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琪 陳南
摘要:目前關于“非遺”舞蹈的概念,大多界定為民間傳統舞蹈。“非遺”舞蹈的生存現狀不容樂觀,如何對其進行有效地傳承和保護,值得我們深思。本文以非物質文化遺產湖南江永“女書”文字為素材創作的舞蹈作品《悥》為例,闡述其創作歷程和思路,得出了廣義視角下對“非遺”舞蹈進行深化定義的結論,“非遺”舞蹈除了傳統民間舞蹈或者是基于傳統民間舞蹈創作提升后的舞臺舞蹈以外,還包括其他形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形態為創作元素或基礎而形成的舞蹈,這種基于概念泛化的生產性的“非遺”舞蹈,能成為有效保護和傳承“非遺”舞蹈的途徑。
關鍵詞:“非遺”舞蹈 ? 女書 ? 《悥》 ? 素材的再表達
中圖分類號:J705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13-0071-03
非物質文化遺產(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指被各群體、團體、有時為個人所視為其文化遺產的各種實踐、表演、表現形式、知識體系和技能及其有關的工具、實物、工藝品和文化場所。各群體或團體隨著其外在自然和社會環境、與自然界的相互關系和歷史條件的變化不斷使這種代代相傳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到升華和創新,使他們自己具有一種認同感和歷史感,促進了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和激發了人類的創造力。具體在我們國家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傳并視為其文化遺產組成部分的各種傳統文化表現形式,以及與傳統文化表現相關的實物和場所,例如包括:傳統口頭文學以及作為其載體的語言、傳統美術、書法、音樂、舞蹈、戲劇、曲藝和雜技、醫藥和歷法;傳統禮儀、節慶等民俗;傳統體育和游藝等。
目前關于“非遺”舞蹈的概念,樸永光強調“非遺”語境下傳統民間舞蹈的保護;藍凡認為“非遺”舞蹈是一種由政府主導的并由政府資本管控和行政管理的舞蹈發展的計劃行為;高曉彤認為“非遺”舞蹈是指特定的區域(如嶺南、關東)內部是由人文地理的原因而形成的具有共同特點的民俗舞蹈等。盡管對于“非遺”舞蹈的準確定義規定的略有差別,但結合我國實際大多界定為中國或民間傳統舞蹈,具體表現形式有“原生形式民間舞蹈”“再生形態民間舞蹈”“衍生形態民間舞蹈”“創生形態民間舞蹈”等。例如彝族的“打歌”、藏族的“鍋莊”、維吾爾族的“賽乃姆”等。
目前“非遺”舞蹈的生存現狀不容樂觀,原文化部非遺司副司長屈盛瑞曾提出,納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的舞蹈類項目共有一百多項,數量雖多,但在過去20年間,許多傳統舞蹈形式正在飛速消亡。20世紀90年代調查統計出的2100多個傳統舞蹈項目,如今已經消失了853個,河北、山西等中原地區2/3的舞蹈項目都已經消失。
總的來說,各種形態的“非遺”舞蹈都是來源于生活,與民間的生活生產方式分不開。有些民族的民間舞蹈直接與民俗活動結合在一起,是綜合了音樂、人文、社會現實、宗教信仰的產物,是民族個性、民族審美習慣的“活”的顯現。其依托于自然人本身而存在,以聲音、肢體形象和舞動技藝為主要表現手段,并以身口相傳作為文化鏈得以延續,是“活”的文化,同時也是傳統文化中最脆弱的部分。隨著歷史的變遷、社會的發展及外來文化的入侵,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形式越來越豐富,很多局限于原生地域的“非遺”舞蹈形式受限于其局限性必然會消失在歷史長河中,如何對其進行有效地傳承和保護值得我們思考。
