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風
丟下飯碗,孩舅便去村街站著,我的外婆說他在家里能把尾巴憋折。我貓咪般地圍著孩舅轉來轉去,故意喊著“孩——”,拖著長長的尾音,那個“舅”字遲遲不肯出口。孩舅眼睛瞪得溜圓:“叫我什么?”
我笑嘻嘻地把“舅”字喊出口。
孩舅樂了,弓身拍我的小腦袋:“叫舅舅的,怎能光叫一個‘孩字呢?”隨即,孩舅掏出五分錢硬幣,大大咧咧地說:“買糖豆兒去吧!”又囑咐:“慢點兒跑,別摔倒!”
我買糖豆兒回來,孩舅歪著頭,很稀罕地說:“讓老舅吃一粒,我的錢買的啊!”
我把糖豆兒遞到孩舅嘴邊,孩舅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舌尖舔著蠟黃的牙齒:“不吃不吃,大人怎能吃小孩的玩意兒呢!”
孩舅抿著嘴唇甜甜地望著我,鼻涕在寒風里不自覺地流了出來。他用手指擰下來,兩手掌合在一起,搓搓,然后,兩手兄弟般地相互著插進袖管里。日子久了,孩舅的袖筒黑油油的,像刷了一層漆。
孩舅沒見過火車僅見過驢車,卻對北京、上海的事情特別清楚。孩舅沒有女人,談起女人卻滔滔不絕。外婆說:“真想用針把他的嘴縫住!”
孩舅每天都說歌星、影星的事情,說自己修理地球便是球星了。
我的父親在鎮上工作,家里責任田全靠孩舅和外公幫忙耕種。在外公身邊,孩舅像一頭聽話的小毛驢兒。外公有個特點,做著活兒愛唱豫劇。外公沙沙的嗓音唱著老生的唱腔,孩舅便不由自主地吹起口哨伴奏。孩舅忙著做活兒,顧不得抬頭望外公一眼,口哨卻知道在哪里捏彎趕調。廚房里,母親做著小雞燉蘑菇,香氣濃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