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保改革風起云涌,將對醫院運營管理產生“革命性”的、“全面而深遠”的影響。
一場運行分析會,持續了4個半小時。
領導班子成員悉數就位,相關職能部門正職無一缺席。一場關系全院運行和發展的關鍵會議就此開始。
首先進行闡述的是財務部門。屏幕上不斷閃現著醫院運行核心數據:業務收入及主要指標占比、庫存周轉次數、藥品和耗材支出及其他成本支出。重點關注的是異常和波動數據,管理層眼光敏銳,不時發問。
接下來是質控辦。門急診工作量、工作效率,住院平均費用、天數、七日內再入院,手術量、危重疾病診療,全部呈現出來。相關數據精確到了具體病例。
然后是藥學、耗材部門。他們掌管著醫院成本大戶,倍感壓力。藥學部分析了發生異動的前50種藥物,耗材科則對醫用耗材使用量上升的科室進行了分析。
最后是醫保部門。他們分析了異地患者和本地患者收治情況。全院635個病組在他們眼中是635個“產品”,發生異動、出現虧本的“產品”會被曬出來,問題是什么,原因是什么,一一分析。
這是金華市中心醫院近日舉行的2020年第一季度運行分析會的主要內容。數據說話、直擊問題,多維度分析醫院運營情況,是該院2016年推進按疾病診斷相關分組(DRGs)付費方式改革以來逐漸形成的管理制度。
作為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樣板城市核心醫院的管理者,金華市中心醫院黨委書記袁堅列對改革形勢有著敏銳的感觸,對改革之力有著深刻的認知。在他眼中,醫保改革對醫院運行管理具有“革命性意義”,產生的影響“全面而深遠”。
事實上,當醫保逐漸成為醫改主導力量,其對整個行業帶來的變化就已快速顯現。3月5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的《關于深化醫療保障制度改革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更是將這種趨勢表露無遺。
這個被認為是醫療保障事業發展史上里程碑式的文件,指明了未來十年醫保改革的重點方向,而非常時期的最高規格待遇也反映出這項改革的緊迫性和重要性。
但同往常一樣,醫院管理者并未對醫保政策保持較高的敏感性。記者詢問的數位院長,皆表現出對《意見》的陌生感。
中國衛生經濟學會理論與政策專委會副主委、鎮江高等專科學校黨委書記林楓表示,《意見》本身并不是一個操作性文件,更多的是把歷年各地醫保改革創新點和特色做了集成,梳理成醫保改革的線路圖和施工圖。
“但毫無疑問的是,醫保改革將直接影響醫療機構行為、內部運行及運營管理。若現有模式無法與醫保支付機制相適應,醫院發展就會受限。”他話鋒一轉,“無論籌資制度、支付制度、監管制度還是考核制度都將推動供方發生深刻變化。”

圖1 《關于深化醫療保障制度改革的意見》明確了“1+4+2”的改革體系

袁堅列
金華市中心醫院黨委書記
醫保改革對醫院運行管理具有“革命性意義”,產生的影響“全面而深遠”。
《意見》明確了“1+4+2”的改革體系。“1”是明確一個目標,即建立以基本醫療保障為主體,醫療救助托底,補充醫療保險、商業健康保險、慈善捐贈、醫療互助共同發展的醫保制度體系。“4”是建立四個機制,即公平適度的待遇保障機制、穩健可持續的籌資運行機制、管用高效的醫保支付機制、嚴密有力的基金監管機制。“2”是加強兩個支撐,即推進醫藥服務供給側改革、優化醫保公共管理服務。
“1+4+2”大架構下,不少細化的點表露出改革方向,其中引起行業廣泛關注的一點是“逐步將門診醫療費用納入基本醫療保險統籌基金支付范圍,改革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個人賬戶,建立健全門診共濟保障機制”。
“門診統籌是大趨勢。”林楓解釋,醫保在初級階段以保大病為主,中級階段會兼顧小病,到高級階段要以保好小病為主。表現在醫療機構就是住院費用大幅度下降。
