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棍近作

張二棍

失 明

1

我們能見之物，終歸有限

所以一個盲人，絕不會開口

向你我詢問，看見什么了

所以，又有一萬個六神無主的人

站在了春風寡淡的街頭，誠惶誠恐

向一個個盲者，交代著生辰，詢問著生命

2

也許，盲人就是上帝

投放在人間的黑洞。上帝也需要

一些容器，化身為人

來溶解，那些有名無實的炮彈和玫瑰

——這鮮艷綻放的炮彈，這炸開自身的玫瑰

3

藍天不可見，大地不可見

一個盲人，坐上了飛機

就是全世界的盲人

都同時在，白云悠悠般飛翔

4

當萬物都以想象而存在。一個盲人

就是一個策略，一種意圖，一間實驗室

一個盲人，借用無窮的想象

對手無寸鐵的我們，進行著

一次次踐踏，一次次篡改，一次次毀滅

5

需要一個目盲的人

終生都隱居在萬物的喉嚨深處

他的耳朵，是這世界絕對的中央

他用諦聽，處決和拯救

他的左耳里，群山中石頭喧囂

他的右耳中，諸神今夜借宿

6

再次重申：

無需辯駁

失明者隨意操起一把二胡，就能讓

十根細瘦的指頭

在暗無天日中，大放光明

7

聲音和聲音——咔和嚓

毒藥和解藥——嗚嗚和哈哈

一個盲人說，每一具身體，都只有一張嘴巴

他想了想，又反駁自己：

哪怕一個最細微的聲音，都會

吃掉，一點點身體。直到……

8

不！沒有斑斕，沒有追殺，沒有血盆大口

只有咆哮，只有哀嚎

沒日，沒夜……

只有一個突然失明的人

在深淵般的斗室中

撕咬著那個無法逃生的自己

舔 舐

太陽靜靜地吸附在透明的天空上

仿佛一只輝煌的壁虎。光芒

正是它無限的舌頭

舔舐著善，也舔舐著惡

有人說，我們是一點點被舔光的

有人說，它一下子，就會卷走你我

我什么都信，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麥 田

永遠是奪目的金黃，卻永遠無法收獲

一片麥田，擺脫了皮尺的丈量

所以足夠遼闊，讓每個駐足的人

都為之震撼，并在內心

籌建著各自的糧倉。畫中的小徑

幾百年了，尚有昨夜的泥濘。車轍新鮮

宛如，剛剛有馬車駛過。駕車的人

一定是個老手，可能是去娶親，也可能去

送葬……這有待考證。遠處的尖頂教堂

影影綽綽，仿佛隨時會消失

我站在這畫前，屏住呼吸

聽見了，唱詩的聲音

順著風，穿過世上所有的小路

也穿過，麥田前的玻璃框

來洗禮，一個永遠徘徊在

異域的，陌生的我

外星人記事

驚人的丑陋，伴隨著驚人的智慧

看上去，他對美食和煙草

并不鐘情。他的飛翔，無需翅膀

那么，飛翔的快樂就無從體驗

他不需要婚姻，以及愛

甚至，拒絕了房子和家園

那么，這苦行僧一樣的外星人

又如何比得上，窗外那群

嘰嘰喳喳的麻雀。他以恒星的光芒

為食，小小的身體，如同一個

沒有味覺的黑洞。昨夜

這個飛天遁地的外星人，光臨了

地球，和我告別的時候

他很客氣，“先生，你訴說的快樂

我從未體會。也許只有死亡

才算尋歡作樂。歡迎你參觀我的葬禮。”

說完，他就如流星一樣，熄滅了自己

隱士傳

山林空寂，你被風霜填滿的身體

是這峰巒間，一間朗朗的書院

蝴蝶不知疲倦地穿梭著

如失心的名伶

麂子從你的背后一晃而過

有著古人般，讓人感懷的臉

假如，我也在此面壁多年

也會如你，將畢生所學

教授于身后山溪中，游弋的魚蝦

并期待著，它們一路順水而下

在波濤間，誕生一兩只

濟世的真龍

黥 面

很多年前的深夜，我的伙計們

圍著一堆篝火，昏昏欲睡

火中噼啪作響的樹枝

像掙扎，像呻吟，像求救

仔細聽，每一根枝條的喊聲

并不相同。寒意瑟縮。火焰忽高忽低

映照著熟睡者僵硬的臉，像是為他們

一遍遍，耐心地黥著面。在炙熱火光中

他們捂著黥過的面孔被，莫測的夢境

從這篝火旁，流放到無垠而黑暗的遠方

忘了是誰，像火中的枯枝般

尖叫了一聲，又死灰般，睡熟了

——每個黥面者，一定有熱辣辣的

疼痛，需要喊出來

喊出來，就可以心如死灰般，流放了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