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婷
摘? 要:長篇英雄史詩《亞魯王》,是苗族包羅萬象的“百科全書”。該史詩不僅是研究苗族古代社會的“活態”文本,更是中國史詩藝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和史學價值。本文從“程式化”敘事結構著手,分韻文語體、故事情節、句法修辭等三方面對史詩的敘事藝術進行解析,以挖掘其背后蘊藏的文化含義。
關鍵詞:《亞魯王》;程式化;敘事特質
《亞魯王》是一部苗族長篇英雄史詩,主要在貴州省麻山等苗族地區的喪葬儀式上進行唱誦,其創作年代久遠,距今約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史詩講述了苗族先祖亞魯,在創世、征戰和遷徙的歷程中帶領族群獲得安定的史詩故事,其內容豐富、包羅萬象。2009年,《亞魯王》被文化部列為中國文化的重大發現之一,隨后被納入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為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的重點項目,是繼藏族民間說唱體英雄史詩《格薩爾》、柯爾克孜族傳記體史詩《瑪納斯》、蒙古族藝人說唱體英雄史詩《江格爾》之后的又一部民間“活態史詩”。至此,苗族英雄史詩《亞魯王》正式進入人們的視野,學者們紛紛從史詩傳承人、傳承現狀、喪葬儀式、口頭程式、集體記憶、文化意蘊、美學原像、文學人類學、社會功能、生態環境和社會發展、詩學、英譯等方面對史詩進行了研究,深刻揭示了史詩蘊涵的文化底蘊,展示了史詩對文學、歷史學、哲學、社會學、民族學、民俗學等學科具有的重要參考價值。本文主要以2011年馮驥才主編的《苗族英雄史詩·亞魯王》(漢語苗語對照版)的史詩部分及圖版部分為藍本,探析《亞魯王》史詩中“程式化”敘事的藝術特點,從韻文語體、故事情節、句法修辭等方面出發揭示史詩背后包含的先民世界觀、民族意識、和文化含義等。
一、韻文語體的程式化
美國學者米爾曼·帕里和他的學生艾伯特·洛德通過田野研究和對史詩演唱者的近距離考察,發現《荷馬史詩》口頭活動中表述的規律,即史詩的程式化特點。美國學者約翰·邁爾斯·弗里將其總結為“帕里-洛德理論”,即“口頭程式理論”。苗族英雄史詩《亞魯王》的程式化特點之一便是其韻文體的敘事結構。
《亞魯王》主要是韻文體的敘事結構。史詩主要通過語句中的同字詞形成了朗朗上口的閱讀節奏,有一個詞中前一個字相同的情況,如“惑若桑就是那時變來,惑若畢就是那時變成。在十二個地方變成十二簇惑,到十二個地域變為十二簇眉。” 又有一個詞中后一個字相同的情況,如“我弘炅前來投奔亞魯王麾下,我弘炅來此歸降亞魯王部下。”另外,以地名、人名等結尾的句子大都以重復的方式出現;有的句子句式不一,也能加上同樣的語氣詞,給人一種相似或相近的感官體驗。
史詩主要以韻文的方式來講述,在正文中插入引言,引言的重復使得史詩敘述產生“回環往復”藝術效果。引言主要集中在“遠古英雄爭霸”這一章的一到十節,共計二十三處。其中文首引言多是整體性概況介紹本節故事的主要內容,為后續的敘事做鋪墊;文末引言主要是總結、強調本節敘述的主要內容;文中引言多為順承引導,表達了東郎(史詩唱誦者)對故事情節的強調,如“引文:不讓戰事發生可戰事已經發生,不想戰爭爆發而戰爭已經爆發。”在全詩出現了六次。使其韻律結構有所轉換,為史詩的敘述線索提供了一個有機“楔子”。
句末詞語的相似、相近或相同,以及句中引言的回環往復,都使史詩的韻文體敘事表現出“程式化”的特質。
二、故事情節的程式化