他介紹,發達國家的趨勢是住院量和床位數及住院時間在不斷下降,宗旨是能不住院的盡量不住院,能夠短住院時間的盡量短住院時間,能夠在門診解決的盡量在門診解決。因此就有了日間手術、日間病房及平均住院日的管理。
1998年,國發44號文《國務院關于建立城鎮職工基本醫療保險制度的決定》明確了建立基本醫療保險統籌基金和個人賬戶的制度。當初的設想是個人賬戶支付門診和低費用段,統籌基金支付住院和高費用段,并未規定統籌基金不支付門診費用。
“在兩江試點中,鎮江醫保對門診和住院費用是同等安排的。”林楓回憶,鎮江采取了門診+住院三段累加通道式付費方式,即不分大小病和門診住院,發生的醫療費用,第一段由個人賬戶支付(賬戶段),然后由患者支付一定費用(自付段),最后進入統籌支付階段(共付段)。
相比統籌基金和個人賬戶融通使用的“通道式”模式,日后成為主流的“板塊式”模式則將門診和小病(個人賬戶)與住院和大病(統籌基金)費用支付做了分離。后者被認為有利于體現“保重點、抓基本”,減少統籌基金超支風險。
“板塊式”模式下,個人賬戶并未很好地發揮保障作用,存在共濟功能和風險分散功能差、資金使用效率低等困境。因此,將門診費用納入統籌基金支付范疇的呼聲從未停歇,而鎮江、上海、廈門、克拉瑪依、柳州等地也一直在探索門診統籌。如廈門市早在1997年啟動城鎮職工醫保制度時,就將門診特殊病種和常見病、多發病一并納入門診統籌。
林楓認為,城鎮職工醫保制度設計中未將門診納入統籌基金支付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門診醫療費用管理難度較大。他解釋,一般而言,低費用段基金風險以“人禍”為主,患者診療次數和費用很大程度上掌握在醫生手中,監管難度大。而高額醫療費用段基金風險以“天災”為主,患者人數較少,監管相對容易。
“從這個意義上講,未來納入統籌基金支付后,對門診的管理將是醫保的一大挑戰。”林楓說道。而實際上,在門診按人頭支付、大數據監管趨勢下,門診管理的壓力將更多地轉移到醫院一方。如何應對這一挑戰,將考驗管理者的智慧。
門診統籌后,統籌基金的壓力勢必進一步增加,政府和行業的目光不約而同轉向個人賬戶。
在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胡善聯看來,20多年來的實踐證明無論是“直通式”或“板塊式”的門診個人賬戶或家庭賬戶都缺乏共濟作用,個人賬戶改革勢在必行。

數據來源:國家醫療保障局 《2019年醫療保障事業發展統計快報》
國家醫保局發布的《2019年醫療保障事業發展統計快報》顯示,截至2019年末,個人賬戶累計結存達8276.50億元,結存如何使用及個人賬戶改革的論爭由來已久。激進的觀點認為,應直接取消個人賬戶,將新增繳費部分(含個人繳費和企業劃入部分)劃撥統籌基金。溫和派觀點則是通過逐步降低劃入個人賬戶的繳費比例,縮小個人賬戶規模,同時以建立門診統籌的方式取代個人賬戶。這是當前不少地區采取的縮小個人賬戶規模的改革。
還有一類觀點認為,在保留統賬結合基本架構基礎上,擴展個人賬戶資金的使用范圍。如擴展保障對象、拓寬保障范圍,包括使用個人賬戶資金購買商業保險、建立門診統籌、建立家庭賬戶、支付全科醫師簽約服務費等。這一模式目前已在很多地方試行。
如浙江等地就允許將個人賬戶歷年資金劃轉給近親屬中的一人或多人,參保人員個人賬戶歷年資金超過一定額度以上的部分,可購買商業健康保險產品。
研究、實踐醫保多年,林楓對醫保個人賬戶有著更深刻的認識。他的觀點異常明確:保留個人賬戶地位,讓其發揮更大作用。他告訴記者,個人賬戶發展趨勢應是一部分資金轉化為門診統籌基金,即單位繳費劃撥個人賬戶的部分逐步取消,用于開展門診統籌。而個人繳費部分則用于大病、特大病報銷及家庭共濟和購買商保。
鎮江早在2008年起就探索了個人賬戶的“活化”,個人賬戶拿出0.3%購買補充醫保,住院時目錄外藥物可報銷40%。
“當大多數參保人購買了補充保險,就有了互濟性,也可以極大地促進補充保險和商業保險的發展。”林楓補充道。
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持續加碼,但支付在醫院落地之前,還少不了一番角力。