筆者認為對“非遺”舞蹈的傳承和保護不能僅僅局限于“非遺”舞蹈本身的外在的表現形式,更多的是對其背后悠久豐厚的文化內涵進行保護和傳承。“非遺”舞蹈作為一種媒介,其本身的再現也是一種文化傳承。基于此,筆者認為對于“非遺”舞蹈的概念或范圍需要拓展,需要從廣義視角下對“非遺”舞蹈重新進行定義,擴大“非遺”舞蹈的形式和內涵。“非遺”舞蹈,不只是局限于民間的傳統舞蹈,同時應該包括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具體文化形式作為舞蹈素材進行再表達后創作的舞蹈作品。“非遺”舞蹈,可以是基于傳統書法、文字、戲劇、宗教活動的等創作的舞蹈,是所有非物質文化遺產內容作為創作素材的舞蹈,不再局限于單純的民間傳統舞蹈。其創作、保護及傳承總體上服務于國家和民族文化自信、文化自覺及文化戰略。
例如2017年筆者編創的國家藝術基金立項群舞作品《悥》,取材于世界唯一專屬女人的文字“女書”。女書是女人之間的秘密語言,這種文字從前在湖南江永縣及道縣、江華瑤族自治縣的大瑤山和廣西部分地區的婦女之間神秘流行和傳承, 是世界唯一的一種婦女文字符號。于2006年申請并確認為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女書作品內容大多通過寫作和吟唱來表達婦女內心苦楚,記錄婚嫁、民歌或姐妹的交往。女書產生于中國封建文化大背景下,當地的女性在過去沒有接受教育的權力和機會,社會地位低下,她們中的大多數人從小裹腳,婚姻由父母做主。正是這種傳統社會中女性的共同命運和生活內容的大背景,導致女性生活在有形與無形的壓力之下,選擇了“女書”作為一種女人間獨有的交流媒介。因此可以說女書是男權社會里女性突破思想藩籬的產物。作為舞蹈編導,筆者敏銳地發現了其作為舞蹈創作素材的可行性,并希望通過該作品的創作、交流、傳播為“非遺”舞蹈的保護和傳承尋找一條全新的途徑。其具體創作歷程和思路如下:
一、“女書”字符的形態到舞蹈體態的呈現
肢體動作是構成舞蹈作品的基本元素。“女書”文字是一種十分清秀的文字體系,不僅緊繃筆形統一,而且結構組合井然有序,筆畫纖細,大小如一,每個字的右上角是全字的最高角,左下角為最低點,由上而下,沒有標點符號,呈斜菱形豎寫,細長秀麗,很像婀娜多姿的女性本身。“女書”是紙上跳躍的芭蕾,舞蹈《悥》的造型即衍生于女書文字,動作造型多符合傾倒細長的要求,猶如女書的字體一樣。群舞演員又營造了相互依托女人形象,猶如一個個字體,飄浮在舞臺上。演員們細長婀娜的身姿又隱喻出女性們柔弱、力量嬌小,不能去和頑固的男權主義去抗爭。
穿上寸子的舞蹈演員,只能凌波微步,搖搖晃晃,動作如弱柳扶風,而衍生的動作更能體現女書這種秀麗柔美,造型奇特的“蛇形字”,從而表現出古代女子的柔弱及風情。舞蹈中的女性們的主體體態是,右手“噓”的手型放于嘴邊,左手蘭花指圍著身體,身體前傾,呈現出一種“說與不說”的狀態。這種體態的“說”就在于表現演員作為當時女性和女人間的訴說,及作為文字在傳情達意,在說;而“不說”在于表現這種情感是不能對其他人說的,是女人之間的密語,是秘密不能說,體現了文字本身的隱秘。舞蹈中以藝術化的肢體動作來塑造女書字體的形象表達相互訴說內心情感,塑造柔弱的女子形象。
舞蹈中的流動都是通過碎步圓場來完成的,行云流水的碎步就如女書文字一樣飄逸靈動。既符合裹腳的形象又符合女性的柔弱美,通過圓場碎步“小小的,碎碎的”挪步營造出一種女子們內心的細膩,又渲染一種隱秘的氛圍,既符合女書這種文字本身的隱晦,又符合她們這種神秘的感情。該舞蹈作品就是抓住了其字形的特征,拋棄了傳統“非遺”舞蹈為素材的編舞模式,而以舞蹈特有的形象思維方式,變字形為舞姿,凸現出女書獨有的民族風情和文化底蘊的厚重。
二、素材再表達后對“非遺”舞蹈情感的升華
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女書”,外在形式上是一種地域特色文字,但更是當地文化和歷史的一種直觀呈現,蘊含了表面寧靜卻極具爆發力的情感訴求,這些構成了舞蹈編導的創作沖動。將非物質文化遺產作為素材,編導通過對素材處理后的再表達,摒棄原有的學究式固定的模式,不拘于陳舊的創作模式,把自己的創造融入于作品中,表達出鮮明的個人風格和對生活中藝術的獨特發掘。舞蹈動作通過對生活情態進行提煉及二度創作,最終呈現出極富有生活共鳴、與觀眾相通的舞蹈作品。作品《悥》就是基于豐富的生活題材和生活經驗,通過二度創作,呈現了女人之間情意的互動,具有“可舞性”,經過提煉編創,衍生出的“看扇”“讀扇”“玩扇”“惜扇”“傳扇”“奪扇”及“尋扇”的舞蹈細節和舞蹈情感內涵。將舞蹈感情進一步升華,體現了“舞蹈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傳統的“非遺”舞蹈具有一定的地域局限性、受眾面恒定但偏窄的特點,同時對于舞蹈情感的把握有時不足,觀眾吸引力有限,舞蹈情感的升華在于提升“非遺”舞蹈的觀眾吸引力,引起觀眾的共鳴,有助于 “非遺”舞蹈的保護和傳承。
