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井峪唐墓壁畫與《四神云氣圖》的龍形象之比較

山西大學美術學院

唐墓壁畫和漢墓壁畫在各自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都受到了中國早期種種思想和信仰的影響，如陰陽五行、神仙信仰、天人相應等。陰陽學家認為龍是御陰陽之氣而上天入地的神物，龍和虎在古代墓葬美術中屬于二元相對圖示，是符合古代中國本原哲學“陰陽”觀念的。中國自遠古時代就有原始人類對龍圖騰和虎圖騰的崇拜，體現了陰陽相合、化生萬物的哲學觀、生命觀。1987年在河南濮陽市西水坡遺址發掘出土的蚌殼擺塑龍虎墓及墓室格局，可視為東南西北四宮星象的起源，墓室主人右邊是蚌塑青龍圖案、左邊是蚌塑白虎圖案，體現了古人“合二為一”陰陽泛化的二元對立觀念，通俗地說就是使生命和宇宙合一。當然這種陰陽哲學觀念在小井峪唐代壁畫和河南永城芒碭山梁國王陵區柿園墓壁畫《四神云氣圖》中都有體現，二者壁畫中都可以看到龍虎二元相對圖示，表達了萬物生生不息、天地交感、陰陽相合的生命觀。

四神最早起源于天象學中的星宿方位，其中青龍作為四神之首、東方之神，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圖騰崇拜物。《淮南子·天文訓》中就記載過：“天神之貴者，莫貴于青龍。”龍蛇為陰性、是水，故而伴月或擎月的女性人首龍（蛇）身為女媧，就是人首龍身龍。小井峪唐墓壁畫里的獸的形象是背生雙翼，亦有獸足，它的獸足大且猛銳，雖然頭部似蛇，身似蛇軀，類似人類女性形象，但其他部位皆與應龍形象相似。《廣雅·釋魚》中記載：“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虬龍，無角曰螭龍。”故筆者認為應稱其為應龍。該獸腳踩祥云，傲然屹立，步伐從容，如飛龍乘云。其實該壁畫里的獸無論是蛇形物也好或是其他物也罷，總之其本質就是龍，那么明明其神獸的形象卻和蛇形非常接近，為什么可以稱為龍呢？一方面在古人看來蛇是可以進化成龍的。如《抱樸子》記載的：“有自然之龍，有蛇蠋化成之龍”；另一方面古人常把龍、蛇類相混，故而有的稱之為龍軀，有的稱之為蛇軀，《洪范·五行傳》鄭玄注：“騰蛇，龍之類也”。

龍的形象大都相似但也有不同，總之多姿多彩，具有不同的功能。《四神云氣圖》中龍的頭部形象較小井峪唐墓壁畫中龍的頭部大，且有角，長達七米，龍的特征較為明顯。該青龍長須擺動，身姿矯健，躍起飛騰，其靈動性要好于小井峪唐墓壁畫的龍。整條龍極富于動感，只見它仰首張口，似在行走天穹，節奏感強，韻律感好，總之較前者相比更富有生命的活力和王者之霸氣。畫面中青龍用長舌卷著玄武，體現了神靈世界的頑皮與自在之感。也反映出漢代在讖緯迷信思想的盛行下人們對升入極樂世界后靈魂不滅的那種幸福的渴望。同時也可以讓我們對漢代的藝術風貌窺見一斑。

小井峪唐墓壁畫在構圖上整體呈現的是一種開放的狀態，不像《四神云氣圖》還有一個裝飾感很強的封閉式“畫框”，但在畫面的豐富感和精致性的表現上還是《四神云氣圖》更勝一籌。如該畫面中對青龍的描繪采用細膩的手法，線條也飄逸自然，這看似輕松隨意的長線條其實蘊含著創作者深厚的功力。整條龍采用了古代墓室壁畫不曾用過的黑色無機礦物質顏料，這種富有神秘感的黑色與背景的紅色進行搭配體現出藝術家的創新精神，同時也給觀眾帶來了視覺上的沖擊。相反，小井峪唐墓壁畫就保存的不是那么完好了，圖像的光澤度就不如《四神云氣圖》好。神獸周圍畫面的豐富程度也不如它，除了神獸的圖像外僅有祥云、荷花等物象出現，而《四神云氣圖》的畫面構成有青龍、朱雀、玄武、荷花、祥云、靈芝等，且畫框“綬帶穿璧”，璧很像銅錢。但并不是方孔，而是圓形，像是“天門”，也是對墓主人可以靈魂升仙、登臨仙界的美好心愿的體現。

二者壁畫中的龍雖在造型上不同，但繪制手法都很嫻熟，勾勒的線條也體現出韻律和結構的形式美感。其實壁畫中的線條體現著萬物歸一的道家美學思想，就和石濤的“一畫論”一樣符合道家思想的“天人合一”。那么“一畫”就僅是表達萬物造型的一根根線條嗎？當然不是，它蘊含著更深的哲學意義，即它是一根根貫通宇宙，具有生命力的線。像小井峪唐墓壁畫和《四神云氣圖》里的龍的線條也可以達到“萬物歸一”的道家最高境界。畫家在繪龍時看似線條優雅隨意，無拘無束，無章法可循，實則不然，這一根根靈動飄逸的線條和石濤的“一畫論”一樣都是遵從了繪畫創作的根本法則和規律，而且畫家只有領悟了繪畫法則才可以進入自由之境地。他們在繪制這兩條龍的形象時把自己的人生觀、世界觀也融入了進去，竭力探索世界萬物與我為一的最高藝術境界。故而二者壁畫中龍的線條是符合世間萬物生存發展演變的基本規律的，將藝術層面上升到哲學層面了。

從以上對小井峪唐墓壁畫和《四神云氣圖》中龍形象的瑣碎討論中我們可以知道龍形象變化多端，它是一種具有生命力和獨特內涵的文化符號。而且我們在研究古代中國墓葬美術四神之龍形象時也應結合一定的“陰陽”哲學觀和道家思想等觀念進行探討，這樣我們對龍文化才有更清晰和深入的認識，從而使得龍作為文化基因在民間美術中得以繼續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