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文[華南農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廣州 510640]
自2010 年始,迪士尼將一系列經典動畫電影陸續進行真人化改編和翻拍,除首部電影《愛麗絲夢游仙境》大獲成功之外,其余皆略顯平庸,反響平平。2019 年5 月由蓋·里奇導演的真人版電影《阿拉丁》,終于帶給觀眾一個驚喜:電影在北美和中國內地同步上映后獲得了廣泛好評和可喜票房。
本文將在生態翻譯學的理論框架下,解讀電影《阿拉丁》的生態翻譯倫理內涵,重點分析在中國大陸上映的《阿拉丁》中英文字幕,探討生態翻譯倫理對電影翻譯和字幕翻譯策略的指導和規約。
生態翻譯學是一種新興的翻譯研究范式。它初創于世紀之交,經過近二十年(2001—2019)的發展,已形成了基本的理論話語體系,正煥發出可持續發展的生機和活力。生態翻譯學突破了西方譯論的“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等簡單性思維模式困境,強調翻譯的整體適應性原則,把翻譯研究問題擴展到翻譯生態、文本生命與譯者共存的“共生”,注重翻譯現象的生態分析、動態分析與復雜性分析。生態視角下,翻譯的首要問題不再是語言的對等問題,而是環境結構與心理機制之間相互作用時生成的多維度轉換的適應性問題。
翻譯倫理屬于翻譯研究的一個分支。西方翻譯倫理研究始于20 世紀80 年代,在其二十多年的發展過程中,安托瓦納·貝爾曼(Antoine Berman)、安東尼·皮姆(Anthony Pym)、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和安德魯· 切斯特曼(Andrew Chesterman)的成果最為突出,影響最為廣泛。貝爾曼反對文化自戀,主張迎向異質的翻譯倫理。韋努蒂在此基礎上提出“差異倫理”的概念,強調譯者的文化使命感和正義感,鼓勵譯者摒棄排外和霸權心態。皮姆吸收了格萊斯的“合作”原則,強調譯者的組織和協調責任,突顯翻譯倫理的主體間性意識。切斯特曼承其脈絡提出了基于價值的“解放性翻譯”倫理三原則,試圖由此協調責權關系,在翻譯的規約和自由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國內學者孫致禮、呂俊、朱志瑜、祝朝偉等陸續從文化、意識形態、實踐規則、職業操守等角度對翻譯倫理進行了總結和概括。因為翻譯研究“生態維度”的缺失,上述國內外的翻譯倫理研究大都只涉及人對文本、文化和他人的關注。
生態翻譯學創始人胡庚申教授類比生態倫理,針對翻譯實際,基于生態翻譯學研究取向,演繹提出生態翻譯學的四個基本倫理原則:“平衡和諧”原則、“多維整合”原則、“多元共生”原則以及“譯者責任”原則 。這四項基本原則克服了西方翻譯倫理的理想化和精英化,具有實操性和普適性,散發出一種“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文化和諧之光。其中“平衡和諧”原則是四項基本倫理原則中的核心原則,也是翻譯倫理原則生態性和整體性的集中體現,而“譯者責任”原則則成為生態翻譯倫理原則的實操入口和貫徹路徑。
“阿拉丁”的故事最初源自著名的阿拉伯民間故事集《天方夜譚》中的“阿拉丁和神燈”。18 世紀初,法國翻譯家安托萬·加朗將敘利亞手抄本《天方夜譚》進行整理和翻譯,其譯本在歐洲社會引起轟動,“阿拉丁和神燈”得以流傳。1992 年,迪士尼在“阿拉丁和神燈”的故事基礎上打造了全新的動畫電影《阿拉丁》。該影片仍以阿拉丁和公主的愛情故事為主線,融合了《天方夜譚》其他故事中的元素如“飛毯”“阿里王子”等。改編后的電影因其豐滿的人物形象、緊湊的敘事邏輯、鮮明的時代主題被認為是迪士尼復興時期的重要代表作之一,成為不少人心目中的銀幕經典。2019 年真人版《阿拉丁》電影則保留了動畫版的天馬行空和浪漫奇妙,還原了動畫版的故事架構和經典場景;同時又打破其簡單的敘事和說教的內核,深入刻畫了茉莉公主、阿拉丁和燈神的人物性格,影片的內涵也上升到了關于人性和獨立女性的價值思考。尤其是茉莉公主性格成長中閃爍的女性主義光輝成了影片的一大亮點,這無疑是迪士尼對女性主義潮流的一種順應,正是這種積極正面的生態適應為影片贏得了票房和口碑。從古阿拉伯神話故事“阿拉丁和神燈”的口口流傳,到20 世紀迪士尼動畫電影《阿拉丁》成為銀幕經典,再到2019 年真人版電影《阿拉丁》在北美和中國的同步上映,我們看到的是人類優秀文化的正向交流和積極傳播,這正是適應選擇論的一種體現。