三、人物關系對“非遺”舞蹈的合理補充
女書是一種“閨中密語”,飽含淚水的生活,讓這群女性苦中作樂,進行心里的訴說、疏解及釋放。舞蹈《悥》的人物關系是由臍帶之情為線索去鋪墊閨密之情。女書《悥》中人物的關系是由相互依托的女人和古今相系的母女構成的,情節主線主要是女人之間相知相依的情意和母女間的傳承。舞蹈情節表現的是被解放了的自由女孩,有著對母親那時代的女書文化及對母親的情感的關系的好奇,去尋覓、了解和傳承這一女性文化。
貫穿女書《悥》的兩條情感主線是另辟蹊徑的思想釋放的姐妹情和古今相系傳承的母女情。兩種關系的人物形象,在作品中互相更迭,更是進行著鮮明的對比。演員的深紫色服飾,體現的壓抑暗沉及成熟的人物形象;腳著寸子展現被束縛的、飄逸弱勢的女子形象;流動動作語匯也是在訴說,在尋覓自己的知心人;而身著亮色的小女孩打破了這一壓抑神秘的氛圍,增添了一抹不一樣的光彩和氛圍,沒有寸子束縛,思想自由的女孩形象,好奇無畏的去尋覓、探索、了解母親時代的神秘的文字及女性文化。該作品中的一組母女之情是整個女人之情的另一抹光彩,就像選擇女書是當時女性情感的另一個出口同樣是一個新生的希望。
舞蹈《悥》以這兩種情感進行立意和表達是根據表現對象所賦予的歷史、地理、環境、民俗、人文等諸多因素,在舞蹈編導的大腦中進行反復醞釀、揣摩、判斷、推敲。這是一種煎熬與矛盾交織的過程,相互碰撞的過程。它要求編導進行不斷思考和論證題材的可舞性及其最終效果。以另一種視覺去看女人間的故事,隱喻學習與傳承這一女性文化,從而對“非遺”舞蹈進行合理補充。
通過對《悥》創作歷程和思路的梳理,筆者發現當下的“非遺”舞蹈,也可以說是傳統民間舞蹈,概念雖然并未達成共識,但已經相對寬泛,包括了未經藝術加工、改變,完全來自于民俗儀式或民俗活動,原生態風貌明顯,同時也包括舞蹈編導通過深入民間對原生態舞蹈進行采風、改編后的舞臺作品。其內核或者是再創作核心素材都是來源于民間傳統舞蹈本身。可謂萬變不離其宗,但在當前社會轉型,工業化、城市化、現代化的文化大背景下,其發展、傳承和保護遇到了瓶頸,很多流傳范圍小的“非遺”舞蹈就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因此,需要對“非遺”舞蹈保護和傳承另辟蹊徑。
在女書《悥》的創作過程中,創造性地將刻板的字形變成舞蹈姿態與動作,并使之成為夸張美化的人體藝術的動作,是對非舞蹈性的一般動作及非動作性的物態進行藝術加工給予“舞蹈化”的有效嘗試,可以稱得上是對“非遺”舞蹈的一種豐富。更進一步思考發現,通過對文字形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女書”進行舞蹈創作,能成為“非遺”舞蹈進行保護和傳承的有效途徑,本質上是對“非遺”舞蹈的概念進行外延,從廣義視角下對“非遺”舞蹈進行深化定義,“非遺”舞蹈并不局限于傳統民間舞蹈或者是基于傳統民間舞蹈創作提升后的舞臺舞蹈,同時包括以非物質文化遺產為創作元素或基礎而形成的舞蹈,其中,基于舞蹈創作的價值論,并非所有的非遺元素都能用于舞蹈創作,相關的非遺元素需要具備歷史悠久、文化藝術內涵豐富、影響范圍廣的特點,通過舞蹈編導對其中舞蹈元素的提煉和升華,對素材的再表達,舞蹈情感的渲染,人物關系線條的明晰,成型的作品具備了充分的藝術感染力和表現力,從而吸引人們的關注。這種基于定義泛化的生產性的“非遺”舞蹈,能成為有效保護和傳承“非遺”舞蹈的途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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