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璘
摘要:《道德經》是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是老子思想的集大成。洋洋灑灑五千言,道盡無窮的自然規律和人間社會百態。其中,“道”貫穿了整部著作,“道”是世間萬物內在運動及事物發展的規律,是人的內在生命的一種真實感的抒發。而舞蹈是最直接表現生命機能的方式,人的身體是肉體和精神的復合,舞蹈之于人,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是虛無縹緲之“道”可被感知的存在,“道”更是舞蹈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本文通過對《道德經》中“道”的意涵分析,找出其基本特征,并進一步分析舞蹈與“道”的共性,分析“道”在舞蹈中的表現方式,意圖為舞蹈學科研究提供新的視角和理論依據。
關鍵詞:道德經 ?道 ?舞蹈 ?自然無為 ?運動規律
中圖分類號:J705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8-3359(2020)13-0074-03
《道德經》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著作之一,是道家哲學思想的重要來源。老子哲學將中國哲學一貫的思考范圍由人生擴展到整個宇宙,由宏觀出發,作微觀審視,由宇宙論伸展到人生論。中國古典哲學的核心為陰陽五行,主張人體與宇宙緊密相連,人體本身就是一個小宇宙,人體宇宙與天地宇宙構成天人合一之大宇宙。眾所周知,舞蹈以人體動作為主要手段,人的身體是舞蹈的載體,由此我們可以進行合理的猜想,舞蹈的定義在《道德經》中或許能夠找到答案。
一、何為“道”?
老子哲學的核心觀念是“道”,他的整個哲學系統都是圍繞這個“道”而展開的,那么“道”究竟是什么?《道德經》第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1]老子說,有一個渾然天成的東西,聽不見它的聲音,也看不見它的形體,它不斷運動,永遠不會消失,不知道它的名字,勉強叫它“道”。“道”是沒有固定形體的,且是永久存在的,因為它的無形及無限性,因此“道”是不可名的。老子在第一章就說:“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2]
“道”沒有固定形體,不可言說,但它并非空無所有,第二十一章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3]因此“道”是一個實有的存在體,且是宇宙間唯一的、絕對的,永久常存的,卻不是不變不動的,而是需要不斷運動的,且整個宇宙隨之永遠在變動,由于“道”的變動,因此孕育了天地萬物。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亭之毒之。養之覆之。”[4]以上都說明了“道”是萬物的根源,“道”創生萬物,且內附于萬物,覆育、蓄養萬物。“道”不僅是宇宙之道、自然之道、也是個體修行的方法。[5]
老子所論說的“道”事實上是為變動的事物尋求恒定的基礎,將人的精神生命不斷向上延伸,與宇宙精神相契合,然后從宇宙的層面上來把握人的存在,提升人的存在。[6]他認為人與自然本為一體,“道”實際上是人的內在生命的一種真實感的抒發,它蘊含著世間萬物內在運動及事物發展的規律。舞蹈是最直接表現生命機能的方式,人的身體是肉體和精神的復合,即生命的節律和內心的意識,因此,舞蹈之于人,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是虛無縹緲之“道”可被感知的存在。
二、舞以載“道”
老子認為,凡是自然無為、致虛守靜、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柔弱、不爭等觀念都是“道”所表現的基本特征,其中“自然無為”“致虛守靜”、“柔弱、不爭”的觀念與舞蹈的特性極為相似,在此分別做詳細說明。
(一)“自然”“無為”
“自然無為”是老子哲學的中心思想,指的是事物應順應其自身的情況與屬性去發展,而不受外部力量的制約,不加“人為”。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7]”這里的“自然”不是指客觀存在的自然界,而是形容“自己如此”“自然而然”的一種狀態。所謂“道法自然”,即“道”純任自然,指的是“道”以它自身的狀況為依據,以其內在原因決定它本身的存在與運動。不僅是“道”要法“自然”,天、地、人也應法“自然”。舞蹈是人們對自身所處自然環境及生產生活狀態的反映和再現,更是對內心情緒、意識、身體自身運動沖動的表達。舞蹈的載體是人的身體,注重對身體的感知,順應身體的自然規律和內在運動趨勢,抒發人內心真實的思想情感,有意識地引導身體完成一定的狀態質感和感受。世間萬物無一不是在運動,且遵循它自身內在的運動規律與法則,這種規律與法則就是“道”,永久存在卻不斷運動,圍繞這一相對靜止的中心點構成整個宇宙。舞蹈的過程即是在不斷探索其自身生命的來源、生命的意義以及生命之間相互的關系、生命與宇宙的關系,是不斷“自然”的過程。因此,《道德經》中“自然無為”的觀念也是舞蹈的思想之一,舞蹈便也是“自然無為”的體現方式之一。
(二)“虛”“靜”