《意見》在“持續推進醫保支付方式改革”章節開篇就指出,完善醫保基金總額預算辦法,健全醫療保障經辦機構與醫療機構之間協商談判機制,促進醫療機構集體協商,科學制定總額預算。
無論如何,買方與賣方的博弈都是改革的重要一環,但《意見》發布后,關于如何健全協商談判機制、如何科學制定總額預算,官方的解讀少有提及。實際上,即使過去建立起來的粗放的總額控制制度讓協商談判逐漸失去了“顏色”,也不應忽視其在醫保支付日趨多元、管理日趨精細的今天所要承載的重要意義。
早在2012年,人社部就提出逐步建立透明公開的總額控制談判機制,在預算管理下全面開展總額控制。此后各地陸續開展起了總額控制,但由于總額預算依賴于歷史數據,而歷史數據是基于按項目付費機制下的結果,不能完全反映醫院的服務質量。且在這一方式下,醫院為了下一年度爭取到更多預算,缺乏節約費用的動力。
在林楓看來,總額預算應是對醫療機構的柔性約束,而不是剛性約束。“從購買服務的角度看,醫院提供的高質量、合理、健康產出更高的服務越多,醫保撥付醫院的資金就應該越多。而不是簡單設定一個總額,超支拒付。”

表1 金華市基本醫保住院費用病組(DRGs)點數法付費要點
總額預算是根據上一年度醫療機構服務提供與醫保基金總量之間大數據分析后,對下一年度作出的預算安排。林楓認為,醫保預算應實行零基預算,即不受以往預算安排影響,在服務數量、質量、價格基礎上合理編制預算。
實際上,醫保支付方式從按項目付費過渡到按病種、按DRG、按床日付費等新型付費方式,轉變了總額預算的計算單元,使綜合考慮各醫院發展特點、收治患者病種、醫療質量,及醫保資金合理使用情況的科學總額預算成為可能。
如金華市就根據住院人數增長情況、GDP發展水平、物價指數、上年度基金收支增長情況等因素,結合政府醫療費用增長率控制目標,協商談判確定住院基金年度支出增長率。
金華市以上年度住院醫保基金實際支出總額和基金支出增長率確定當年統籌區住院預算醫保基金支出總額。醫保基金年初總額預算=統籌區上年度醫保基金決算總額×(1+醫保基金年度支出增長率)。
金華市引入“點數法”建立區域醫保總額控制機制。將病組、床日、項目等醫療服務支付標準,按相對比價關系用“點數”形式體現,年終按預算總額與總點數確定點數價值及醫保結算總額。
病組支付標準確定后,金華市年度醫保預算總額不再細分到各醫療機構,而是將病組、床日、項目等各種醫療服務的支付標準,按相對比價關系用點數形式體現,通過“點數法”調控各醫院的醫療基金支付額度。
除年度預算總額,金華市醫保部門、醫療機構等相關方還會就疾病診斷分組、分組支付標準及DRGs點數法實施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和問題進行協商談判。
林楓指出,協商談判應主要談購買服務的方式,如協議內容、支付目錄、支付標準、預算總額、考核辦法等,核心內容是預算與支付制度。他在多年前就提出了指標管理型醫療的概念,將門診人頭人次比、門診人次、每百就診人頭住院人數、住院人次、門診均次費用等一系列指標應用到醫保預算與支付中。
“醫保基金預算與決算的絕多大數指標應該越來越剛性化,要建立憑數據說話的分配方式。”林楓說。
關于協商談判,他總結過三條經驗。第一,總量中不占一定比重不要去談判;第二,沒有數據不要去談判;第三,不專業不要去談判。這三條適用于醫院,也適用于醫保。
醫院和醫保既存在利益博弈關系,又是同一戰壕的戰友。袁堅列透露,金華市中心醫院醫保份額占金華市區市本級醫保的47%,醫院和醫保部門建立了良好的溝通機制。金華市醫保局有較強的服務意識,會定期到醫院了解情況,對存在問題帶著公正、誠懇的態度和醫院溝通,“這樣就有了做好工作的基礎”。
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早已進入常態化,因此《意見》涉及支付改革的內容并沒有引起多大波瀾,但平靜之下卻暗流涌動。
今天,多年不溫不火的改革形勢已完全改變。國家醫保局組建后,強調改革焦點從以增量為主轉為更加關注存量,從被動買單轉為主動作為,從碎片化轉為更強調統一性。而大力推進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正是實現“三個轉變”的重要抓手。
