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有槐

文_茹菲

中國常見的槐樹有兩種，一種是國槐，一種是洋槐，也叫刺槐。

洋槐原產于美洲，18世紀末，才引入到青島，之后廣泛栽培。洋槐四月開花，芳香清雅。徜徉在栽滿洋槐的人行道上，馥馥的香味沁人心脾，仿佛歲月也清甜起來。

每每這個時節，清晨的菜市就有兜售剛采摘的槐花，乳白的色澤，一嘟嚕一嘟嚕地擠在一起，買回家洗干凈，拌上面粉，撒上精鹽，淋上些油，拌勻了上鍋蒸十分鐘，出鍋澆上醋蒜汁就可以吃了，清香甜嫩，入口甘澤。

倘若在山間村落，半大的孩子猴兒似的竄到樹上，背著袋子捋槐花，捋滿一袋子呲溜滑下來交給灶間的母親，午后炊煙里，便氤氳著槐花的清香。槐花餃子，槐花包子，槐花炒雞蛋，這是槐樹賜予的美味，吃一份清心悠長的歲月靜好。

四月吃過洋槐花，要想再吃，就要等到八月了。國槐的花期在八月，花朵淡黃，味道不如洋槐的清甜，略略帶一點點清苦的藥味。然而也往往吃不到，因為在七月份，槐花還是花苞的時候，嫩黃的一點點，一簇簇，這是一味中藥，叫槐米，槐米采收，要趁小，開放了，就不值錢了。

每到七月底槐米黃的時候，村落間的中藥販子就走街串巷來收購槐米。他們搖著鈴鐺，騎著自行車，后座上搭著兩個大大的袋子。槐米論樹賣，槐樹種在人家的院子里，門邊堂前。中藥販子圍著樹前前后后地看，預估槐米的收成，跟主人討價還價，講好了價錢，就拿著長長的鉤子上樹去采摘。小孩子就圍著樹，仰著小腦袋，看一簇一簇的槐米被鉤子鉤落，撲簌簌落下來，落到孩子們的頭上，地上，一會功夫，地上就鋪了一層黃綠。

國槐樹，可從來不像洋槐那么清心寡欲，它生命力強，生長緩慢，可活數百年，許多祠堂寺廟附近，出了松柏之外，就屬這種老國槐最多了。

據史料記載，周代朝廷種三槐九棘，公卿大夫分坐其下，三公朝天子時，面向三槐而立。《周禮?秋官?朝士》上說：“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后；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后；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長眾庶在其后。”后來“三槐”就成了吉祥無比的象征，祈望子孫能出將入相的，通常在家里種上三株槐樹，把廳堂取名為三槐堂。

蘇軾有一篇《三槐堂銘》，就是給北宋丞相王旦寫的，王旦的父親王祐（也做王祜）在家里的堂前庭院中種植三棵槐樹，說“吾子孫必有為三公。”果然，王旦在真宗皇帝于景德、祥符年間官至宰相。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槐樹總跟讀書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古代的讀書人希望在有槐的環境中生活和學習，心中就自然有槐位——三公之位之想，并以登上槐位作為刻苦求學的目的和動力。

漢代長安有槐市，書生們再每月朔望會于此，相互買賣書籍，雍容揖讓，在槐樹下侃侃而談，討論經書。

到了科舉時代，長安舉子自六月以后，落第者不出京，謂之過夏，多在廟院閑宅居住，做新文章，當槐花泛黃時，將新作文章投獻給有關官員以求推薦拔擢。可謂“幾年奔走趨槐黃，兩腳紅塵驛路長。”

連淳于棼南柯一夢，出將入相，富貴榮寵，去的地方也是大槐安國。

在炎熱的夏日里，舉子埋頭做新文的時候，常吃一種槐葉冷淘的涼食。宋代的林洪在《山家清供》里面寫道，在夏天采摘槐葉之高秀者，就是高出新長出的嫩葉，加點湯，搗出汁，拿著個綠色的槐葉汁水和面，做面條、面魚等等，煮熟后，盛出來過涼水，在潔白的盤子里，鮮碧可愛，澆上肉醬、蘑菇碎、雜菜之類的澆頭，就可以吃了。《唐六典》里記載唐代宮中光祿寺供應百官膳食，每到夏月就要加這味槐葉冷淘。

在槐花黃時奔走長安的杜甫，流落夔州時，也曾寫過一首《槐葉冷淘》：

青青高槐葉，采掇付中廚。

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

碧鮮俱照箸，香飯兼苞蘆。

經齒冷于雪，勸人投此珠。

愿隨金騕褭，走置錦屠蘇。

路遠思恐泥，興深終不渝。

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

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

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

詩從如何摘槐葉、買新面寫起，和面、煮面徐徐而談，不厭其煩，做好的槐葉冷淘青碧鮮亮，配著香飯和苞蘆小菜，清涼勁滑，鮮美爽口。也許詩人想到了當年在長安吃到過如此美味，也許是他在朝任官時受賜過這道小食。詩人覺得如此美味不應自己獨享，詩的后半部分，杜甫心心念念遠方的君王，想要將這碗槐葉冷淘進獻給君王。在詩人的想象里，碧綠的槐葉冷淘，隨著金鞍駿馬，千里迢迢送到皇帝的御廚里。自己這份獻芹薦藻的忠心，在萬里之外避暑行宮的露寒殿里，裊煙冰壺之側，休朝納涼之時，同一碗翡翠般的冷淘一同進獻到君王面前。

杜甫的一生，始終是“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可惜這一片忠君愛國之心，終是付了殘陽流水。天下讀書人，無論是想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還是“子孫位三公”，都抵擋不過權力的傾軋，相比下來，蘇軾的另一首《二月十九日攜白酒鱸魚過詹使君食槐葉冷淘》里的態度更為灑脫。

宋哲宗紹圣二年，蘇軾年近六旬，被貶為遠寧軍節度副使，蘇軾日夜奔馳，千里迢迢去了惠州，身為貶官，新朋舊友，人人自危，同僚部署都避之不及，但是惠州知州詹范，仰慕蘇軾文采，用今天的話說，是東坡的粉絲，把“罪臣”奉為“上賓”，“待以殊禮”，讓蘇軾在蠻荒之所，得到無比的安慰。

這天蘇軾攜白酒、鱸魚等來到詹范的住處，吩咐廚下溫酒燒魚，詹使君準備了槐葉冷淘，在炎熱的惠州，清涼消暑的冷淘，讓兩位好友吃得身心舒爽，蘇軾寫道：“青浮卵碗槐芽餅，紅點冰盤藿葉魚。醉飽高眠真事業，此生有味在三余。”

古代的面食，無論面條面片，都統稱餅，槐芽餅，就是槐芽葉汁和面做的面條面片面魚兒，這些“雖非珍饈美饌，然與好友醉飽高眠，而樂亦在其中矣！”

當抖落一身紅塵浮華，遠去三公崢嶸之夢，人生最好的時刻，就是與親人好友，蒸一碗槐花，重溫兒時歡樂，與好友分一盤槐葉冷淘，飽醉高眠。人間清歡無過于此。

人生最好的時刻，就是與親人好友，蒸一碗槐花，重溫兒時歡樂；分一盤槐葉冷淘，飽醉高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