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冰婷,謝曉君,李潔*
(1.江西師范大學 心理學院, 江西 南昌330022; 2.江西中倫文化教育有限公司, 江西 南昌 330022)
近十幾年來,戀愛關系問題造成的情感危機越來越成為大學生心理問題乃至自傷自殺的重要因素之一[1]。盡管部分大學生會主動尋求心理咨詢師的幫助,卻仍因個人內在的阻抗(如羞恥、排斥等)而難以啟齒,或他們無法用恰當的詞匯來描述自己的內在感受。此時,借助無意識、非言語的工作方式,如沙盤游戲進行間接而具象化的表達將是更好的選擇[2]。
沙盤游戲是榮格分析心理學家多拉·卡爾夫(Dora Kalff)創立的一種心理分析和心理治療的方法。國內外研究表明,沙盤游戲具有心理評估與診斷的功能和價值[3-8]。其中,初始沙盤在沙盤游戲中具有特殊而重要的意義,它通常是沙盤游戲者創作的第一個沙盤作品,不僅能夠反映沙盤游戲者問題之本質,還能提供問題解決的線索和方向。沙盤游戲者創作沙盤所呈現出來的意象,是其意識與無意識的持續性對話,有助于沙盤游戲者的問題呈現、解決和人格發展[9]。而戀愛關系中戀人在互動過程中的認知、情感以及彼此形成的依戀風格常常是一種自動化或者無意識的心理表征,Bowlby稱之為“內部工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s),并認為內部工作模式是社會關系經驗中一個強大的過濾器[10]。因此,針對大學生面對戀愛問題時“言不由衷”或“辭不達意”的情況,研究旨在探索大學生戀愛關系中的依戀風格在其初始沙盤中有怎樣的特征性表現,以期幫助大學生認識自己在戀愛關系中的依戀風格,進一步理解自己與戀人、伴侶的互動模式,提升和豐富自我認識;在戀愛關系上為他們提供直觀的分析與指導,幫助他們塑造健康滿意的親密關系。
本研究在江西某大學隨機發放紙質問卷共700份,獲得有效問卷264份(有戀愛經歷及聯系方式并填答完整),問卷有效率為37.71%,最終根據親密關系經歷量表得分統計及通過電話確認自愿參加初始沙盤游戲的被試117人,其中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分別有安全型28人、恐懼型29人、專注型30人、冷漠型30人,他們此前均未體驗過沙盤游戲,其中男生29名、女生88名,平均年齡19.68±1.07歲,平均戀愛總時長18.86個月。經卡方檢驗,四組依戀風格大學生在性別(χ2(3)=0.372,p=0.946>0.05)、年齡(χ2(3)=3.941,p=0.268>0.05)、生源地(χ2(3)=6.367,p=0.095>0.05)上的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
1.親密關系經歷量表(ECR)
本研究采用李同歸與加藤和生修訂的親密關系經歷量表(ECR)中文版[11]篩選被試,該量表包含依戀回避和依戀焦慮兩個維度,共36個項目,采用7點評分,兩個維度的Cronbach’s α系數分別為0.82和0.77。依據焦慮和回避兩個維度的得分高低,可以組成四種依戀風格,具體為安全型(低焦慮、低回避)、恐懼型(高焦慮、高回避)、專注型(高焦慮、低回避)和冷漠型(低焦慮、高回避)[12],恐懼型、專注型和冷漠型又統稱為不安全型依戀。
2.沙盤游戲室
標準沙盤游戲室1間,包括1個標準沙盤,內含有潔凈干沙,沙盤內側及底部均為藍色;4個沙具架,約有1 600個不同種類的沙具;數碼相機1部,計時器1個,錄音筆1支,沙盤創作過程記錄表,沙具記錄表,沙盤作品分析表[8]。
1.沙具的使用情況
沙具包括10大類:動物、植物、人物、建筑物、交通工具、生活用品、自然元素、宗教、武器、其他,分類計算沙具的個數以及沙具使用的總數[8]。
2.沙盤主題特征
沙盤主題包括15個治愈主題(即聯結、旅程、能量、深入、新生、培育、變化、靈性、趨中、整合、儀式、緩和、規則、對話、其他)和15個創傷主題(即混亂、空洞、分裂、限制、忽視、隱藏、傾斜、受傷、威脅、受阻、倒置、殘缺、陷入、攻擊、其他)兩大類。有出現計1,沒有出現計0,分類計算出現頻數[8]。
3.沙盤游戲人物互動
沙盤游戲人物互動指被試所創作戀愛關系主題沙盤中的人物(即自己和戀人)之間是否存在交流、互動。有出現計1,沒有出現計0。
1.不同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作品的收集
首先,被試到達沙盤游戲室后,仔細閱讀研究知情同意書,了解自己的權利并簽名確認自愿參與研究。接著,主試向被試介紹沙盤游戲及其規則等內容。隨后,讓被試坐下,給予統一指導語,引導其身心放松,指向性地引導其對自己的戀愛經歷進行回憶、聯想,然后構造沙盤場景以表達戀愛故事。沙盤游戲在學校安靜的沙盤游戲室內一對一進行,要求被試在50分鐘內完成一幅自己的初始沙盤作品,完成后,主試與被試一起分享沙盤作品,平均時長為20分鐘。被試離開后主試拍下沙盤作品存檔,最后清理沙盤。
