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油菜

每年七八月間，青藏高原的農業區會呈現出色彩斑斕的大美景象，那區塊分明的各種色調就像是一幅口味濃重的油畫，把青藏高原渲染得五彩繽紛。其中，最鮮艷奪目的一種顏色就是黃色，它像一匹匹錦緞，鋪開在青藏高原的河谷地區，使青藏高原有了雍容華貴的氣象和嫵媚的姿態。

這就是油菜花。

油菜花別名蕓苔，是十字花科蕓苔屬一年生草本植物。油菜分布十分廣泛，在我國，長江流域種植最多，花期在一到三月份。青藏高原由于其特殊的地理氣候條件，油菜花的花期在七到八月份，比正常花期要遲將近半年。青藏高原是油菜花最后的開放地。

我沒有見過其他地方種植油菜的情形，在我們這里，青藏高原的河谷地帶，廣大農戶種植油菜的方式，除了有少部分機械化之外，基本上還是手工勞作，下種、拔草、收割全都是手工完成。油菜的下種與小麥不同，小麥可以條播，油菜只能撒種，所以，油菜開花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成片成片的油菜花，而不是成行成列的。油菜很嬌嫩，從小到大，需要精心呵護。油菜對生長環境的要求比小麥苛刻，土壤、水分、氣候都要適宜，對水分的要求更是嚴格，如果遇到干旱天氣，油菜的出苗率就會受到影響，嚴重的時候需要拆地重種。當油菜長到能苫住腳背的時候，就要除草間苗，過小過大都不適宜。間苗很費事，撒到地里的油菜種并不絕對均勻，出苗的時候，總有幾顆油菜種攢在一起，有的地方又太稀。這時候就要把過密的油菜“間”開，補種在過稀的地方，這個過程簡直就是二次種植，但又必不可少，農民們必須精耕細作，才能有所收獲。間苗需要經驗，兩個植株之間的距離五到七寸最為合適，過密，會影響結籽，過稀，會浪費地力。油菜地里除了施必要的殺蟲劑之外，不能施雜草藥，需要人工除草。一般除兩遍草，間苗的時候除一遍，叫拔小草，之后雜草還會繼續長出來，再除一遍草，叫拔二草。油菜生長的時候，需要充分的雨水，喝飽了雨水的油菜長得十分旺盛，渾身碧綠，葉子肥碩，莖干渾圓飽滿。雨后或早晨的葉子上面總是汪著一團露水。油菜桿非常嫩，可以吃。葉和桿將養分源源不斷地往頭上送，頭上就長出了總狀花序。之后，葉子迅速退化，莖干變粗變硬，以支撐越來越重的枝梢。這時，所有的繁華都集中在枝梢上，所有的十字花苞都開放，像一把把打開的小傘，把大地染成一片金黃。經過不斷培育，油菜的適應性不斷增強，平地也有，山地也有，油菜給夏日的高原披上了盛裝，尤其是那梯田上的油菜花，一圈一圈、一綹一綹地往高處延伸，極富層次感。盛開的油菜花吸引了眾多的游客，但我關注的是傾注在油菜花背后的人類的勞動和油菜花自身的價值，我曾經寫過有關油菜花的兩首古體詩，以表達我對油菜的感情認同：

油菜花田

一

花田百里布金暉，壟上游人擠作堆。

春種秋收風雨季，此間來去是阿誰？

二

滿眼金黃遍地流，花含眾目帶嬌羞。

從來不慣人說好，只為民生壟上頭。

油菜花帶來了另一種收獲——蜂蜜。高原的油菜花鮮艷奪目，養蜂人羨慕高原的油菜花，當南方的花季過后，養蜂人就攆著高原的油菜花而來。一片一片的油菜花吸引著蜜蜂，它們往來穿梭于蜂房和油菜花之間，嗡嗡之聲不絕于耳。養蜂人多是南方人，他們收割蜂蜜之外，還收獲花粉和蜂王漿，這些都是高級滋補品。蜂蜜對農村人來說是奢侈品，但他們不會和養蜂人討價還價，養蜂人說蜜蜂為油菜花傳授花粉，可以提高油菜的產量，他們就對養蜂人心存感激。他們從養蜂人手里按市場價買少許蜂蜜，對花粉和蜂王漿從不問津，蜂蜜也不當滋補品，只是用來擦手或小兒咳嗽時治病。

