眼前依舊一片漆黑,什么都不在我的視野里,我似乎只能望見我軟弱的靈魂。每在此時,我就會明白自己夜晚在街上的快樂,其實都在證明著自己的無助與絕望。

很快,我就發現我的身體出現了某種問題,在我熟睡的時候常常在腦中產生奇妙的夢境,我開始頻繁地做夢,并且常常沉溺于自己的夢境里,難以自拔。我開始經常變得神情恍惚,思維出現障礙,這使我內心不知所措。當我每次從精妙的夢中醒來,我的身體慵懶,沒有力量,而后在很長時間里我對現實生活感到陌生和不習慣。

我靠在一棵樹上,我感受著自己后背的汗液正一滴一滴地縫在樹干上,我看著手指間的煙正在緩緩燃燒,像是我生活里所有正在漸漸熄滅的最后希望,就在那一夜我看到她在我身旁的樹邊嘔吐不止。毫無疑問,我又一次在蒼茫的夜里見到了她。每當我夜間出行,她都會在我視野里閃現。

她像往常一樣安靜地坐在路邊,我像往常一樣看見了她,在街上微弱的光線的漫射里,她在我眼中變得恍惚起來,顯然她已年過三十,不再年輕,嘴唇和眼睛都已褪去顏色,但曾經的風韻依舊完整地刻在她的身上。每晚從這條路上經過時,我都會見到她,但我不知道她在何時出現,何時離去。現在我正向她走去,我的移動令她注意到了我,她扭頭看到了我,沒有表情,又恢復了剛才俯蹲的姿態,我把這當成一種默許。

“你常常這樣酗酒嗎?”

她對我的問話沒有一絲反應。

從那一晚起,我和她說了第一句話,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在默默變異著,變得更加殘缺或更加完美,我的心緒常會是凌亂不堪的。我現在躺在粗糙的硬板床上,聽著這個凌晨的風旋轉的聲音,這聲音就像是要旋進我的身體,驚悸與絕望在我的心里激烈地相互撞擊著,我變得愈加敏感與脆弱。

現在我必須承認,我在夜晚的出行開始帶有目的性,這個女人改變了我對夜晚原有的觸摸。她默默在我的意識里間斷閃現,我在蹬著單車穿越一條條街道時,總會感覺這個女人就將在某個地方出現,這使我對夜晚的面孔失去了最初的判斷。我感覺原先我擁有的整個夜晚正在被這個女人悄悄侵占。

我又一次在長夢之后的凌晨想起了她,這個陌生而熟識的女人,這個每個夜晚都會和我偶然或必然相遇的女人。我想要吸一支煙,可是所有的煙盒里都是空空的,像是我的內心。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太陽已經站在了碧藍晴空的身前,它是如此璀璨,我有些激動。我坐在屋子里,等待著自己將要做出的決定,我常常感覺自己不知身在何處,產生強烈的幻覺,我懷疑所有現實是否是真實的存在,所以現在我的雙腿在街道的邁動,眼前的鮮花、樹杈、人群都令我感到虛假。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會走出家門,身體出現在那些我拒絕交往的陌生面孔之中。我似乎感到自己也在一天天中變得模糊和虛擬起來。

早晨,我在街邊吃完最后一個餃子的時候,見到了一個女子,女子讓我產生了今天的第一次懷想。女人的氣質、姿態、容顏與步履都使我想起了她,我認為這就是她年輕時的模樣。當我注目女人擠上汽車時,我才記起要去買煙。

“這是德彪西的音樂嗎?”我望見她已經把兩個酒杯盛滿,柔和暗黃的燈光飄蕩在心旌蕩漾的音樂中,令人溫馨與恍惚,我看見這間不算寬敞的地方掛滿了各式油畫,這預示了主人精神領域的某種主題。

“這些詩是你什么時候寫的?”她的手里握著我從前的詩作。“你說想看,我就把它們拿來了,這些沒有一首得到發表,因為我一篇也沒有投出,我不給任何人寫詩,我只寫給自己。”我常常用詩書寫出我每個夜晚與黎明時內心的不安,那里面融入了我迂拙的幻想與隱晦的性欲,生命里所有暴力與絕望都停留在我這些詩里。我感到她在讀完這些之后,定會洞察我內心的荒寒,但我此時不想表現出我對生活的麻木與厭棄。

“你早就開始注意我了?”

“是你自己進入了我的夜間。”

“不,是你進入了我的夜間。”

“你注意到我了嗎?”

“你騎著單車穿行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是要強迫我注意到你嗎?”