2.初始沙盤評分一致性的評定
從117幅初始沙盤照片中隨機抽取20%的照片由兩位研究者共同進行沙盤游戲特征編碼和分數計算,結果顯示兩位研究者評分一致性系數為0.893,說明沙盤評分信度較高,反映了研究者評估初始沙盤作品具有較好的信度。
3.初始沙盤的編碼與數據的錄入、分析
按照確定好的沙盤游戲操作定義表對沙盤照片進行編碼(包括沙具種類、沙具使用數量、沙盤主題和人物互動四個方面),并記錄在沙盤作品分析表上。再將沙盤作品分析表的數據依次輸入計算機,使用SPSS21.0統計軟件,對數據進行描述性統計、方差分析和卡方檢驗。
通過單因素方差分析和兩兩比較發現(見表1):恐懼組使用沙具的總數顯著多于專注組,達到邊緣顯著水平(p=0.068)。冷漠組使用的生活用品類沙具顯著少于安全組和恐懼組;四組在動物、人物、建筑物、交通工具、植物、自然元素、宗教、武器和其他9類沙具使用上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
通過單因素方差分析和兩兩比較后發現,不同依戀風格大學生在主題總數、治愈主題數和創傷主題數上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
1.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治愈主題特征比較
對四組依戀風格大學生的沙盤作品治愈主題進行χ2檢驗和兩兩比較后發現,不同依戀風格大學生在沙盤作品的治愈主題上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

表1 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沙具使用種類及數量情況
2.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創傷主題特征比較
通過χ2檢驗和兩兩比較發現(見表2),安全組比不安全組呈現的創傷主題較少,四組依戀風格大學生在空洞和倒置主題總體上存在差異,但兩兩比較結果顯示各組間差異無統計學意義。
通過χ2檢驗和兩兩比較發現(見表3),四組大學生的沙盤作品人物是否存在互動的差異具有統計學意義,其中,安全組大學生的沙盤作品人物互動最多,其次是專注組和恐懼組,冷漠組大學生沙盤作品人物互動最少。
本研究結果顯示,與不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相比,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使用的人物、生活用品類沙具較為豐富,人物多為親密戀人的成對出現,生活用品多為家具、炊具、食物、餐具、節日禮品等。戀人、生活用品和房子的出現可能象征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對與戀人共建家庭的美好愿望,這也可能體現了對戀人的依賴會使安全型依戀風格的個體感到舒適;而當他們感到痛苦時,會向戀人尋求安慰,并將戀人視為一個安全基地[13],這個安全基地就像家庭一樣的溫暖、安全、有歸屬感。
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使用的沙具數量最多,同時使用最多的武器類沙具,在有人際和生活氣息的“溫暖”環境下,潛藏著“攻擊”和“防御”。這一方面可能表現出他們在親密關系中若即若離的內在不安全感,另一方面可能說明他們使用過度激活策略以管理痛苦,包括增加對消極思想、情緒和環境中感知到的威脅的敏感性和解釋[14]。
專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使用的沙具最少,但使用較多的人物類沙具,包括家庭成員(成人和兒童)、看護人員、士兵、警察、古代人物、童話神話人物等,這可能與他們非常注重人際關系[15]、渴望與人親密的依戀心理需要有關。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呈現高焦慮、低回避的依戀特點,渴望與人親密,同時對自己充滿懷疑,因害怕喪失依戀而缺乏安全感,且自我評價消極,敏感于他人對自己的負面評價,低自我價值感[16],由此將無意識中的焦慮和不安全感通過看護人員、士兵、警察等具備監視、保護性質的人物意象呈現出來,這也可能體現出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對其戀人的監控傾向以及具有強烈的嫉妒情緒特點[17]。

表2 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創傷主題特征比較

表3 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的沙盤作品人物互動特征比較
