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朝暉
自2019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要改革完善高職院校考試招生辦法,鼓勵更多應屆高中畢業生和退役軍人、下崗職工、農民工等群體報考,高職擴招100萬,2019年底已完成擴招116萬余人。
2020年政府工作報告再次提出今明兩年高職擴招200萬人。7月初,教育部辦公廳等六部門發布《關于做好2020年高職擴招專項工作的通知》(教職成廳〔2020〕2號),旨在貫徹落實2020年政府工作報告關于“今明兩年職業技能培訓3500萬人次以上,高職院校擴招200萬人,要使更多勞動者長技能、好就業”的要求,全面深化職業教育改革,進一步穩定高職擴招規模,確保穩定有序、高質量完成2020年高職擴招專項工作,并將高職擴招定位為“中央抓‘六保、促‘六穩,立足經濟社會發展大局作出的重大決策部署”,“要按照教育部有關工作要求,做好招生、培養、就業各個環節工作”。
2020年,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經濟受到嚴重沖擊,民生問題更加突出,就業遇到歷史上少有的困難。這場危機的深淺、個人利益受損的輕重、生活受影響的程度大小,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所采取的對策是否科學、理性、適恰,資源的投放與使用是否恰當,措施是否精準有效。
在這種困難的情況下,每個個體都需要依據自身的實際做出選擇,但在如此大的災難面前,個體的力量太微弱,個體所能獲得的信息太有限,決策時受情緒影響較大。此時,政府更應該依據自身信息比一般個人更完整充分的條件,在公共政策的決策上采取更為精準、合理的措施,做出更加科學、理性的決策,從整體、全面上解決問題,形成更為強大的抗擊災難的能力。
連續兩年的擴招,顯現的是政府、政府下屬的高職院校從供給端所做的工作,由于擴招后的學生尚未進入就業環節,社會需求的情況怎么樣尚不明朗。從此前5年的高校畢業生就業情況看,高職畢業生就業率高于本專科畢業生,就業質量(穩定性、工資收入等)低于本專科生。由于高職生源更多來源于農村、偏遠山區,高職學生就讀和畢業對于扶貧所發揮的效益大于本專科的學生。
如果按照以上情況外推,高職擴招發揮社會效益首先在扶貧。這種效益發揮的具體過程是:貧困學生家庭資源與信息有限,能上中職享受政府津貼就感到十分滿意,在他們所能接觸的信息及相關條件范圍內,上高職是現實中與自己最切近的進入更好生活的路徑。這些通常是不適合城市以及鄉村學業成績或家庭條件較好的學生的。對于選擇高職的學生,一旦有一種因素改變,比如獲得更多的信息、有另一種可利用資源、發現另一種更有效的路徑,他們就可能改變想法,高職對于扶貧的效益就很難在發生改變的學生身上發揮。
2020年全國高考報考人數總數是1071萬人,比2019年報名人數增加40萬,大部分省份的報考人數呈上升的趨勢,其中有高中普及率提升的因素,也有中職生報名參加高考人數增加的因素。那些擠進高考報名的中職生就是上面所說的變化的因素。根據2010年來歷年全國高考平均錄取率逐年上升的趨勢外推,2020年全國高考平均錄取率即便維持在80%左右,也使得高職擴招生源的上邊界下移,下邊界需要進一步向下拓展,生源上下邊界變化本身也使需求關系與狀況在發生變化。在這種情況下,高職擴招顯然引發供給強勢提升,需求更加疲軟,擴招后的效果更加取決于需求。
高職擴招發生效益的前提,依然是在當下尚不明朗的就業需求。從新古典經濟學的觀點看,人們在做決策時,會基于自身利益尋求最大化的效用,這點對高職院校及相關的行政部門而言,就能很好解釋擴招的訴求。對于考生而言,每年有不少中職畢業生想方設法擠入高考,進入一般本專科院校,事實上就是力圖回避甚至力求拋棄自己通過中職直升通道對高職的需求,這也是一個基本事實。對于用人機構而言,追求學歷的傾向依然存在,能找到本科生就不用高職生的現象依然存在。這樣的復雜情況決定著高職在未來的變局及發展中依然存在諸多未知數。
在2019年對高職院校擴招的調查中,不少學校都反映了一種情況:學校對上級的要求當然要執行,對于有專項經費配套的擴招指標也歡迎,但在招收退役軍人、下崗職工、農民工的時候,出現工學矛盾。不少人愿意報名,希望獲得資助,卻難以按學校的要求上課,如果來上課,就要丟掉打工的機會和收入,就連自己當下急需的微薄收入都難以保住,更無法預期就讀后的未來有多大的收益。對于拖家帶口的成年人,求學與飯碗之間哪個更重要、更必不可少是顯而易見的,于是出現了一些報過名進入擴招名冊卻未能到校上課的人。深入考察這種情況,還屬于學員的需求與自身效用最大化和高職院校、政府部門的需求與自身效用之間難以耦合的問題。根子仍然在需求。
也就是說,高職擴招仍然存在對需求了解不完全、不充分、不細致的問題。高職擴招無疑是在為退役軍人、下崗失業人員、農民工考慮,但在積極動員他們進入高職的時候,是否了解進入高職對不同對象屬于需求的什么層級與位次?同樣,用人機構對于高職畢業生的需求處在什么層級和位次?也是決策中必須了解的基礎信息。對高職擴招中不同主體的需求層級、滿足次序未能充分考慮,這些都直接影響著高職擴招的效果。管理部門在決策的整體有效性、稀缺性資源配置的適恰性、方案設計的多主體參與方面尚有改進空間。
無論上級部門如何要求“各地要綜合考慮生源情況、辦學條件、經濟支撐等因素,按照向優質高職院校傾斜,向區域經濟建設急需、社會民生領域緊缺和就業率高的專業傾斜,向貧困地區特別是連片特困地區傾斜的原則,合理確定分學校招生計劃,并指導學校做好分專業招生計劃安排”,它依然是在供給方的調整與改變,依然屬于一種計劃,沒有市場的另一方參與就難以確定它的成效如何。市場可能失靈,沒有需求方參與的計劃,比市場可能導致的失靈風險更大。
簡而言之,政府在疫情面前改善民生有決策優勢,但需要充分發揮各相關主體共建共治的機制,才能獲得良好效益。僅僅站在供給方做好高職擴招各個環節的工作,僅僅以計劃的方式規劃一切,僅僅從行政視角實施管理,都難免帶有主觀性,都難以有效實現政策目標。
做好高職擴招工作,提高工作成效的關鍵在于看到需求的重要性,尊重需求主體自主選擇,更加全面、深入地了解需求,與各方需求主體建立良性共建共治機制,形成供需雙方協同,在此基礎上科學編制培養方案,提高可持續性,才能成為既有利于緩解當前就業壓力,也解決高技能人才短缺的戰略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