農村人盼望的是油菜籽，油菜籽是能真正給他們帶來收益并滋潤生活的物質收獲。在農業生產中，人們把農作物分為兩類：油料和糧食。油菜屬于油料，也是經濟作物，但它的產量低，收成好的每畝不過四百斤，收成不好在一百斤以下，所以種植比小麥青稞等糧食作物要少，盡管人們可以看到百里花海的壯觀景象，但每個農戶的油菜地還是有限的。油菜地對他們來說很珍貴。農村有句諺語，“夏至五月一，十個油坊九個擠；夏至五月中，十個油坊九個空。”這是季節和物候對油菜收成的影響，也是農民對油菜收成的祈盼。油菜的收獲目前正處于人工和機械交替的階段，一些大型農場用機械收割，大部分農戶仍然是手工收割，他們根據經驗，把油菜分為兩類，叫大菜子和小菜子，小菜子用鐮刀收割，大菜子連根拔起，用牲口或手扶拖拉機打碾。

榨油是極具地方特色的傳統手工技藝。收獲的油菜籽顆粒微小，顏色漆黑，渾圓飽滿，里面聚集著油分子。榨油是在油把式的指導下進行的，先把油菜籽進行粗加工，磨成油籽，放入蒸鍋蒸，使油籽充分受熱，讓油分子活躍起來，趁熱包裹，將油包放到油梁底下擠壓，油就流出來了。油梁是一根非常粗大的木頭，它的重力加上人的壓力足以把油擠出來，運用的是杠桿原理，方法近乎原始，卻是技巧和力量的完美結合。用這種辦法榨油叫土榨，土榨的出油率不及機榨，但土榨榨出來的油油質好，受到人們的青睞。可惜隨著機榨的普及，土榨油坊逐漸淘汰了。

油菜的所有成分都可以利用。清油是人們主要的生活原料；菜籽餅（也叫麻渣）可以喂牲口，也可以當肥料；油菜秸稈可以加工成蕎花（即草粉），當豬飼料。也可以當燃料。

清油對于人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清油和蜂蜜形狀相似，但性質完全不同，在農村人的生活里，蜂蜜可有可無，清油不可或缺。高原苦寒，清油使高原人簡單的食物結構變得富有滋味，糧滿倉油滿缸就是富戶的標志，清油細白面是高原人向往的飲食結構。農村人的節令習俗、風味美食都離不開清油。冬至這天，農村人要烙油餅，這時候剛榨上油，油餅烙得很肥，咬一口幾乎能流出油來。據說過了冬至，人們就添了一歲，吃了油餅的人們就能扛住高原的風寒，踏實腳下的路程。

農村人對油菜花并不著意欣賞，對他們而言，油菜花和洋芋花、蠶豆豌豆花、小麥的花一樣，只是農作物生長過程的顯示。他們的勞動一點一滴地積累起來，沒料想就成了花海，門源的油菜花就是全國有名的油菜花海。當油菜花吸引游客，油菜地邊士女如云的時候，農村人卻在忙別的事情，男人女人們忙著打工掙錢，老人們在門前給孩子教那首有關“花兒”的古老歌謠，“大豆花，老漢家，白頭白發；石榴花，姑娘家，見人了把頭勾下；川草花，沒娘的娃，墻根里蹲下；菜子花，皇上家，身穿了黃袍……”在農村人的眼里，油菜竟成了皇上，有這么想象的嗎？

【作者簡介】趙元奎，青海省大通縣人，青海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在各種刊物發表小說、散文、詩歌若干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