相對于其他任意三種依戀風格的大學生,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使用人物類沙具的數目最少,而傾向于選擇自然元素類沙具,如寶石、石頭、貝殼、珊瑚。跟人物類沙具相比,這類沙具的特征是缺乏情感色彩,這可能體現了冷漠型依戀風格個體“高回避”的依戀心理特點。他們認為別人會拒絕自己,和他人發生親密關系得不償失,所以通常會回避情感的卷入、自我表露和相互依賴,壓抑與依戀有關的想法和情感,避免與他人發生聯系以保護自己不受傷害,面對痛苦時采取抑制激活策略[18]。而在動物、植物、建筑物、交通工具、宗教、其他六類沙具的使用數目上,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中沒有顯著的特征性體現。
研究結果顯示,四種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在治愈主題和創傷主題上存在一定的差異。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呈現的治愈主題數量比較均衡,在四種依戀風格中非最多亦非最少,新生(新生命誕生,花兒開放等)、趨中(中央出現“圓形”組織,對立沖突雙方溝通、統一等)和其他(找到寶藏,戰斗勝利,有可供居住的牢固房屋等)的治愈主題最多,而在三種不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中這三類治愈主題則呈現較少或沒有呈現。與不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相比,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呈現的創傷主題更少,這與焦翊修的研究結果基本一致[19]。Hazan和Shaver的研究發現,相比于不安全型依戀個體,安全型依戀個體認為愛情關系是快樂、友好和信任的[20],自己和他人都值得被愛和信任。與不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相比,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中呈現更多的治愈主題和更少的創傷主題則符合這一研究結果。
相較于其他兩類不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在忽視(照顧者遠離被照顧者)、倒置(沙具被反放或人物、動物臥倒)和陷入(人物、動物的足部或交通工具陷入沙中超過 30%)這三類創傷主題表現較多。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缺乏安全感,依戀上表現出高焦慮,在擺放沙具時會無意識地將沙具用力壓下去,以確保外在環境的安全、可靠,也因此呈現了更多的陷入主題;又由于其高回避的依戀特點,他們的初始沙盤更多出現忽視、倒置主題,這可能表現出他們既渴望親密、害怕被拋棄,又恐懼親密、難以信任他人的矛盾心理[21]。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在深入、整合和規則三個治愈主題上表現的頻率最低,這可能說明他們在親密關系中容易焦慮不安,無法深入探索自己、戀人及彼此的關系,容易陷入無助和混亂的狀態;而出現聯結和變化治愈主題的頻率高于其他三種依戀風格,這可能說明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在親密關系中傾向于更主動一些,但這種主動由高依戀焦慮所致。
專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呈現隱藏(危險或消極意義的沙具被隱藏、沙具被掩埋等)和傾斜(沙具傾斜放置)的創傷主題更多,這可能與他們內在存在的消極的自我模型和積極的他人模型有關,隱藏和傾斜表現出其消極的自我評價,亦即自我是脆弱無力的,需要隱藏;而他人是強壯有力的,可以把自己打倒[16]。趨中、緩和治愈主題的缺失以及沙具呈現在沙盤外的情況也一定程度地表現了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過度表達”的特點[19]。
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中殘缺主題(沒有人物或動物出現,水生動物無水源,動物無食物,家庭重要成員缺失,沙具殘缺等)在四種依戀風格中呈現數目最多,Neff和Harter的研究發現,高回避依戀個體傾向于隱藏他們的脆弱性和情緒,從而減少他們真實的自我表露[22],因而缺失似乎意味著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看起來獨立、強大,但實際上脆弱、有遺憾的特點。與其他三種依戀風格大學生相比,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中,聯結主題及對話主題缺失,而聯結主題主要體現的是個體與外界的聯系,對話主題體現的是人際溝通,那么,這兩種主題的缺失可能體現出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在親密關系中更自我封閉,不容易主動與對方建立聯系,通常不依賴戀人的接納和支持,盡量避免情感上的親近和親密[17]。
