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白先勇的作品塑造了許多豐滿立體的人物形象,這些人物往往以流亡者的身份在人生苦海之中起落浮沉,大多數都是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邊緣人。他們之中有在歷史動蕩中被迫逃亡至臺灣后對自我身份迷失的“臺北人”,也有在異質文化沖擊下掙扎于身份焦慮之中的“紐約客”們。這些人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心理上難以和現實社會達成共識,從而產生了自我身份認同的危機,并在這種困境之中苦苦掙扎難以自拔。
關鍵詞:白先勇;邊緣人;身份認同;困境
作者簡介:孔帥(1995.7-),女,黑龍江佳木斯人,吉林省延吉市延邊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21-0-02
前言:
白先勇以寫實的精神的其小說中塑造了一個又一個有血有肉的特殊群體人物形象,并將他們的命運遭際生動地加以展現,體現出悲憫的情懷和人道主義精神。其中,《寂寞的十七歲》《臺北人》《紐約客》和長篇小說《孽子》等作為其作品的代表在整個華文世界都極負盛名,這些作品中的大多人物都有著不同的悲劇性命運,他們往往在社會歷史更迭之中被驅逐,被迫或主動流亡至“異鄉”,成了人生旅途中的“流浪客”,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種種精神困境。這其中最為明顯之一的便是這些游離于主流群體的邊緣人對自我身份認知的焦慮,這些人看清楚自己既不屬于過往的歷史也不屬于生存的當下,既不屬于故鄉也不屬于生存之地,他們對自己的歸屬和未來感到疑惑痛苦,無所適從,只能接受在這種環境之中的自我邊緣化境遇,展現出了一種無處安放的精神困境。
一、時代更迭中“臺北人”的身份迷失
白先勇的大部分小說所呈現的歷史時期主要集中在民國 至20世紀五、六十年代 ,因此作品中人物也大多都體現了這個時間段內人們的生活。白先勇是白崇禧之子,在他幼時,雖然有著高官之子的身份,卻沒有得到一個安穩、快樂的童年生活。1948年白先勇剛剛從肺結核的陰影之中死里逃生,卻不得不舉家逃離大陸,不得已成為了眾多 前往臺灣的人中的一員。在這期間他的家族奔波多年,抵臺之后,曾經輝煌的家境由盛轉衰,白先勇作為目睹歷史更迭、家族興衰過程的親歷者,真切地體會到歷史無常、人世蕭條。他本人也成為了 一名背井離鄉、客居他地的流亡客,人世的無常、思鄉的憂愁對成長中的白先勇造成了深刻的影響。他將這種離國的流亡感受深深地融入在 其文學作品之中,如《臺北人》中的《歲除》《思舊賦》《梁父吟》《國葬》幾篇,以及《紐約客》中的《骨灰》等,這些作品展現了流亡客在歷史更迭中的命運起伏。而在這些故事中每一位獨特的人物,都在被迫離開故土迎接新生活后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精神并不能完全跳出故鄉。他們人生中最重要也最不可得的一部分已經永遠地留在 了大陸的家鄉,如《花橋榮記》中的盧先生,家鄉的羅家小姐是他余生最大的信念支撐,羅家小姐對于他而言就是故國的象征,對他而言,大陸才是真正的家鄉,往日的輝煌被留在了大陸,在臺灣的新生卻讓這個流浪者體會到了失去的悲哀感受。于是,對羅小姐的執念是他作為一名驕傲“大陸人”內心中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他看似平靜的新生實則是被他寄托在這個在家鄉未了的心愿之上。而后來當他得知自己受到了欺騙,努力生活后所得的財產被人騙走,他便徹底崩潰,因為他意識到曾經幻想著和羅家小姐的團聚已經成為了 徹底破碎的畢生夢想,當這個唯一可以用來欺騙自己、支撐自己生活的心理防衛被摧毀,他對自己曾是風頭無兩的陸軍軍官的身份堅守也開始破碎,人生也轟然倒塌。
