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黃鶴樓記

張澤雄

灰羽雀、白鷺

卸下滿頭烏黑

一個人的一生才趨于完整

而閃在隘口

替你望風的灰羽雀

不知如何收場

一只白鷺，頭戴羽冠

別好肩章和胸針，單腿佇立

或打開翅膀，按下琴鍵

優(yōu)雅地，將沿途遺失的風景

一一拾起

偌大的平原和秦巴山脈

從頭至尾。一條大河占卜了

你的前世今生;就算

卷起舌頭，也無法憋出

另一種口音。取出耳蝸與聽力

被我失手割傷的月亮和星星

被我放逐的風

被我折斷的歸途

被我貼身孵出的蠶籽與日子

被我一再驅(qū)趕的麻雀、烏鴉、嘎浪子

都哪里去了

我們渾然不知。只有漢水替我們

降低了

巨大的悲傷

替我們擦去了行蹤

登黃鶴樓記

三月，江水轉(zhuǎn)暖

煙花遍布巷陌、尺牘

我去黃鶴樓

見崔顥、李白、孟浩然、王維

白居易、蘇東坡

如何登高，如何把盞題詩

如何思親別友

及頂。江面

前朝留下一張空白的畫紙

黃鶴樓，就掛在春天的玻璃上

我擦去了

一個雨滴緩緩落下的痕跡

無數(shù)條路徑，被水指引

又為水所困

從樓上下來

我來到唐開元十八年

一場送別，用了一千二百九十年

還未完成。雖然，江上的白帆

改成了郵輪，石磯上的岸址

與黃鶴樓，數(shù)易其稿

而送別的人，還在原地彳亍

依依不舍

就像漢水在長江的波浪里迷路

至今仍未理出頭緒

我搜索枯腸

找不到新詞送你，眺望

遠逝的江水，一次次穿過橋孔

仿佛，又一次次折返

無限的廣闊

我只能用孤帆替換遠影

用你替換我的天際

兩只黑天鵝

兩只黑天鵝。墨水洗過的羽毛

像是攜帶了書卷氣

將空洞的湖面弄得文縐縐的

野風、清漪、草尖上滾落的光

紙質(zhì)的流云

黑羽毛一樣的華麗與遲緩

仿佛疊在一起。它們靠得那么近

乍一看就是一只

另一個是它的倒影

始終，不離不棄、如影隨形

如果一只沒有了，另一只是不是會

終此一生？曲頸的弧度

優(yōu)雅如一輪明月;蹼掌輕撥

它們雙雙如槳葉般劃出

這是鏡頭捕捉的某個瞬間

岸邊的樹蔭、青草、卵石、足印

天空也在加入

再細看，它們的確是兩只

它們互為倒影

在湖水里，彼此嬉戲照應;彼此

安慰，彼此沉浸于倒影里的

喜悅和幸福

責任編輯林 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