“不,我只是要傾聽那些白天我尋覓不到的聲音。我需要在夜里清洗我的靈魂。”

“你的詩寫得很好,但是你很難成為詩人。你還太年輕,你應該去讀讀尼采。”

“我正在用詩歌證明生活!”

“詩歌什么也不能證明!”

她看出了我的沮喪,她開始微笑,微笑似乎在表達她的正確與歉意。

“那么這些所有的畫能幫助你證明嗎?”

“我從不用它們證明,只想分辨!”

“你是一個畫家?”

“我只畫我自己。”

“你的夜間出行又是在做什么呢?”

她不再回答我。

在燈下我們的身影相峙而立,我看見她轉過身去,鏡子里的兩張臉愈加清晰起來,兩雙眼睛同向注視著,我知道她早已明白我一直在觀察、揣摩、測度與窺視她的生活,而今我依舊是一無所知。

當我每一次從夢境鉆出來的時刻,我都疲倦不堪,那個幻想先生總是閃現在我的夢里,他帶我進行著一次次的旅行。他是我夢中的主宰者。

清晨我在鏡子里發現了一張面孔,我感到如此的陌生,我緊緊地盯著他,每個幽靜的晨曦我就這樣長久地凝視著自己,我感到那張臉越來越陌生,那雙眼睛像兩個黝黑的傷口一直在追尋著那些失落的記憶。我的鼻子已失去了最初的嗅覺,我現在根本就無法分清彌散在空氣里的那些味道。我的耳朵因為在這個現代化的城市里一直聽不到純正的聲音,它們已經逐漸喪失了捕捉純正聲音的能力,我的聽力正不可遏制的衰微和退化。還有,我的嘴唇因為在那些混亂日子里與女人們的過度狂歡,在一次次接吻后早已變得麻木和遲鈍,很早我就失去了對愛情的嗅覺。這些都多么令人絕望。我很清楚我的內心是蒼老的,又有誰能想到在一個青春的軀體里卻隱藏著一顆垂暮的心靈呢?但我感激我的蒼老心靈,是她使我在從前的一次次放縱和狂歡后明白了生命最終孤寂和淪陷的主題。

我越發熱愛看自行車的工作了,我每天就這樣靜靜坐著,我總是感覺自己是一個收藏家,我的目光為我收集了被人們遺失的所有生活細節。陽光現在就靠在我的懷里,我看見那些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那些大街上逛來晃去尋找刺激的年輕小伙,那些豐腴而又把自己打扮得性感明媚的少婦和小情人們,那些提著鳥籠子閑適散步的老頭們,那些為了三毛錢和小販爭得面紅耳赤的家庭主婦們,那些背著書包去向學校的孩子們,那些滾涌流動的車子,那些穿梭不息的自行車。我聽見遠端蕩漾過來的鐘聲,我聽見一座大廈被摧毀廢除和為另一座即將出現的高樓奠立地基的聲音轟響;我看見像利劍一樣刺入天空心臟的樓群,我看見一群群飛鳥在天際間蒼茫的過往,我看到了這個城市,我看到了這個時代,我看到了我自己,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我的影子。我聽見對面的商廈里又傳出這個城市里每個人都喜歡、每個人都會唱的時代流行歌曲,這證明了我和這個城市沒有關系,我只是這里的一個符號,我是他們歌詞里一個錯誤的標點,我被迫寄生在城市里被人遺忘的角落,我是一個局外人。

我終究是一個孤獨的局外人。

我又要睡了,我又要進入我的夢境。我的靈魂又將進入另一個世界。

樹葉被風吹拂的聲音使我的軀體一直籠罩在一片凄苦之中,幻想先生的身形于我眼前搖擺不定。“你終究會碰落一枚葉子!”幻想先生重復的話語讓我愈加覺得宿命的強大。我感到深深的悲哀。

我感覺自己應該記錄下沿途的一切,它們也許都將在今后的某一刻幻化為幽幽之光或裊裊炊煙侵入我的生活。

幻想先生和我現在就坐在清涼的石椅上,雨住了,但天依舊是灰黑的,一股清冽冷瑟的氣息漫過我周身,我突然感到自己一直在被幻想先生操縱著,他臉上那乖張的笑激起了我的憤怒。“我們來比比手勁,我會擊敗你的。”遠處溪邊那個洗衣的少婦癡癡地坐在溪旁,女人的目光顯得窘迫而羞澀,那高高的發髻已松散,不規則地披拂在雙肩,她站了起來,右手扶著身旁的樹干,獨立的纖腿由于把握不好平衡,在匆忙中蹦跳了幾下,她的臉上布滿著愁云。我看見有一只鞋子漂流于溪水之中。