2019年,國家醫保局會同財政部、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在30個試點城市共同啟動了疾病診斷相關分組(DRG)付費國家試點工作。同時,為確保工作的專業性、規范化、同質化,國家醫保局組建了99人的DRG付費國家試點專家組,參與制定有關標準、配套政策,開展咨詢、指導、培訓、評估、日常質控和促進交流等工作。
按既定規劃,國家DRG付費試點將按照“頂層設計、模擬測試、實際付費”三步走的思路進行,2020年模擬運行,2021年啟動實際付費。
金華市于2016年率先實施“病組點數法”多元復合式醫保支付方式改革。當年該市根據市區42家住院定點醫療機構前18個月21萬余住院患者的病例數據,將發生的所有疾病“打包”成595個付費病組,病組價格由病組成本水平和各個醫院的成本水平以及當年醫保支出基金預算動態形成,這套動態價格形成機制被稱為“病組點數法”。
自2016年7月1日起,金華市在市級7家醫療機構(占市級醫保基金支付總量85%)面向一般性住院服務實施病組點數法付費。2018年,在分析全市8個統籌區24個月(市區30個月)115萬余病例數據基礎上,金華市對疾病診斷分組器系統作了進一步完善。通過組織與醫療機構溝通談判,按國際、國內分組技術測算,形成634個疾病分組,實現了全市住院疾病病例全覆蓋。
金華市的探索為浙江全省的推廣打下了基礎。2019年底,浙江省多部門聯合發布《浙江省基本醫療保險住院費用DRGs點數付費暫行辦法》,要求各地自2020年1月1日起實施。浙江因此成為全國首個推廣DRGs付費的省級行政區。
一般住院按DRGs付費的同時,金華市將長期住院的精神類疾病、安寧療護病床、長期康復住院病床等按床日付費的住院醫療服務,分別納入“精神病床日費用結算”DRG、“安寧療護床日費用結算”DRG、“康復床日費用結算”DRG。
當前,按床日付費已在大部分地區不同程度地開展。根據國家醫保局數據,2019年全國66.7%的統籌地區對于精神病、安寧療護、醫療康復等需要長期住院治療且日均費用較穩定的疾病開展了按床日付費。
住院醫療服務按病種、按DRGs、按床日付費迅速擴面,門診按人頭付費也在從慢病向更大的范圍擴展。
2017年,溫州市啟動了城鄉居民醫保門診費用按人頭付費與簽約醫生服務相結合的試點工作,綜合基金收支及定點醫療機構級別、服務量、醫療費用等實際情況,確定定點醫療機構門診就診人頭定額標準。
金華市中心醫院副院長郭佳奕透露,自2020年1月1起,金華市全面啟動醫保門診按人頭付費結合家庭簽約醫生付費(“APG點數法”付費)改革,通過門診診斷和治療方案形成門診點數,按家庭醫生簽約人頭不同特征(年齡、基礎疾病、慢病)分組付費。
此外,《意見》還特別提到,探索對緊密型醫療聯合體實行總額付費。這項政策有著相對廣泛的實踐基礎,但也存在較大爭議。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保險學院教授于保榮就表示,緊密型醫聯體中不同醫療衛生機構的服務性質、服務流程、服務質量和規范性要求差別很大,激勵方式也不相同。未來縣級醫院住院服務必然會實行按DRGs或單病種等按病例支付方式,而鄉鎮衛生院、村衛生室的全科醫學服務或基本公共衛生服務等合適的支付方式是按人頭支付的。
“考慮到緊密型醫聯體內部組織結構、經濟關系、行政關系、業務管理等的多樣性和復雜性,不確定因素和未知領域還很多,尚不到推出指導性政策之時。”于保榮明確表示。
“探索醫療服務與藥品分開支付”亦是《意見》提出的一大亮點。在于保榮看來,當前國家正在大力推行單病種、DRGs、按床日支付等醫療服務和藥品、醫用材料等的打包式支付方式,與“服務和藥品分開支付”似乎存在矛盾,未來尚有諸多具體操作性政策去研究和探索。
林楓表示,國外醫院和醫生不是一個主體,如機場和航空公司分別發生費用,所以是分開支付的。而中國情況不同,醫療服務和藥品在價格上形成交叉性補貼。在理順醫療服務價格、完成騰龍換鳥之后,分開支付才有可能。

