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海軍

早上8點,北京西二旗地鐵出站口,上班族們行色匆匆。圖/朱浩銓
早晨6點50分,這是劉雨華手機上的第二個鬧鈴。每個工作日,她都是這個時間離開家門,騎5分鐘共享單車到達地鐵站,乘一個半小時地鐵到達單位,期間需要換乘兩次。
劉雨華的包里常帶著一本書和一副耳機,上班路上可以看完一個時長差不多的電影,或者看幾個章節(jié)東野圭吾的小說。在她看來,通勤路上這種打發(fā)時間的方式,遠比在手機上看一些碎片信息有意義。
2017年,大學(xué)畢業(yè)的劉雨華到北京找工作。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她都是借宿在燕郊的同學(xué)那里,找到工作后就開始在北京找房子,當(dāng)時的租房原則只有一個,就是越便宜越好。
劉雨華的單位在崇文門附近,一個9平方米的單間,就要花費她半個月的工資。
在租房平臺上輸入篩選條件后劉雨華發(fā)現(xiàn),滿足價格便宜、環(huán)境整潔、靠近地鐵站的房源實在有限。為了省錢,她選擇了房山大學(xué)城附近的房子,每月1000多元的房租對于剛參加工作的她來說,還可以接受。
于是,劉雨華工作日每天有3小時花費在路上。剛開始的幾天里,用她自己的話說“精神頭很足”,每天早早就起來,但半個月后,通勤路上的疲憊感愈加明顯。擁擠的人群,漫長的等待,加上有時工作中的一些瑣事,都能讓她莫名其妙發(fā)脾氣。
那段時間,劉雨華的同事發(fā)現(xiàn)她工作狀態(tài)的變化,經(jīng)常找機會和她聊天,周末還會約她爬山、逛街。逐漸地,劉雨華覺得,通勤路上應(yīng)該找點事情做,要適應(yīng)這種狀態(tài)。
改變從如何利用這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開始,如今她早已習(xí)慣。劉雨華說,疫情之前,地鐵上人多時她就找一部電影看,人少并且有位置坐,她就拿著書看。
劉雨華這樣描述上班族的通勤情況:北京這么大的城市,好比一個龐然大物,火車站、飛機場是它的重要器官,縱橫交錯的街道是它的血管,人們就像血液中相互簇擁的微小細胞,早高峰時從四面八方涌向中心城區(qū),晚高峰時由中心城區(qū)涌向四面八方。
下午5點半,劉雨華走出辦公室,從包里掏出一個嶄新的口罩戴上,疫情期間,地鐵里的人雖然不少,但并不十分擁擠。
劉雨華測完體溫,通過安檢,過了閘機,迅速消失在晚高峰的人流中,與北京這座超大城市的其他上班族一樣,涌向家的方向。
史茹佳在地鐵座位上打了個盹兒,這讓她坐過了兩站,不得不折返回去。她說,最近老板經(jīng)常在臨近下班時開會,搞得大家很疲憊,下班路上好不容易歇一會兒,還坐過了站,這種情況最近不止一次發(fā)生。
從蘇州街到國貿(mào),坐地鐵大概需要40分鐘,如果能有座位靠一下,再瞇一會兒,這對于緩解一天工作的疲憊無疑是靈丹妙藥。國貿(mào)并不是史茹佳的終點,出站后再步行100米到達公交站,她還要搭乘公交車到河北燕郊。
工作在北京,居住在燕郊,史茹佳的這種狀態(tài)已經(jīng)持續(xù)了4年多。
在燕郊,約有數(shù)十萬人過著這種雙城生活。高企的房價和房租,是這些北京上班族選擇住在燕郊的原因。于是,他們不得不每天花大把時間往返于北京和燕郊之間。
燕郊是河北省三河市西市區(qū)的一個鎮(zhèn),因為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為很多在京打拼上班族的身心依靠。
