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竹青[曲阜師范大學,山東 日照 276826]
春秋戰國期間諸侯并起、不斷紛爭,然思想和學術上卻因此而出現了異常繁盛的局面。道家創始人老子是這一繁盛文化中表現得非常突出的一位思想家,他提出的許多思想成為中國思想文化中具有極強生命力的重要因子。特別是他提出的以“不爭”為具體內容的“無為”思想,更是對中國廣大民眾、統治者乃至天地萬物有著重要的價值和意義,成為人與萬物重要的品德。準確把握老子所提倡的“不爭”思想是我們解讀老子思想的一個重要面向,也是理解天地萬物和諧相處的重要支點,它是促進社會有序發展的重要道德品質。
人與動物最明顯的區別之一是對“爭”與“不爭”的認知不同,對人而言,不僅知道“爭”,更知道“不爭”。在老子看來,在紛爭的人類社會,“不爭”應當是每個人具備的美好品德,這不是老子的憑空設想,而是有其合理性依據。從其積極方面來說,具有此種品德是人的內在要求,只有保持了“不爭”的品德才符合“道”的規定;而從其消極方面來看,如果人們缺少了這種品德,則會出現同于動物之爭而產生的種種問題和弊端,且這違背“道”的基本規律。
老子非常認同人具有“不爭”之德,他認為“不爭”是人之美德,如同“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道德經》第8 章)。“不爭”就如同水之美德,其靜也善,其動也善。水性柔弱,總是屈從于剛強。水的品質屈順、不爭,但它總是循著阻力最小的路線前進;然而,它卻能克服道路中的任何障礙,銷蝕堅石。對《老子》來說,水的最有趣的特性是,雖然它在所有物質中最為柔弱,但它是最堅強的。無論水與何者相遇,它總是屈從的,它不爭。然而,它從未被強者打敗,它回避危險而最終取得勝利。在老子的認識中,水實際上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因此,水是至善之物,能滋養萬物卻甘愿居下不爭,不高高在上。對于個人修身來說,人也要學習水的這種品質,像水一樣居下不爭,在平時的生活中以謙卑的姿態對待身邊的人和事,這樣才能做到淡泊名利,這樣才是最符合“道”的基本規律。
然而,生活中卻處處充滿了爭奪。為了名利,人們不惜以性命為代價,這是因為人們并沒有意識到“不爭”的價值,如果人們缺失這種“不爭”的品德,人與社會便會出現種種問題,而且從根本上說也違背“道”的基本規律。老子說:“五色令人目盲……故去彼取此。”(《道德經》第12 章)人們在生活中總會面對各種各樣的誘惑,在老子看來,聲色犬馬、飲食男女,這本是人的正常生理、生活需求,但凡事都該有一個度,唯有明白適可而止,才可保住自身平安,過分追求外在享樂或過度縱欲都會減損壽命,過分追名逐利則會使人身敗名裂,就如同老子所言“強梁者不得其死”。
人既然天生就有欲望,而欲望又是產生爭奪的根源,那么,如何制止這種現象發生?在老子看來,唯有寡欲,甚至無欲才是消除這種根源的方法,其中,“不爭”是基礎。所以,要想真正符合大道,保有其身,則需要抑制欲和不爭,唯有將自己的需求控制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才能修身養性,提高自己的生命價值。真正做到不爭,才會遵循大道規律,并有所作為而不恣意妄為。
在人類社會中,總是存在不同的階級、階層,有處于社會底層的廣大貧苦民眾,也有高高在上享受榮華富貴的統治者。這些統治者作為社會的最高管理者,常常不滿足于自己的生活,不能夠真正體恤廣大普通民眾,而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去欺壓、剝削人民,這樣的人被老子視為“盜夸”。作為一個真正有社會責任感和同情心的統治者,應該做到“不知有之”的境界,這樣才能夠受到民眾的認可與支持,而做到這種境界,就需要具備“不爭”的品德,唯有謙下、不爭才能更好地管理社會,使社會變得有序、和諧,這種“不爭”的品德對人民、對國家而言無疑是一種善良的品德。
從王與民的層面看,如何成為好的統治者,首先要懂得知足,“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道德經》第46 章)。老子認為,社會動亂不定、人民生活水深火熱、國家之間征伐不斷的主要原因是統治者的好勇斗狠,貪得無厭。統治者就如同“百谷王”,“江海之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道德經》第66 章)。老子認為,把人民召喚到圣人或統治者那里的不是仁愛而是謙下不爭,圣人的謙下不爭對人民的吸引便如同江河吸引小的溪流一般。所以,圣人要想領導人民,必須要以無限的包容性對待人民,像水一樣的謙退無爭,淡泊名利,才能更好地領導人民,使人民信服并樂于擁戴他。