林楓
中國衛生經濟學會理論與政策專委會副主委、鎮江高等專科學校黨委書記
醫療機構現有模式無法與醫保支付機制相適應,醫院發展就會受限。
與醫保支付相輔相成的是醫保監管。
《意見》用單獨一大章節詳述了國家醫保局將如何“健全嚴密有力的基金監管機制”,其中提到的實施大數據實時動態智能監控、完善對醫療服務的監控機制、建立信息強制披露制度、依法依規向社會公開醫藥費用和費用結構等信息、實施基金運行全過程績效管理等都將是醫療機構面臨的巨大挑戰。
醫保部門如何進行監管,記者梳理國家醫保局基金監管“兩試點一示范”部分地區做法后總結出如下趨勢。
第一,監管到人。各地普遍建立了全程、實時、智能、精確的醫保監控體系,醫保監管從事后向事前、事中前移,監管觸角從定點醫療機構向醫保醫師延伸。
第二,多部門聯動。多地提出加強與衛生健康、公安、市場監管、藥監等部門協作,進一步健全統一部署、聯合檢查、案件通報、案件移交、聯合懲戒等工作機制。
第三,建立信用體系。不少地區提出建立健全醫保醫師、醫保藥師積分管理制度等,把合理使用醫保基金、績效考核等情況,作為對定點醫藥機構、醫保醫師、醫保藥師考核評價的重要依據。
第四,引入第三方服務。個別地區將具體事務性、技術性工作逐步交由第三方服務機構,加強行政監督職能。通過“互聯網+大數據”分析,創建全方位、無死角、多層次的監管格局。
在鄭州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醫保辦主任史芳看來,醫保重拳出擊正在將醫保基金風險控制從醫保部門轉移到醫院。因此,醫院必須主動出擊,加強內部監管和相關制度建設。
郭佳奕告訴記者,當前院內醫保監管理念正轉向統籌運用行政、法律、經濟和信息等多種手段綜合監管,通過人工智能和大數據相結合的方法,實現從傳統的事后監管轉向包括事前監管在內的全流程監管。
金華市中心醫院通過信息化全流程智能監管結合人工審核,建立起一道堅固的防火墻。醫院將信息化嵌入HIS系統、病歷系統等工作界面,通過事前提醒,提前發現問題(如醫保限定支付、診療合理性、相同DRG再入院提醒等),作出提示;在信息上傳過程中,系統會通過費用邏輯自動過濾不合規的醫療收費信息;結果審查則包括大數據提取抽樣或專項檢查監管內容。
人工審核則包括專科化審核結合信息化大數據分析,日常監管結合事后審核,發現異常行為、異常結果,找到異常環節,采取針對性措施,做好不合理診療和收費行為風險管控。如通過病組結構分析和病歷審核分析收治患者質量,通過相同DRG再入院率分析是否存在服務不足和分解住院行為等。
史芳認為,要做好院內監管須形成醫保管理全院齊抓共擔局面。橫向上,醫保部門要和主要相關職能部門建立高效的溝通平臺和合作機制;縱向上,醫保部門要加強和各臨床科室的聯系,使臨床醫生充分掌握醫保政策,主動規范醫療行為。
“關鍵是要領導重視,提升醫保辦管理地位。”史芳表達了擔憂,醫保辦在大部分醫院為三級機構,工作人員配置不足,且缺乏績效考核機制和職稱晉升通道。
林楓認為,在當前醫院改革形勢下,醫院加強醫保部門的能力勢在必行。
他表示,醫保管理是醫院經濟管理十分重要的部分。“鎮江推行全面預算管理時,一個重要的指標是預算是否與醫保對接。不對接醫保,醫院全面預算管理是空的。績效考核也應在醫保全方位管理下進行。醫保辦應該是一個強勢部門,甚至要和經濟運行管理部門和考核辦融為一體,否則很難管理。”
在金華市中心醫院,醫保科已與過去不可同日而語。“有為才有位,這在我院醫保辦和質控辦體現得尤為明顯。”郭佳奕稱,醫保辦首先要把支付政策吃得很透,這樣才能和醫務科、質控辦、耗材科等部門平等對話。同時還要有深厚的醫務管理知識,與醫保局溝通可以把問題講得很清楚。
當前,金華市中心醫院將醫保辦進行學科建設管理,通過課題研究、項目申報、職業技能競賽等提升人員能力和地位。
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最終目的是推動醫療服務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推動醫療機構加強對醫療服務行為的管理,主動降低成本。