以前,史茹佳的工作單位在朝陽區(qū),相對來說,要比目前的位置近得多,但家里房子買在了燕郊,遠一點也沒辦法。她只能早起晚回,帶孩子、做家務(wù)等事情都交給了婆婆。
史茹佳的愛人比她還忙,經(jīng)常出差,一個星期兩人也見不上幾面。史茹佳每天上下班時和婆婆說幾句話,早晨走時孩子還在睡覺,晚上回來孩子已經(jīng)睡著。一周有四五天時間,孩子都沒機會和她聊天。
婆婆在家里,史茹佳和愛人省去了不少煩惱,早餐和晚餐都是婆婆負責(zé),孩子一天天長大,有婆婆帶著,基本不用他們操心。
史茹佳在工作之余和同事們感慨,有這樣一位好婆婆真是太幸福了。但婆婆畢竟年齡大了,有時腿腳跟不上,一個人買菜、做飯、帶孩子并不輕松。
史茹佳記得,有一次她下班回到家,婆婆心臟的老毛病突然犯了,她嚇壞了,第二天便請假陪婆婆看病。
去年夏天,史茹佳和愛人商量,把老家的親戚請到家里做保姆,讓婆婆歇一歇。如今,史茹佳還是堅持每天6點半出門,晚上下班盡早回家,一方面是擠出些時間陪孩子,另一方面多和婆婆說說話。
到了周末,如果不加班,史茹佳會陪婆婆逛街,給老人買幾件衣服,再買點她喜歡的糕點。史茹佳說,婆婆為家里付出了很多,自己作為兒媳要好好對她。
最近,隨著公司業(yè)務(wù)量減少,崗位調(diào)整變得頻繁起來,史茹佳打算過段時間跳槽去東三環(huán)的一家單位,這樣上班距離比現(xiàn)在要近一些。愛人和婆婆都說,如果能去新單位當(dāng)然好,但還是提示她不要冒險,要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史茹佳說,不管距離遠近、工作有多艱辛,自己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始終沒有變。
2016年,徐剛在北京天通苑買了自己的房子。北漂10年后,他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地。房子有了,車很快成了他的主要通勤工具,不用每天擠地鐵、等公交了。
剛開車上下班的那一個月,徐剛覺得很方便,開車出行有獨立、自由的空間。但時間一長,早晚高峰期的交通擁堵成了令他頭痛的問題。
徐剛所在的天通苑、回龍觀一帶是上班族的通勤腹地,而他單位所在的朝陽區(qū)是北京最主要的就業(yè)區(qū)域,因此東部的主干道較為擁堵,加上北京東部有燕郊、通州等廣闊居住區(qū)域,從二環(huán)到六環(huán),東部和北部環(huán)路都明顯比其他方向的路段要擁堵。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車上的徐剛遠沒有那么淡定。焦慮、焦躁、生氣、憤怒,徐剛每次早晚高峰都在跟路況較勁、跟自己較勁,一腔的憤怒總要找地方發(fā)泄,于是,最終演變成了路怒癥。
徐剛記得,一次早高峰,7點半左右,剛出家門就遭遇堵車。那天,剛好徐剛要趕時間開會,堵了半個小時沒動靜,憤怒情緒被調(diào)動起來。
起初是言語上的抱怨,逐漸變成用手掌拍打方向盤,再后來就是憤怒之下與其他車輛剮蹭,徐剛說當(dāng)時的自己就像變了一個人。
事實上,在早晚高峰擁堵時段,有相當(dāng)多駕車人都有類似表現(xiàn),但并非每個人都明白這是一種病態(tài)。
由于通勤路上產(chǎn)生過糾紛,徐剛決定暫時不開車上下班。他開始選擇乘坐地鐵上下班,有時即便乘公交很方便,也會選擇地鐵,理由是地鐵準時準點,沒有等車的焦慮感和不確定性。

早晚高峰,擁堵是北京交通常態(tài)。
重新回歸地鐵出行,徐剛多了些親切感。他戴著耳機,放的都是節(jié)奏舒緩的音樂,眼睛會落在周圍人身上,觀察和思索常讓他覺得,生活角落里那些細微和瑣碎也能帶來樂趣。