陽光似乎在剎那間死去,所有曾經見過的那些高岡與麥地都迅疾晦暗下來,陰沉的氣息像洶涌的潮水般漫過山腳,河流,村落……

我突然聞到了一陣濃烈的腐臭,那個下雨時見過的農夫拉著車在向我們笑著,顯然這笑是偽裝出來的,那不會是他此時的真正內心。車上橫臥著一頭已死多時的老牛,發散著難聞的氣味,那眼睛如同我最初見到時一樣。“這個沒用的畜生!”農夫喃喃的聲音灑在了路邊。

我已用上了兩只手,可我覺得自己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我感覺自己的腳在不住地蹬地,我開始喘著粗氣,我的臉很熱,在一片陰暗之下,我似乎窺見了幻想先生那狡黠的冷笑。

天空越來越暗淡,像是另一場更加威猛的暴雨即將來臨,那個游泳的人似乎出現了大的麻煩,他(她)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像是身體被水中的什么絆住了,他(她)正在往下沉,來不及呼救,水沒過他(她)的脖子,嘴唇,眼睛,頭發,湍急的河水吞沒了他(她)的身軀……

這是我被幻想先生擊敗時,所見到的最后一幕。我的手現在毫無知覺。

天瞬時放晴了,剛才的陰晦蕩然無存。現在天把陽光潑了一地,這樣的反復無常和不同常理使大地上的一切都猝不及防,它讓我感到在那些稍縱即逝、躁動不安的時間奔跑里,在所有語言與行為的背后,天空一直在默默等待著報復時間的機會。

“我們還能找回那座橋嗎?”我記起了最初與幻想先生相逢的石拱橋。

“沒有任何東西是值得紀念的!所有一切都是虛妄而做作的掩飾!”幻想先生漫不經心地說,他似乎不想再與我交談了,但在此地我必須有他的指引。我又見到了那些麥地與禾苗,我看見它們正漸漸衰敗與朽爛,我頭腦里呈現著剛才它們蔥郁昂揚的生機姿態,這生與死的即刻變遷,讓我感覺自己內心被浩大荒誕的寓言所侵占,隱遁于時空之后那永不可知的命運之謎像幽靈一樣咬著整個天地。

再后來,我重新見到那個曾在村口徘徊良久的年輕人,他自縊于一棵粗壯的楊樹上。他的眼睛仍在發射著深重的絕望,風吹拂在他的尸首上,把他破爛的衣角掀翻起來,像黑夜里蝙蝠扇動的翅翼,猶豫著向何方飛去。“一粒塵埃飄過,就可以改變所有!”幻想先生眼望著死尸,默然地對我說。

“帶我去先前的那座橋吧!”我感到疲憊極了。

當我再一次踩在橋上時我感到橋身堅硬無比,像是誰遺落的諾言。剛才的雨水將青石板擊得鮮亮,凋敗的花瓣與頹朽的落葉點綴其上。我望見稀疏的流水曲折地顯現出大片卵石,如同只可遠觀不可近前的所有歲月里那些殘傷的希望。從水中我似乎看清了天空的倒影,它與橋身的陰影連在一起,在訴說著永恒的悲劇。一些浮萍漂流在河面,陣陣清風使它們四處搖擺,失去了自己的故鄉,似乎他們的生命原本就是屬于流浪。

幻想先生向我靠近,“你會記住這里嗎?”

“我不知道。”

那個漂亮的小男孩又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他單薄的身體從橋上穿過,他像是沒有察覺我們,他在專心吹著笛子,偏轉怪異的曲子讓他遠去的身姿顯得模糊而混亂。突兀間,曲子止住,小男孩猛然回首凝視著我,我就像是田野里獨自而立的一株麥苗,孩子的目光像沒有遇到遮攔的烈風席卷著我。

小男孩面色驚懼地瘋狂跑向遠方。

“哈哈哈哈……”幻想先生放肆大笑。

“為什么?”

“他從你身上看見了將來的他!”

“讓我離去吧?!”

“祝愿你!”幻想先生從眼前的樹上捏下一枚葉片,在空中悠然劃了幾個圈后,向空中拋去,我看見風驅使葉子準確擊中了我的身體。

“你終究會碰落一枚葉子。”

我就這樣坐在了她的身旁,在一個充斥著洶涌車流與忙亂面孔的夜里。我看見她慢慢地轉向目光望著我,我感覺她要對我說些什么。

“你應該換輛單車了。”她的聲音是飄出來的。于是,我沖她微笑。

“那會令我更自由嗎?”