老子說:“致虛極,守靜篤。”萬物的根源是“虛”“靜”狀態的,“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道”體為“虛”,乃萬物之根源。“天地之間,其猶橐迭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8]“道”雖為虛空狀態,但其作用卻是永不窮竭的,如同一個風箱,一旦運行,萬物便生生不息了。正如老子所說:“上德若谷。”這個“虛”便如同“谷”一樣,雖為虛空,卻凝聚含藏,為水和氣的聚集之處。上升到人生層面,“上德”之人,深藏若虛,“下德”之人盈之不長保。舞蹈中的跳躍、旋轉等各種技巧性動作的起范兒都是“虛”的一種狀態,所謂無往不收,蓄勢待發,要起跳一定先蹲,要出拳一定先收拳,蓄力的過程也就是“虛空”中凝聚含藏的狀態,如同舞蹈中的人,站立不動,從外在看他是不動的,是“虛空”的,但他的腳與大地融合,內在的呼吸貫穿全身,生生不息,這時候的身體雖是“虛空”卻內力蓄積,一旦開始動作,就能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虛”的狀態必然也存在著“靜”。“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9]萬物紛紛蕓蕓,各自返回到它的本根,本根便是“虛靜”的狀態。老子說:“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動之徐生。”[10]誰能在渾濁中安靜下來,使它漸漸澄清;誰能在安定中活動起來,使它出現生機,充分反映了老子“動極則靜,靜極而動”的道理。“靜”不是木然不動、完全停滯的狀態,而是“靜中有動,動中寓靜”,表面靜止的姿態,內在卻是意識的無窮延伸,肌肉是靜態的,呼吸卻貫穿始終,而情緒永不斷絕。不論動作或激烈、或平淡、或剛強、或柔美,最終都要趨于沉靜,回歸本根。“虛靜”的觀念蘊含著凝聚含藏的狀態,唯有這樣的狀態才能培育出高遠的心志、深沉的思想和善于感知的心靈,才能激發出深厚的創造能量。現代人的生活浮華喧囂,難以沉心靜氣,更不提修養身心,藝術創作作品往往浮于表面,缺少新意,平庸多精品少,或是天馬行空毫無根據胡編亂造,少有靜心鉆研者、返觀內照者。因此,老子所倡導的“致虛守靜”的觀念,既是舞蹈體現的核心之一,也是舞蹈創作者應反思與遵循的重要思想之一。
(三)“柔弱”“不爭”
老子說:“弱者道之用。”“綿綿弱者,用之不勤。”[11]道的創生作用雖然是柔弱的,卻作用無窮,綿綿不絕。老子認為,世間萬物中“水”最接近于“道”,“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12]水是“至柔”的東西,但它卻是攻不破的,“抽刀斷水水更流”便是這個道理。當它攻擊堅強的東西時卻沒有什么能勝過它。屋檐下點點滴滴的雨水,長年累月能將巨石穿破,即“水滴石穿”;洪水泛濫的時候,淹沒田舍,沖毀橋梁,任何堅固的東西都抵擋不了。道德經第六十六章說,“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也,故能為百谷王。”[13]水沒有形狀,隨圓就方,恒處低位,與人不爭卻容納萬物。正因為水具有“柔弱”“不爭”“處下”的特點,因此最接近于“道”。舞蹈動作講究剛柔并濟、行云流水,沒有絕對的剛與絕對的柔。即便是剛強的力量動作,肌肉也是保有彈性的狀態,身體中的韻律感與節奏感是蘊含其中的,情緒的釋放也不可用力過猛,“水滿則溢”“過猶不及”便是這個道理。同樣,即便是柔美的動作,身體也是在肌肉的控制范圍之中,柔不代表“泄”,若是不用任何力量做出來的動作反而會在外在形態上給人以“用力”“僵硬”和“疲累”的感覺。恰恰是用力量做出柔美的動作,氣息貫穿其中,才會呈現給人“至柔”的感官體驗。再者,舞者為什么要練基本功?實際上就是在解決身體的柔韌性、軟開度、發力方式和氣息,使身體柔軟而有韌性,靈活而有力度,以氣息帶動肢體,做到收放自如,使舞者在舞蹈的時候能夠不受身體的束縛,自主的控制身體的肌肉和骨骼,完成各種質感的動作,盡情表達自己的意識和思想感情。實質上,這就是“上善若水任方圓”,也是更接近于“道”的表達方式。
三、“為學日益,為道日損”
“道”為萬物之根源,其無形卻有形,可作用于天地萬物,內化于萬物。舞蹈、人生無不蘊含著“道”的思想理念。舞蹈是由人創造的,而人也通過舞蹈去感知“道”的無處不在。舞蹈不僅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道”也是舞蹈的最高追求。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14]為學要一天天積累知識,為道要一天天減少智巧,減少到“無為”的境界,若能無為也就沒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了。“為學”是求取外在的經驗知識,經驗知識自然是積累越多越好,“為道”在于探討事物的本根,提升人的精神境界。舞蹈乃至人生,既要“為學”,更要“為道”。舞者最初由松垮的,未經訓練的身體,經過系統的對韌帶、肌肉、骨骼的訓練,成為一個有力量的、規范的舞者,這是“為學”。跳舞的時候,拋卻一切干擾與雜念,心中無物無求,回歸本源,身體所有的動作上善若水,化散在空氣之中,帶動整個空間與觀眾的精神、靈魂合一,形成一個強大的氣場與共鳴體,舞者的身、心、境與音樂、時間、空間、觀眾皆同體合一,這便是藝術的至高境界,也是“家”的境界。為什么我們稱之為“舞蹈家”“藝術家”?為什么要叫“家”?因為我們在家是最為自由自在的,而在一項領域上精神達到最自由自在的境界,便是“家”了,悟到這層境界,便是“為道”。
“道”的意蘊是無窮無盡的,值得我們不斷地探討和體悟。舞蹈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它和其它藝術形式一樣,是對人們思想感情和精神境界的表達,它是通過身體律動來闡釋“道”。因此,舞蹈也是“道”的一種表現形式,“道”更是舞蹈追求的最高精神境界,我們最終追求的藝術之大成,實際需要長期地實踐與積淀,不斷地向外探索和返觀內照,久而久之,心外無物,純任自然,達到“其巧專而外滑消”的無為之境,即忘掉對動作技巧的強調和追求,拋卻外在的干擾和心中的雜念,完全沉浸在一種真善美的情感和情緒的表述中,達到忘我的境界。無為才能無所不為。選擇舞蹈,從事舞蹈事業,也就是選擇在舞蹈的漫漫長路上求索,當守住寂寞,克難前行,與舞蹈相依相伴,以舞為樂,與苦為樂,苦中得樂。抱樸守一,為而不爭,方可近“道”之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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