敘事學理論起源于俄國形式主義,以普洛普的《民間故事形態學》為敘事學的發軔之作,闡釋了故事中的基本單位不是人物而是人物在故事中的“功能”,他的觀點被列維-斯特勞斯接受并傳到法國,主要從事神話中內在不變的因素結構形式。楊義在《中國敘事學》中指出“結構就是溝通學做行為和目標之間的模樣和體制”,通俗講,就是單核框架結構,當它建立后,我們又將敘事的內容、順序、風格和一些其它元素賦予其上。“程式化”敘事結構,便是將這種單核的故事情節復制張貼,演變成了多核的敘事結構,而結構和結構之間具有相似性和規律性。
史詩《亞魯王》的敘事結構具有重復性和相似性。其包含了詞語相似、語段結構的重復和故事情節的再生性。句子基本結構不變,改變部分詞語,多用同義詞替換。如:“賽杜不理睬,賽杜不回音”,其中的“不理睬”和“不回音”都表示同一個意思。其中語段結構多重復,如“龍輪回到龍、蛇輪回到蛇、馬輪回到馬等等”,可以看出這樣的語段結構多有重復,既表示一種時間觀念,又表達了一種地理位置的觀念,只是結構中包含的內容不同。此外,史詩中的故事情節也出現程式化,從“爭奪龍心神戰”、到“爭奪鹽井大戰”、再到“爭奪土地戰爭”的發展,可以發現這樣一個個的故事情節支撐著史詩的發展,以“龍心、鹽井、土地”作為楔子,形成一種內在活動結構,任何一個故事情節都能將結尾套上去,而任何一個情節都能以一個新的“楔子”套以固定結構加以擴充,體現了史詩故事情節的再生性。
這種程式化的故事情節形成了敘事學中的一種圓形敘述結構——“重復中的反重復”,同樣的故事又總有不一樣的存在。正如格非所說“你的故事始終是一個圓圈,它在開展情節的同時也意味著重復,只要你高興,你就可以永遠講下去。”史詩的“程式化”故事結構是其發展至今、源遠流長的根本保障。
三、句法修辭的程式化
帕里曾說“口頭史詩的語法是,而且必須是以程式為基礎。這種語法是關于排比的、經常使用的、很實用的詞語的語法。”
《亞魯王》使用了大量程式化的句法修辭。史詩正文多為單句形式,以陳述句和疑問為主,其中的人物對話也借用人稱視角進行轉換,形成鋪陳直敘的敘述風格。史詩句法結構以“主+謂+賓”為主,常見省略主語或者謂語的現象,如“樹木不發枝,竹子不長葉,樹木不結果,竹子不拔節”、“生了諾唷,生了卓喏,生了杜賽,生了烏利……”等等。正文多為開篇點題、直述其事,以特定的敘事線索安排結構,其中運用了大量的比興、夸張、比喻、反復等修辭手法,如“有了樹根,才有樹枝。有了女人,就有男人。有了男人,才有家室。”;如“你一千個白天不抱我,你一百個夜晚不摸我。”;如“霸德宙身子油光水滑,霸德宙雙乳像巖像峰”等等。
直接性句型和精簡性句法結構,以及豐富的語言修辭,使史詩的句法修辭表現出程式化的特質。
結語:
弗里在《口頭詩學:帕里——洛德理論》一書中曾說過,“一個經歷了若干代民間藝人千錘百煉的口頭表演藝術傳統,它一定是在多個層面上高度程式化了的。”《亞魯王》是苗族人民集體創作的長篇英雄史詩,有著內在不變的因素結構形式。它在韻文語體、句法修辭和故事情節等方面體現了高度的程式化。史詩程式化的敘事特質不僅在一定程度上解讀了東郎(史詩唱誦者)的記憶之謎,而且也形成了史詩的框架結構,展示了主人公亞魯從創世、征戰、遷徙中的成長經歷,同時也推進了這個族群的成長進程,民族意識也隨之發生了潛移默化的發展。從最初創世時先民所展示出來的原始世界觀,以及到后面幾經遷徙、受盡磨難后重建王國大業,整個族群的生活、生產、心理、意識等已經逐漸穩定,展示出成熟的世界觀和文化觀,體現了苗族先民對世界的獨特認識。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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