“這和自由無關。”

“我們好像總在夜里相逢。”

“是的。”

“如果沒有那次你約我去你那里,我們是不是永遠不會像現在這樣坐著?”

“我只是要記起從前的事情,我感覺在這座城市里我曾經的記憶正在慢慢丟失,我在夜間尋找。我的那些畫拯救我直至現在。那些畫里流布著我每個夜里的足跡和遺失的記憶。”

后來,她開始嘔吐。

她凝視著我,“從前將是個秘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再后來的事情我真的記不起來了,我記不起來自己是怎樣去了她那里,我驚異居然那一天夜里我把那些詩作帶在了身上。我一直覺得自己有著強悍的記憶力,但多日后的這個傍晚,我依舊不能想起那一夜最后的經歷,更要命的是我感到在那夜之后,我的記憶能力正恣意放縱地衰竭著,這令我恐懼而局促。我呆坐著,盯著那白得發黃的燈光看,很快,我的眼睛就疼了,光線伏在我的身上,像是我的影子,我望著這似乎越來越堅硬的光,覺得我正在漸漸成為它的影子。我一片茫然。

我創作的第一篇小說正在向我打開,我聽著它譏諷我志大才疏的笑聲向內走入。我相信有朝一日在人們讀到它之際,將會令他們深感魅惑,這里埋葬著我袒露的肉體與心靈。我有一種危險的感覺,似乎這部小說將注定與她有某種關聯,這又令我惶惑不安。

我翻出那些詩稿,那些閃閃爍爍的生活片段,猶如一個個欲望與致幻的深淵,使我漸漸墜入狹窄的幽暗之路。我曾一直在揣測,在她見到這些從沒有一個讀者看過的詩作的時候,我應該保持怎樣一種姿態。

她濃黑的裙子淹沒了她的雙足,她像是很偏愛黑色,這讓她與這個裝飾奇異夸張的小屋都在我面前變得神秘遙遠起來。當她向我遞過一杯酒時,我才發現她那座華貴的酒柜和躺在那里琳瑯滿目的酒。那滿屋子都是她的畫作,似乎在證明著某種徹底的意義。我感覺她似乎沒有興趣談論詩歌了。她現在就坐在我對面的床上沒有表情地望著我。我看見那粉色的床單,這讓我產生了想躺上去的欲望,我覺得那一定柔軟舒適,那上面的圖案凌亂得使人難以分辨,但讓人產生迷醉的幻想。

“這是我自己染的。”她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我和她不知是何時來到江邊的,市區的嘈雜之聲已經聽不清了,這令我內心安寧了許多。我突然覺得有些冷了,但是我的身體卻在莫名奇妙地出汗,我聽見從江心傳來輪渡嘹亮的汽笛,風很大,我費了好大工夫才點燃一只煙。剎那間我突然忘記了這座城市的名字,我感覺驚諤無比,難道是我的神經故意要這樣?!我的嗓子驚惶地發出一陣陣怪聲,我到底怎么了?!我害怕極了!她并不理會我,癡癡地望著江面。又是一艘船只駛入港灣,尖厲的汽笛刺破了冷寂的空氣。風把她黑色的長裙掀起,像是招魂的旗幟。

“我常常獨自來這里,我思考與回憶。生命就是這些來去匆匆的船只。”

“你和我講講那些畫和酒吧?”

她突然轉向了我,“期待已久的東西藏在里面,沒有人知道。”

我看見她痛苦地蹲了下去,她的雙肩在不住地顫動,她在凄傷地飲泣。“一些事情我永遠記不起來了!”這情景使她成為了另一個人。

“把你的那些詩留給我吧,也許能改變些什么。”

“能改變什么?”

