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詩奇
摘? 要:2018年10月,大陸首次出版臺灣文學家朱西甯先生的小說集《鐵漿》及長篇小說《旱魃》。短篇小說集《鐵漿》呈現了一個冷峻、悲涼的山東時空,這種時空的交錯進而塑造了朱西甯筆下的晚清山東人物,并影響到小說的情節、體裁甚至題旨。本文試以巴赫金時空體理論進入朱西甯小說中的時空關系研究,以更好地從形式和內容相統一的方面把握朱西甯小說的藝術成就及中心主旨。
關鍵詞:朱西甯;鐵漿;巴赫金時空體理論
2018年10月29日晚,臺灣文學家朱西甯先生的小說集《鐵漿》《旱魃》在北京鼓樓西劇場盛大發布。此次由理想國出版的《鐵漿》與《旱魃》是朱西甯的小說代表作,這是朱西甯的小說第一次在大陸發行,也是其作品簡體版的首次面世。理想國將朱西甯先生定義為“民國最后一位小說家”。
短篇小說集《鐵漿》首版于朱西甯37歲,講述了九個發生在清末山東封閉小鎮的故事,時間跨度或長或短,或緊湊或徐緩,塑造了一些極具年代特色和地方特色的人物形象,并通過他們傳達著一種在時空的限制中深沉而焦灼的憤怒。可以看作一種傳統的鄉土小說,朱西甯的小說也具有著 很強的地域性色彩,并給予了一個個封閉的空間以時間的張力,于是所有的情節和人物都與這種時空相關。鄉土小說可以說是時空關系表現最為突出的小說類型,因此,可以以巴赫金的時空體理論解讀鄉土小說的時空關系。鄉土小說的空間研究與文化研究在以往的研究中比較常見,但對時間關系的把握及對時空關系仍然有研究空間。
本文試以分析《鐵漿》、《新墳》等幾個鄉土短篇小說的時空關系,來更恰當地切入朱西甯的文本及其所塑造的山東世界。
一、巴赫金時空體理論
巴赫金認為,“在人類發展的某一歷史階段,人們往往是學會把握當時所能認識到的時間和空間的一些方面;為了反映和從藝術上加工已經把握了的現實的某些方面,各種體裁形成了相應的方法。文學中已經藝術地把握了的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相互間的重要聯系,我們稱之為時空體。”
按巴氏的理解,人類在每個發展階段都有一種理解和把握藝術的方法,這種方法可以演變成各種各樣的體裁類別。而文學作為藝術地把握現實的方法之一,是通過對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的立體把握而對人類產生意義的。在巴氏的時空體理論中,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是不可分割的,相輔相成的。空間的存在具體、感生、實在,具有三維的特性,而時間作為宇宙第四維度對空間產生作用。時間作為一種因子被融合進可以感知的具體的物質中,與空間一起構成整體。
“在文學中,時空體的主導因素是時間。”時間的一維和空間的三維共同作用于文學藝術作品,傳統意義上時間是一個不可捉摸的歷史媒介,被模糊在空間的范疇,被空間的具體和實在所遮蔽,然而在巴氏的時空體中卻變成了可以感知的、可見的東西,空間的具體可見不再是衡量事物意義的標準,相反它被卷入時間、情節和歷史之中,由時間來主導一切。
巴赫金的時空體理論認為,時空體在一篇小說中同時具有情節意義、形象意義以及體裁意義。傳統的研究忽略了把以上各種因素結合在一起的內在張力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相互制約性。實際上,一種較為穩定的體裁樣式總是意味著作品各要素之間的一種較為確定的結合方式,而時空就是組織作品情節和人物的一種不可或缺的基本元素。由此,時空分析法實際上是一種把情節、人物、體裁等各要素結合在一起進行研究的方法,內容和形式兩個方面都可以在其中得到觀照。時空把事件和人物糾合在一起,構成了作品的基本情節內容,時空關系本身的特點,又直接影響了作品的結構和表現形式,使體裁特征得以顯現。
二、《鐵漿》中的山東時空體
在《鐵漿》中,九個短篇皆發生在朱西甯的故鄉山東,并無一例外的選取了清末封閉的小鎮,具體的時間是模糊的,而整體的時間和空間都處在一種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無法逃脫的限制性之中。