從君與臣、國與國之間的關系看,統治者謙下無爭無論是對自己的臣子,還是對于其他國家來說都是一種善德。“不尚賢,使民不爭。”(《道德經》第3章)“尚賢”就是指崇尚賢才,即鼓勵人民競相“成名”,這樣則會促使社會人群分化,是一種用人的“心智”去剖判外界的方式,會使社會陷入無休止的爭論、爭端。只有“不尚賢”才能夠使整個社會長期保持混沌無名的狀態,而這種狀態是最為接近大道的一種狀態。“是以圣人執一以為天下式……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道德經》第22 章)正因為統治者或圣人不過分注重運用心智去剖判社會,所以天下也沒有人能夠與之相爭。而在國與國的關系上,老子也希望大國與小國之間都能夠謙退無爭,當以水為喻時,“大國與水之下游相應,在老子看來,下游,像別的許多對常識的顛倒一樣,成了倍受青睞的地方”。老子通過大國與小國之間的關系,講述了“大者宜為下”的道理,統治者或圣人更應力行“不敢為主而為客”的思想。不去刻意爭奪什么,才會使自己達到“不爭而善勝”“無為而無不為”的境界。
從圣人之道與天道的關系看,“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為而不爭”(《道德經》第81 章)。自然的規律即天道是利萬物而無害,圣人之道則是施為而不爭奪。天道沒有任何偏私,所以能夠給予萬物一樣的對待,而圣人之道取法天之道,不推崇刻意的“爭”,安心于在自己的軌跡上運作,這是“為”;不去干擾別人,以謙下自居,則是“不爭”,只有行為合乎道的圣人,才能如同沒有任何偏私的天道一般居柔處弱,謙退無爭。
由廣大民眾、統治者而推廣到天地間萬事萬物所應具有的品德來看,萬物也應具有“不爭”的道德品質,這種品德如同水、母、嬰兒、赤子等天生所具有的因柔弱而表現出來的“不爭”的品德。對于這一品德內在性我們可以從具象的角度來分析說明。
道是老子高度抽象化出來的哲學概念,而天道則具有天文學意義上的道的含義,即宇宙的自然規律和法則,天道是柔順不爭的,也正因為其不爭,所以能夠無所不克,“天之道,不爭而善勝”(《道德經》第73 章)。《老子》提倡“不爭”,但此“不爭”卻又是真正的“爭”,如何由“爭”而至于“不爭”?再進而由“不爭”達到“爭”?天地萬物都是順應遵循大道的運行,看起來是“夫唯不爭,故無尤”,但其本質卻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在老子看來,道是價值意義上的最高本體,是無為而不爭且遍在的,為天下萬物之奧,故而其根本上又是“爭”,道所生養的天地萬物都具有這種既柔弱“不爭”而又“爭”的品德。
水是天下間最為柔弱的事物,但它卻是所有物質中最具穿透力的,最終能銷蝕所有堅強者的物質,老子所說的謙下不爭便是借鑒了水的柔弱之性。正如老子所言:“古之善為士者不武……是謂不爭之德。”這里所說的“善為士者”“善戰者”“善勝敵者”等都是指那些能夠為道體道,且心靈能與道相合的體道者,真正的體道合道者能夠與道同一,如同赤子嬰兒一般能夠使氣專精而不雜,心靈高度虛靜,達到與道合一而不離的狀態,只有這樣的圣人才能夠知強而守弱,做到不爭屈順而善勝,由此才能依反而動和以弱為用。
老子普遍認同天地萬物具有“不爭”的美德,有了這種美德,無論是人,還是物,都可以達到天長地久的境界,“天地之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道德經》第7 章)。大道是自然無為且柔順不爭的,真正能夠化入大道的圣人也是完全自然無為、無私去自的,天地生養化育萬物不是為了自己,卻能不居功不爭名,有道之人也是如此,正因為他們雖然于萬物有助卻能不爭無私,所以才可以成就自己,進入與大道合一的狀態,長久地保有自身。老子的不爭從表面上看是一種退步,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實質上卻是以退為進,不爭善勝,老子這種超然的處世哲學值得我們去認真學習,仔細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