醫保支付方式改革最終目的是推動醫療服務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推動醫療機構加強對醫療服務行為的管理,主動降低成本。同時促進醫療機構調整收入結構,增加醫務性收入比重,為醫療機構完善收入分配機制提供空間。
北京市醫保局醫保中心副主任鄭杰在一次直播會議中表示,按病種付費和按人頭付費下,政府主導的帶量采購將極大壓縮費用包中的藥品耗材虛高費用空間,壓縮的空間就是給醫療機構實實在在的利益。
但在享受支付改革紅利之前,醫療機構首先面臨的是支付帶來的巨大沖擊。蝴蝶效應之下,醫院管理模式和運營模式都將發生質的變化。
“醫保支付對醫院管理者管理能力、醫院精細化運營能力、信息化建設和應用能力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是金華市中心醫院推行DRGs三年多來袁堅列切身的體會。

1 醫保支付對醫院管理者管理能力、醫院精細化運營能力、信息化建設和應用能力都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2 醫保重拳出擊正在將醫保基金風險控制從醫保部門轉移到醫院。
正如他所言,DRGs是一項系統工程,其運行對醫院信息系統、管理能力、流程再造都具有極高的要求。今后,醫院必須轉變管理理念、模式,圍繞“疾病”加強成本管控、科學化管理醫院;同時優化病種結構、優化資源配置,制定實施合理且控制成本的診療路徑,改變不合理的診療行為,使醫院降低成本,提質增效。
與此同時,符合DRGs管理理念的信息系統再造、業務系統與運營系統整合等也將是重點。醫院必須重視數據質量,通過規范數據填報,真實反映臨床實際,將數據準確應用到付費和績效評價等管理中去。
此外,DRGs專業團隊、大數據挖掘專業人士、醫院病案、統計及信息人員等人才儲備亦必不可少。
自2016年起,金華市中心醫院圍繞支付改革推出了一系列改革,打出了一套醫院精細運營組合拳。
為保障支付改革順利進行,金華市中心醫院成立以院長為組長的DRGs管理應用領導小組,下設分析評價組、績效考核組和質量控制與標準維護組。針對不同人群,醫院舉行了側重點不同的多層級培訓。
為強化醫保管理,金華市中心醫院推行醫保智能監管平臺應用,對醫療服務全過程進行剛性監管。同時,多部門協同管理,從提高臨床醫師病案首頁書寫質量、提升編碼員的編碼質量、進行信息流程改造三個方面,著力提高住院病案首頁質量。
金華市中心醫院強化核心制度落實,對危急值管理、科間會診、病歷質量、輸血審核、手術標識等管理均探索信息化管理模式,提高管理效率。醫療質量管理從終末質控向環節質控轉型,保障醫療安全。
為優化醫院收入結構,嚴格管控藥品、醫用耗材,醫院建立“運行分析會”例會制度,全方位管控醫療成本。運行分析會常規為每月舉行一次,但遇到數據異動,可能會每星期舉行一次。運行分析會上,藥占比、耗占比、病組異動、CMI、RW等數據會精確到臨床醫生。
金華市中心醫院還將“病組點數”與醫護人員的績效考核掛鉤,激勵醫院業務良性運行。2017年10月起,工作效率、病組點數、成本控制占獎勵性績效工資的比例為4:3:3,并實行特別績效考核制、質量掛鉤制。
規范醫療行為的基礎是加強臨床路徑建設。金華市中心通過開展信息化臨床路徑維護、按臨床路徑引導進行診治、信息化剔除“假變異”等方式探索將信息化臨床路徑建設成醫院的全面質量管理工具。
林楓特別強調,如何降低成本、減少不合理醫療行為,要在醫院績效考核方案中做精準調整。醫療衛生經濟學是醫生行為經濟學,不理解醫生就不要談醫保,因此不調整對醫生的考核方案,管理就會出現問題。
他還指出,在當前的醫保支付形勢下,醫院要有話語權,就必須用數據說話。通過對經濟數據、醫保數據、醫療行為數據進行分析,可以更好地發現問題。用數據說話,也可以更好地向政府、醫保部門反饋,爭取醫保政策正向激勵醫院發展。
“推動醫保支付制度變革,醫院應該主動作為。”林楓最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