把電影《阿拉丁》的翻譯納入生態范式,其研究涉及中美兩國電影市場行情、電影制作公司和發行公司、中國國家電影局、中文字幕翻譯者、中美觀眾、電影票房收入和口碑等“諸者”之間的相互制約和動態平衡。而譯者是翻譯群落的代表,是直接的參與和具體的實施者。譯者有責任、有能力、有義務實施和踐行翻譯生態的平衡與和諧。比如譯者的責任意識會滲透到翻譯文本、“翻譯群落”和翻譯生態環境之間的一切“他者”的關系之中。一般來說,譯者對翻譯文本的責任顯而易見,而譯者具體負責統籌協調“翻譯群落”“翻譯環境”“翻譯文本”三者之間的相互關系的責任意識卻常遭忽略,這在電影字幕翻譯中是特別要注意的。翻譯字幕時,譯者應該本著“譯者責任”的翻譯倫理原則,結合電影字幕的特點,關注“共生”,堅持整體適應性策略,進行多維度轉換,凸顯生態進路。我們以《阿拉丁》字幕翻譯為例,來分析探討生態翻譯倫理原則對字幕翻譯策略的指導和規約作用。
電影字幕的一個最大特點就是人物對話的時空受限性。人物對話需要在相應的播放電影空間中傳遞給觀眾。電影畫面對應的字幕出現的時間極其短暫,因此字幕翻譯時對其進行簡潔化處理是很常見的策略。
例1 原文:We must find you a husband,and we are running out of kingdom.
譯文 你得找個丈夫……能嫁的王子不多了。
例2 原 文:Stay in your place better seen and not heard.
譯文 謹守本分,多看少說。
按照阿格拉巴王國的法律,公主只能嫁給王子。國王一方面感到自己年歲已大,另一方面巫師賈方對他又步步相逼。當茉莉公主拒絕了安德斯王子之后,當著賈方的面,國王對女兒語重心長地說了例1,這是父親對女兒的親密話語,傳遞的信息是“父王所剩年歲不多,不能再繼續掌管國家,女兒要趕快找一個好王子當丈夫來繼承父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國王用了“We”,而不是用“I”,而且說話時一直是憐愛地摟著女兒的,所以國王在內心深處是尊重女兒的,也同樣把女兒當成了一國之君,只是礙于傳統的法律和父權,國王無力反抗,只能接受。這句簡單的臺詞折射出國王內心的矛盾和憂慮。譯文適應中文的語言習慣,把主語換成了“你”,簡潔清晰,傳遞了父親對女兒的疼愛和尊重。“能嫁的王子不多了”相比直譯的“我們掌管國家的時日不多了”,更加直接明了,字數也少,是很難得的好譯文。例2 是賈方對茉莉公主的訓誡,態度傲慢,言辭冷酷。譯文則保留了原文的簡潔風格,用兩個四字短語簡單譯出,讓觀眾感覺風刀霜劍,不寒而栗。以上兩例的翻譯都采用了簡潔化的策略,譯者盡量減少對原語生態的損傷,而且在原語生態和譯語生態的協調與平衡方面能夠做出選擇性適應和適應性選擇,從而重構了一個最接近原語生態的譯語生態,取得了良好的傳播效果。
影片《阿拉丁》主題清晰明朗,積極向上,也可以說是一部親子片,適合父母和孩子一起觀賞,口語化是其字幕的另一個特點。大部分臺詞淺顯易懂,通俗簡單,朗朗上口的口語俚語出現頻率也比較高,譯文亦是如此。
例3 原 文:I’ll give you a bag of dates for it,nothing more.
譯文 我給你一袋棗子,不要拉倒。
例4 原文:Why are you playing hard to wish?
譯文 許個愿望干嗎啰哩吧嗦?
例3 是阿拉丁把偷來的項鏈拿去換食物,但當鋪主蘇拉精明粗暴,只給阿拉丁一袋棗子。譯者把蘇拉的這句“nothing more”進行了口語化改寫,翻譯成“不要拉倒”,比“一袋也不能再多”更能傳遞蘇拉精明粗暴的商人形象。例4 是燈神精靈埋怨阿拉丁在許愿之前不夠干脆,原文用了現在進行時態來表現燈神的不耐煩,譯文進行了語言維的調整,增加口語詞匯“啰哩吧嗦”來彌補中文的時態缺失。在以上兩例的翻譯過程中,無論是例3 的改寫還是例4 的增詞,都對原文進行了口語化處理,在語言詞匯和時態方面進行了調整,結合語境和整體語言生態,在風格和內涵上又做了加工,用優良的譯語生態替代了和諧的原語生態,這種口語化翻譯策略既受生態翻譯倫理的制約,又是對生態翻譯倫理的一個論證。
娛樂化改寫已成為近年來字幕翻譯的一種現象,這跟當下中國乃至世界媒體泛娛樂化思潮是分不開的。觀眾們更容易接受娛樂化的報道,娛樂化解讀甚至會代替嚴肅思考。好票房的影片自然而然會在某種程度上迎合這種娛樂化思潮。
例5 原文:I’m the best.