《鐵漿》由一場下了兩夜零一天的大雪將住之時開始,火車一直沒有開進鎮子,煙鬼孟憲貴死了。時間從這場與死亡不謀而合的大雪天開始回溯到二十年前,那時火車還沒有修進來,孟、沈兩家爭包鹽槽,在漫天的風雪中,孟昭有舉起滾燙的鐵漿,鐵漿從他的頭頂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小說的時間是在二十年的兩端的兩個點,空間則是鎮子鐵道旁等意象的重疊。于是時空關系非常清晰地出現,互相呼應,孟昭有的血性、強力與孟憲貴的萎縮、無力;火車開進來時撕裂般的鳴笛聲與大雪阻撓火車停運……發生在二十年盡頭兩端的兩點時間與小鎮空間強力地焦灼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封閉感。朱西甯曾在一篇名為《豈與夏蟲語冰》的文章中提到:“《鐵漿》寫的是家天下的不得善終。所謂家天下是《鐵漿》里兩方搶,要奪包鹽的權。”以舊習俗的規矩取勝的孟氏家族必然不適應正在發生本質改變的時代與社會,因此毀滅也是它的必然結局。作者特意安排一個大雪天,鐵路不通,火車受阻的時候讓孟氏家族的最后一個人沒有現代文明“干擾”地、安靜地、悲慘地死去,其寓意也正在于此。
《新墳》和《鐵漿》的時空結構類似,有一個共通的恒定的空間,即墳地——“月亮底下,一排三座墳”。我們不知道主人公姓甚名誰,單知道他有一個“能爺”的外號,除了看病以外,鎮上的人有什么事都找他。而《新墳》卻偏偏去寫“能爺”的不能。能爺是個大孝子,母親生病時依例請神婆來作法,卻眼睜睜看著母親在酷寒的天氣里被搬來搬去而生生凍死。從此能爺下定決心要學會看病,卻不料在大兒子、小兒子、妻子生病時皆無力回天。他坐在墳前不肯回,也不信自己的方子出了問題。在《新墳》中,由母親死亡、小雞仔死亡、老牛患病、大順死亡、小順死亡和妻子死亡幾個時間點均勻地散布在同一個空間緯度上,象征性地匯集到墳地這一空間體中。能爺的絕望就在這些時間點上愈來愈深,而空間的封閉性中夾雜著小鎮人的請神婆的封閉落后的堅持愈發顯得沉悶。小鎮的人們在清末這樣一個時間點上無法突破神魔、無法掌握科學的無力,能爺的求知夢的一次次破碎和堅持都隨著最后那聲敲門聲化為繚繞的煙霧盤旋在這一時空體的上方,特定時空下歷史的局限性對人類的壓迫躍然紙上。
相較前兩個故事,《余燼》的故事時間跨度要較小一些。從大火開始燒起來到那個漆黑的潭邊的夜晚,統共不過半天的時間。在這短暫的時間中,推動情節的成為緩慢移動的空間,由起火聚煙的閣樓上,到冷清的布滿水洼的街道,再到滅火后的廢墟,最后瞎子和瘸子為明志而來到河邊準備跳河。除了外部空間的移動,《余燼》中更重要的是心理空間,整個故事以瘸子的心理空間展開,欲私吞賬本而內疚,哥倆回到廢墟時他直奔瞎子的拐杖,瞎子卻直奔有賬本的柜臺;他有些內疚,想著如果找到存折就把賬本也拿出來和瞎子五五分;兩人都沒有找到各自要找的東西,不承認私藏,打賭跳河,瘸子想瞎子如果死了自己就可以獨吞賬本,用石頭投河假裝跳河。整個心理空間充滿動蕩、猶疑和堅決的自私,到他投下石頭,瞎子在現實空間中的一片死寂中接續瘸子的心理空間,說出了瘸子為瞎子死后的自己準備的臺詞。此時瘸子的心理空間和瞎子的現實空間無縫對接,兩人的心理空間完全重合,在短暫的時間中投射下人性的卑微、自私與奸邪,與“瘸子”與“瞎子”的稱謂隱喻接合,形成強烈的諷刺效果。
三、虛無與悲劇的時空體反思
《鐵漿》中包含著對“鄉村中國”歷史的深刻思考,而經由小說的時空關系可以使錯綜繁復的故事視角、敘事技巧等變得更為清晰,豐富的意喻得以展現。人的命運的“荒謬和荒涼”、歷史時空中人的無奈與悲涼,時空的反復重置深化了整個題旨。
巴赫金將愛因斯坦相對論中的術語“時空”借鑒到文學研究之中, 對“藝術時空體”進行了獨特的界定:“文學中已經藝術地把握了的時間關系和空間關系相互間的重要聯系,我們將稱之為時空體。”他跟以往學界的時、空研究的不同點在于,一是指出了時空關系的不可分性,雖然時間是其中的主導因素;二是“時空體還決定著(在頗大程度上)文學中人的形象”,由于描寫自己熟悉的世界,特別是自己的家鄉時,不可避免地要帶有限制機遇發揮作用的確定性和具體性。時間上的模糊性,跟空間上的易移性一樣,都是作者對敘事進行技術處理的一種手段。在這里,時間已經融入了空間里, 成為第四維度。
朱西甯的小說大多發生在山東地區,這片充滿了靈感和記憶的土地同樣承載了作家太多的悲涼和絕望,一切想象都在山東的時空體中淋漓盡致地表現出來。承接鄉土小說作家對時間的態度,朱西甯表達出來的是面對時間的線性流逝感受到的焦慮與不安,一種對現代性時間的虛無主義籠罩在朱西甯小說的時空體中,現代時間是讓人困惑的,因此而在時空體中滲透著孤獨感,孤獨感來自對時間和空間的無力感。經歷了對時間的焦慮、無助和逃避,企圖把握時間的失敗和面對時間時的迷茫,朱西甯小說的時空體終于具有了痛苦和悲劇的氣質。
在五六十年代,朱西甯始終堅持藝術上的自為求變,從傳統的、鄉土的世界中發現“現代性”,探索出了豐富的藝術技巧,因此而使其小說具有了豐厚的現代性意涵。通過以巴赫金時空體理論對其小說中時空關系的分析,無疑可以打開一扇理解統攝朱西甯筆下的鄉土世界的大門,使讀者更好地進入作品的憤怒、憂思和悲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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