有一段時間,他喜歡觀察那些在地鐵里看書的人,努力記下那些稀奇古怪的書名。有時他會觀察地鐵上的非主流穿搭,比如一些身著漢服、腳踩人字拖的年輕人。林林總總,生活百態(tài),比起他獨坐在駕駛室的孤獨和焦灼,不知有趣多少倍。
前年年初,徐剛把車賣了,現(xiàn)在工作日出行一律乘坐地鐵,哪怕擠一點也從不抱怨。他覺得,出行就像一場修行,應(yīng)該平心靜氣,應(yīng)該泰然自若,如今想起自己以前開車時的樣子,徐剛覺得那時的自己很不好,對于現(xiàn)在的自己來說有些陌生。
對于通勤時間較長的上班族來說,地鐵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第二張床。梁成越走出地鐵站已是晚上8點半,下班后拖著疲憊的身體去跑步機上跑5公里,顯然不現(xiàn)實。
更多時候,梁成越下班后先在單位附近把晚餐解決掉,然后再進地鐵站,盡量爭取找個座位,瞇一覺到終點。
到了家,他先在床上發(fā)會兒呆,讓大腦放空,然后沖個澡,再爬上床刷手機,一動不動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梁成越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的,一天的忙碌過后,根本沒有時間失眠。
梁成越在健身房辦了年卡,平時沒時間去,只有周末去鍛煉一會兒。
梁成越不喜歡在地鐵上和家人通電話,尤其是下班路上接到母親的電話,因為除了催婚,就是感嘆大城市的生活。比如,母親聽到地鐵的報站聲,會驚訝于兒子為何這么晚才回家。得知上下班要一兩個小時,母親會對兒子究竟在哪個城市工作而困惑。
梁成越的老家在黑龍江農(nóng)村,晚上9點村里人差不多就睡了,所以每次談起上下班的通勤情況,母子二人感覺就像生活在兩個世界,彼此不能理解。
1990年出生的梁成越剛過完30歲生日。生日當(dāng)天一早,他收到了一大堆祝福,有的人在生日快樂的祝福后面還加了一句“早日找到另一半”。父母則是在生日當(dāng)晚,勸他早點談戀愛,早點結(jié)婚,給他們生個大孫子。
當(dāng)然,還有三姑六婆發(fā)來的微信詢問。比如,北京的生活咋樣?要不要回老家找一份工作?還會給出建議,說老家的房價不是問題,女朋友也許更好找,上班路上也不會有現(xiàn)在這么奔波。梁成越從來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聽著,并不表態(tài)。
對于北京的工作和生活,梁成越覺得,自己已經(jīng)習(xí)慣了。6年的時間,讓他離不開這座城市。這里有二三線城市沒有的資源和機遇、激情與夢想。在6年時間里,當(dāng)初和梁成越一起來北京的同學(xué)陸陸續(xù)續(xù)離開了好幾撥,而他一直沒有離開這座城市的想法。
一位同事給梁成越的印象很深。那是一個每天從燕郊到北四環(huán)上班的女孩,早上大概6點之前就起床,打扮得得體漂亮,然后趕公交,擁擠在各種身材、各種職業(yè)的人們中間,耗時一個小時左右,再換乘地鐵坐一個小時到單位。盡管這么折騰,梁成越從來沒有從她的臉上看出一絲不悅。
梁成越說,通勤的路不管多么漫長、艱辛,總有人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堅持不懈。7月初,在哈爾濱經(jīng)營一家食品公司的表哥勸梁成越回去,說可以給他找一份條件不錯的工作,梁成越很感激,但內(nèi)心并不想回去。
7月13日,周一,梁成越和往常一樣,不到7點就走出家門,談到他與北京這座城市的關(guān)系,他只想說“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