“不知道。”

她又在嘔吐,她的背影讓她像一只垂死的海鷗。

那也是我的背影。

直到今天的夜里我仍然在寫著自己那平生第一部小說,我知道自己依然不會擺脫夢在頭腦中肆虐穿行,我注定要受這樣的煎熬。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她了,因為我已經厭倦像曾經那樣每晚的出走了。我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地寫,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夠完成,因為我始終找不到小說的結尾。

就在剛才,今天這個夜晚剛剛來臨的時刻,一個郵差送過來一幅名為《幻想先生》的油畫,在畫的背面我看見了一段文字——“我在一個月前離開了這里,我將永不回來,我也永遠不想與你相遇。為了紀念這個城市,為了紀念你,我創作的畫作贈與你,這是我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夜里畫的。再見,我永遠不再相逢的朋友!”這是她寫的。

我徹底醒悟到,我的第一部小說終究是與她有關,這是為她寫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為別人寫作,當我面對這個現實的時候,我感到快樂,又感到悲哀。

我找來釘子,把它砸進我對面的墻上,我把畫掛了上去,我想使它端正,可畫像是故意的,它總是最終會傾斜一些,它總要懸垂著,所以我要讓它在視線里水平,就必須也身體傾斜。畫有些褶皺,我知道一定是封存多年。在我端詳它的時候,才意外發現一枚殘損的葉片滲在畫框的內沿。

在剎那間,我做出一個決定,在我完成這部小說之后,我要離開這里,離開這座城市。只帶走我的小說。

我不會帶走這幅畫,我讓它安詳地睡著,在我離去之后,讓這房間新的主人將它修飾完美或是讓它徹底毀滅。

責任編輯 張 琳

方磊 當代青年作家、詩人。知名媒體記者、編輯。北京“無規則”搖滾樂隊前貝司手。

曾出版作品文集《有呼無吸》《銹棄的鐵軌》、散文集《光影》、傳記文學《繁星之下》。散文《八月讀海》被選入中學語文課外教程《文學大視野》(高一分冊)(山西人民出版社)。 小說《走失的水流》被改編為電影及戲劇在法國、西班牙、英國等地上演。詩歌《冬夜里的雨滴》被音樂出版方創作為同名音樂作品在網易云音樂、蝦米音樂、QQ音樂等主流音樂平臺上登陸。

創作談

對生命現場更強烈的指認

小說虛構是怎樣一種真實和真相?有時候我覺得筆下虛擬的小說寫作才是一種更堅硬更確鑿的真實。

于我而言,小說寫作無疑就是多重幽秘的探險,像是懸念無盡的游樂場。最迷人的就是那不可窮盡的創造樂趣,當然也共生著心靈在奔突中未知的險境。一個寫作者的內心總會處在樂趣與險境之中時,他的作品也才更有生命的魔力。寫作小說使我越來越相信,虛構往往比現實更有穿透生活本身的強勁力量,對于生活而言,虛構比現實更加堅硬和熱切,生命現場也正因為虛構變得宏闊和完整。虛構其實是另一種更為強勁的現實。

經年的寫作和閱讀使我對人保有了經久不息的興味和好奇,在陽臺,在酒吧,在操場,在車站,在醫院,在商場,在路上,我看人在細處的勞作、隱蔽的哭泣、小心翼翼的喜悅和微渺處的躊躇與倔強,漸漸我愈發希望自己就是一個心靈的收藏者。我似乎無意識地緩緩獲得某種洞悉力,近乎成為一種感知的本能,我更多看到這個世界的某種纖細和紋理,我更切近地把握了種種沒有欺騙的生命狀態。

《懸垂》的一部分是在寂寥的圖書室里完成,另一部分是在喧嚷的酒吧里完成的。我遇見那些白晝與黑夜的恍然交錯,靜與嘈的激越沖撞,人影的漂浮,聲息的跌宕,時光的流轉。它們支離、錯雜、無序無解卻又生生不息,最終交融凝聚于生命的豐饒與哀婉之中。我在《懸垂》中的構建貌似虛幻,只是對生命現場的又一次新的指證,或許更為強烈。

修改《懸垂》時,我身在老撾湄公河邊,放眼遠望一艘艘船只游弋穿行其上,它們出行、歸航、沉默著、觀看著、遺忘著,直至廢棄泊口。我不經意在作品里寫下:生命就是這些來去匆匆的船只。時光如河,生命如舟。《懸垂》只是調試“文字光距”后攝下的一枚船行于河上的照片。

寫作《懸垂》越發令我感受到世界有的時候就像是一個零落而錯雜的鏡像,人在其中很容易看不到出口,也易于在此中迷失自己。小說寫作就是一種拼接,讓破裂的,讓無序的,讓混沌的,讓迷離的,讓紛亂的,讓遲滯的,得以完整,具象,輕靈和生動,寫作《懸垂》就像是我在一片無垠的多棱鏡中穿行,那些鏡像顯影著奇異的圖景,這卻是生命于荒誕下的真實和真相,這樣的圖景映射著我所經歷的生活,也慰藉和體恤著我和自己真誠相約過的人間。

我寫作,只是因為我無法欺騙自己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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