譯文 我是歌神。
例6 原文:Well,be over there minding my business.
譯文 我過去那邊玩沙。
例7 原文:You hooked me.See you there?
譯文 算你狠。到那邊見
以上三例均出自威爾·史密斯扮演的燈神之口。不同于動畫電影里的冷漠怪誕的燈神,威爾·史密斯塑造的是一個既聒噪搞笑又純情暖心的燈神形象,他每次敘說自己遭遇時都是輕描淡寫,說完后又馬上恢復聒噪逗樂的喜劇形象。他一面展現著最悲慘的命運設定,一面又承包著全片的笑點。迪士尼影業部門主席西恩· 貝利也盛贊威爾·史密斯的表演,稱其塑造的燈神營造了“美麗、暖人心脾而且喜劇性的氛圍”。燈神精靈和阿拉丁第一次見面時用一支歡快的歌曲進行了自我介紹,最后以一句“I’m the best(例5)”收場。譯文結合語境和國內外流行語,翻譯成“我是歌神”,實現了語言維、文化維和交際維的轉換,保留了原語的生態。例6是反派人物賈方要求和阿拉丁私聊時,燈神自言自語退至一邊。原臺詞相對普通,譯文因添加“玩沙”一詞,創造了原臺詞中并沒有的幽默效果,但與故事發生時的情景比較吻合,可以說這句字幕的翻譯體現的是翻譯策略中的整體性,符合翻譯倫理中的“多維整合”原則,對譯文生態的重建起到了正面作用。例7 是在阿拉丁變身阿里王子之后,因為緊張和不自信在茉莉公主面前語無倫次,窘態百出,所以要求燈神幫他再次制造機會贏回茉莉公主的芳心,燈神調皮搞怪并未輕易答應,兩人因此互逗嘴皮,最后阿拉丁直擊燈神軟肋,燈神就以一句“You hooked me.See you there ”甘拜下風,答應了阿拉丁的要求。“You hooked me.”是燈神戳穿阿拉丁對他耍的小把戲,有“你下套給我/你贏了”之意。譯文使用的是當下流行的口語“算你狠”,這種替換式翻譯法淡化了原文的語言生態,深化了譯文的交際生態,折射出的是對整個電影翻譯群落的尊重,對于電影字幕翻譯有一定的借鑒價值。以上三例其實也可以作為當今電影字幕翻譯娛樂化的正面譯例代表,值得電影字幕譯者學習和借鑒。翻譯過程中,在不破壞原語生態,盡力重構譯語生態的基礎上進行適度的淺化和深化的翻譯策略是符合生態翻譯倫理的平衡和諧原則的,值得字幕翻譯者的嘗試。
生態思想嵌入學科研究之中,已成為當下全球性生態學術研究的重要特質,翻譯研究的生態范式應時而生,生態翻譯學強調積極的順應和整體的轉換。真人版電影《阿拉丁》中英文字幕版是生態翻譯的一個成功范例,在其中英文字幕翻譯過程中,譯者對字幕進行了簡潔化處理、口語化處理和娛樂化處理等,這三種翻譯策略都結合了電影字幕的語言特點,堅持多維整合原則,盡最大可能保留原語生態,建構了與原語生態最為接近甚至更為優良的譯語生態。《阿拉丁》英漢字幕的生態轉換也反映出生態翻譯倫理原則較之于其他翻譯倫理原則更具宏觀性和整體性。它聚焦的不僅僅是譯者對于文本的倫理,而是整個生態翻譯過程中“諸者”之間、文本之間以及“諸者”和文本之間的倫理。生態翻譯的倫理視野具有全球性、生態性和前瞻性,對具體的翻譯實踐,如電影字幕的翻譯具有切實的指導功能和規范作用。
①胡庚申:《翻譯研究“生態范式”的理論建構》,《中國翻譯》2019年第4期。
②羅迪江:《翻譯研究中的問題域轉換:生態翻譯學視角》,《中國翻譯》2019年第4期。
③楊鎮源:《翻譯倫理研究》,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555頁。
④ 胡庚申:《生態翻譯學 建構與詮釋》,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109頁。
⑤⑥陳麗娟:《從〈阿拉丁〉看傳統題材電影的改編與開發》,《電影文學》2019年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