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作品中有更多元的人物互動,呈現出更多的親密接觸人物互動模式,如餐桌上用餐、擁抱等,這些人物互動場景是戀愛關系的互動體現。安全型依戀風格個體更信賴自己的伴侶,認為伴侶能夠給予更多的支持,在親密關系中感到自在,有更多的情感表露[23],保留更少的秘密,更誠實地表達自己的情感,對親密關系的未來發展也更為樂觀[24],不擔心被拋棄。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在初始沙盤中更多呈現人物互動等場景,可能說明其對戀愛關系、放松的環境和家庭的溫暖踏實有更多的內在體驗,無意識中具備溫暖、安全感和舒適感。
在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既有親密的新婚夫婦、親密的身體接觸,又存在獨立、疏離的人物關系或者看似親近卻無身體接觸的人物互動,這與恐懼型依戀風格高回避、高焦慮的依戀特點相符。此類型個體一方面極端渴望親密、害怕被拋棄,另一方面又恐懼親密、難以信任他人[21],他們常常在親密與疏離間痛苦徘徊,既想將依戀系統保持在高激活狀態,卻又阻止他人感知到他們的內部情緒狀態[25],因此在戀愛關系中,他們容易若即若離,將自己陷入無助、矛盾甚至混亂的境地。
專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作品中人物常常是成群結對的,但是在這些人群和成對的伴侶中,較多呈現并排、前后的人物位置關系,人物間距離較近,但是較少有身體上的親近或接觸等互動。這可能與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渴望親密,但在與戀人的身體親近上會感到不適[26]有關。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具有“渴望融合”的特質,對于他們來說,最大的威脅是分離、喪失和孤單一人,因此只要在一起,就是最高的利益[27]。從專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初始沙盤中還能看到人物成對并排站立,但是其中一人或兩者的腿部陷入沙中,表現出了艱難和壓抑的感受,這可能體現了專注型依戀風格個體渴望得到伴侶的關注和支持,由于過分地投入和期待,他們比較容易夸大心理落差而感到痛苦和壓抑[28]。
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作品中出現并排和前后的人物位置關系,但人物間的距離較遠,較缺乏互動,這可能與冷漠型依戀風格個體對身體親近或接觸的低興趣有關[23]。他們表面上看似獨立,和伴侶保持著距離,實則在防御性地保護自己,表現為偽自主性和偽獨立性[29],他們高估自身價值以便不尋求支持或關心,體現了他們通常會“強迫性地自我依賴”[30],回避與伴侶的溝通交流,尤其是情感上的交流。
根據本研究結果可以看出,安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呈現最多的生活用品類沙具;治愈主題數量均衡,新生、趨中和其他的治愈主題最多;創傷主題數量最少;人物互動模式多元,多為親密接觸。恐懼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使用的沙具數量最多,以武器類沙具居多;深入、整合和規則三個治愈主題呈現較少;忽視、倒置和陷入三個創傷主題呈現較多;在人物互動上既親密又疏離或無接觸。專注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使用的沙具數量最少,人物類沙具較多;趨中、緩和治愈主題缺失;隱藏和傾斜創傷主題較多;人物之間的距離較近,但是較少有身體上的親近或接觸等互動。冷漠型依戀風格大學生的初始沙盤呈現較多的自然元素類沙具;聯結主題及對話主題缺失;殘缺主題最多;人物間的距離較遠,較缺乏人物互動。
通過研究我們認為,初始沙盤能夠通過沙盤特征(沙具種類、沙具數量、主題特征、人物互動)一定程度地反映出大學生在其戀愛關系中的依戀風格,初始沙盤在個體依戀風格評估上具有一定的功能和價值。本研究可為大學生依戀心理研究提供一定的理論參考,也為大學生戀愛心理咨詢提供一定的實踐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