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商隱《錦瑟》探析其詩歌氣質

謝冰冰

唐代詩歌，初唐尚存六朝綺麗之余緒，噴涌于盛唐，開拓于中唐，到晚唐走向落寞，詩歌從題材到風格都已失去盛唐氣象，在大唐江河日下的大形勢下，詩人一方面寫日薄西山的挽歌，詠史以諷之，一方面詩歌情感開始走向自閉，注重自言自語，發掘內心感傷情懷，在這方面，尤以李商隱為代表。本文僅從李商隱的人生經歷出發，以其晚年絕筆詩《錦瑟》為例探析李商隱的詩歌氣質。

一、知人論世，走進義山

李商隱，晚唐詩人，從身世來看，李氏一門三代早孤，李商隱十歲時，父親故去，正是家世不幸，孤苦伴隨，使其漸染感傷性格。

隨之而來的是個人情感的不幸。李商隱在學道時，與一女道士有過一段難忘又無疾而終的愛情，四處漂泊做官時，妻子王氏不幸去世，子女亦不在長安，幼年喪父，青年失戀，中年喪妻，加重了其消極感傷氣質。

李商隱的另一個不幸是仕途的不幸，這對擁有敏感而又頗具天才詩情的他幾乎是致命的一擊。李先是受教于牛黨的令狐楚，后又迎娶李黨的王茂元之女，其被動內向的個性，注定了其身不由己地卷入黨爭，并由此注定一生不見容于同僚的悲劇。

文人以經世濟時為己任，其時，大唐王朝邊亂蜂起，各地藩鎮擁兵自重，風雨飄搖的王朝，對于李商隱的報國壯志亦是一大打擊。于是，自卑敏感的身世，自負細膩的才情，充滿糾結悲劇的家國，欲說還休的坎坷仕途，淡薄炎涼的朋友人情，使李商隱的詩歌不可避免的蒙上一層朦朧傷感的色彩。

二、無題的詩歌，多樣的手法

毋庸諱言，相似的遭遇和才情，使盛唐李賀的詩歌，深切影響到李商隱。李賀的瑰麗如夢囈的自語體詩歌，注重封閉而纖細豐富的內心自我情感的表達，正是在朋黨之爭中落落自保的李商隱所需要的。這時的李商隱，又悄悄向南朝文學風格靠近，這不是媚俗的需要，而是為了情感自足的自覺選擇。從這個意義上說，李商隱堪稱是中國朦朧詩的代表。而李商隱的上述風格，又集中體現在晚年絕筆詩《錦瑟》上。

1.對悵然若失的愛情題材的鐘愛

在李氏落落寡歡的一生中，愛情和家庭成了其最大的慰藉，使其品嘗到其人生的甘美，然失敗的戀愛，早逝的妻子，都如驚鴻一瞥，斯人已去，悵惘長留心中。也因此，李商隱的晚年詩歌中，對如煙戀情的追思，是其題材的鐘愛。從戀人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期許，到今生無望，惟其來生的“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的無望嘆惋。從“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中那種已隔蓬山，更復遠離的絕望，“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錦瑟》），對美麗如蝴蝶般的愛情的癡迷追求，最終化為聲聲杜鵑悲鳴，化為烏有，化為一聲嘆息。這些都是其愛情希望和失望交織，最終失望的寫照。

2.清麗幽邃的語言風格

相對于盛唐詩歌的壯美，李商隱愛情的不幸，仕途的坎坷，國事的憂思，使其詩歌形成了凄美的特質。他用哀婉之情調，美麗之形象，清麗之辭采，感傷之情緒，來表達蘊藉之憂思，而這種憂思，集中體現在清麗的意象和憂傷的用典中。

在《錦瑟》中，對一生之紛繁雜亂，用形象而美麗卻弦之紛雜的錦瑟作喻，一個“思”字，展開一生之回顧。接著以蝴蝶之意象，喻往事之美麗，以杜鵑之哀鳴，喻往事之消逝，接著以滄海明月典故之凄婉迷蒙，深海遺珠典故之悲涼，喻懷才不遇，明珠暗投，至于藍田日暖，美玉生煙，用詞清麗，典故憂傷之余，更兼個人懷才深埋之嘆，往事消逝如煙，家國衰落無可挽回之悲。其中一些似有實無，卻又分明可見的意象，所構成的是跳躍式的，碎瓊亂玉式意象，它不是講述一個故事，并非構成一個有機完整畫面，但這些美麗意象和典故，卻互相錯綜糾結，彌漫著不可言說卻又分明體味的悵惘、感傷、寂寞、失望的情思。

3.自閉夢囈式的意識流寫法，形成朦朧難解的主觀意識的自我流動

在李氏詩歌中，大量運用象征、用典、暗示、比興手法，而這些詩歌意象和情感的解讀，則需結合其復雜坎坷的人生，深怕授以政敵把柄的政治遭遇，其詩歌具有日記性質的，自帶情感密碼的。還以《錦瑟》為例：其用典之豐，為同代詩歌所少見的，但其所用典，往往并非依循原典故的事理，而是經過內涵改造的，有的用其形，有的用其情，有的曲其意。如“莊生曉夢迷蝴蝶”，原典故無非是表達人生如夢，夢如人生，物我齊一的思想，但詩人卻用曉夢成空，蝴蝶美麗幻化之詩情，巧妙轉化原意，使哲理思索化為迷惘感傷的往事追思。“望帝春心托杜鵑”，也由原典故的悲哀之意蘊，而通過意象的聯想和共鳴，轉為懷人傷春，往事成空，國運成煙之感嘆。

同時，李氏詩歌的多義性，也和自身詩歌獨特夢囈般的意象組合有關。詩人長期沉淪下僚，郁郁寡歡，內心情感又寂寞中敏感纖細，當其心靈被觸動時，會有無數意象在心中浮沉，成之于詩，就會形成色彩斑斕，錯綜跳躍的碎片式，日記體式意象組合，不受現實生活中時空或因果邏輯限制，意象和句子間情緒跳躍極大，造成意亂情迷，迷離倘恍，難以追攀的詩歌內容。究其原因，則詩歌所寫并非一時一事，乃是整個心境，情事，家事，國事，歷史，現實，種種難言情緒，互相滲透，牽連難辨，當用繁復曲解的意象表達時，便無法用一時一地一事來詮釋清楚。如《錦瑟》開頭所言：“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即是寫錦瑟之音紛繁雜亂，也是寫自己一生之紛繁雜亂，故其后的莊生迷蝶，望帝化鵑，滄海遺珠，藍玉生煙之意象典故，表現的是其一生之情感。其主旨當解為愛情說，悼亡說，個人際遇說，家國將亡說，不一而足，造成主旨的曲解多義，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作者單位：安徽省界首市界首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