像盧先生這樣被迫離鄉客居臺灣的陸軍軍官最終選擇了破罐子破摔、麻痹自己走向瘋癲最終毀滅的命運,并不是因為他沒有接受外界社會的改變,如全新環境和過去的種種不同。他實際上是沒有勇氣面對新的社會中社會階層的洗牌和重新建立起的社會秩序所導致的他們社會地位一落千丈的事實,于是寧愿讓自己頭腦意識停留在過去的自己,也就是舊的歷史之中,這種消極的生存策略讓他們自己與主流文化之間所產生的差距越來越大,鴻溝也越來越難以彌補。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流亡者的理想追求與現實社會的要求更加難以同步,逐漸與主流之間的價值差異難以彌合。離國的流亡者對自己身份的認知在現實與想象的矛盾之中產生了極大的錯位,陷入原有的傳統社會意識被現有思想沖擊的困境中,在艱難、漫長卻又無能為力的探索之中失敗,最終造成了曾經斯文的體面人失魂落魄、癲狂崩潰的可悲結局。
除了這種對自己當下身份接受失敗的形象,也有無奈接受世代變換、歷史波動的人物形象。像是《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的金大班,在離開上海這個東亞極負盛名的時尚大都會,也離開了自己人生中最為星光璀璨、如日中天的舞臺。但到達臺北的她仍然從事著曾經的事業,盡管時有輝煌不再和青春已逝的無奈,但仍然堅持自己最初的潑辣自在,仿佛往日風光也并未在她心里褪去幾何。又如《游園驚夢》中的錢夫人,她曾經的青春與風光,丈夫和情人都離她而去,甚至自己最為驕傲的嗓子也啞了,曾經美麗優雅、雍容華貴的將軍夫人再也回不來,令人羨慕的愛情和婉轉動人的戲腔也徹底失去,使她在竇夫人的宴會上只能喃喃此情此景變化太多。她的失落也體現了對當下現實中的自我身份的難以認同和無奈接受,這種舊的貴族家庭和身份的瓦解給錢夫人帶來的巨大心理落差呈現出了在歷史更迭、世事變幻之中人們生存境遇的無常和滄桑。
二、異質文化沖擊下“紐約客”的身份焦慮
白先勇在母親去世后大受打擊,隨后便遠渡重洋只身去往美國留學。在到了美國之后,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東西方文化的巨大差異并在這種差異的沖擊之下產生了對于自我文化身份的追尋:“同很多其他的留學生一樣,到境外后便經受異質文化的沖擊,因而就產生了自我身份認同的苦惱和問題,這促使我重新估計自身的某些價值觀念和信仰。”[1]隨之開始了與中國人在西方世界生存相關的創作,因此在他1964到1965年間創作的短篇小說始終貫穿著主人公對于自身身份認同的焦慮及對自我身份的確證和探尋。這些在中西方文化縫隙中生存的異鄉客,無時無刻不在感受著異質文化將母國文化從自我身上生生剝離的苦痛,在精神上他們既無法完全割舍母國文化,而同時西方世界也很難將這些外來者完全接受,于是他們產生了種種精神痛苦和生存困境并無力地掙扎在其中。
以《芝加哥之死》為節點,白先勇從前期受到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影響的創作逐漸轉向更加寫實的風格,于是接下來《紐約客》中的作品中真實地描繪出東方文化之子們前去美國尋求夢想中的光明前途,卻在中西文化的沖突中產生認同危機,展現出這些本來在臺灣就是離鄉的“無根的一代”無論在何方何地都看不到出路和未來的迷惘和悲傷。
《芝加哥之死》中的主人公吳漢魂名字的諧音有著特殊的含義,對故事主人公的命名能夠看出白先勇所設定這個人物是中西文化夾縫中無根的“邊緣人”。吳漢魂正是由于在中西兩種文化場域中都無法找到自己的歸屬之地,在身份認同的焦慮與疑惑之中難以承受生活的苦難而選擇了自殺。他是徹徹底底的中華文化之子,身上有著典型中國人所具備的刻苦努力的品質,但為了在新的國家尋得自己的一寸生存空間,他不僅需要承受著西方文化對自己骨子里傳統文化的驅逐,又要承受著為實現自己所為夢想所要付出的巨大代價:對中國傳統思想道德文化的徹底背叛。對戀人和母親的背棄象征著他原本扎根在母國文化土壤中的根系被刨除,徹底背棄了“孝”的傳統美德。使得自己成為了 中國傳統道德文化的棄兒。從兒時便深深扎根于自身的道德觀念體系又讓他內心深處產生了無法言明的愧疚和痛苦。在付出巨大代價后得到了自己孜孜不倦所求的學位后,他卻發覺這一切如同一場虛妄,芝加哥這個充斥著金錢主義和欲望的美國大都市也同樣不屬于他,他在中西方文化的夾縫中進退維谷,既難以完全融入美國的思想文化環境之中,又實在不想讓一切付諸東流回歸中國,因而只能將自我放逐成為東西方文化邊界之外的邊緣人。在這種身份認同的焦慮中,尤其在徹底失去了情感上的依托和曾經孕育他的母體文化之后,吳漢魂發覺自己的靈魂沒有皈依之處,成為了 無法融入中西方任何一方文化的“棄子”,苦苦掙扎卻找不到任何希望,因此只能在這種被驅逐的孤獨感中無力地爆發,最后走向滅亡。
《夜曲》中的吳振鐸可以說是在“紐約客”群體中最為成功的形象代表。他在學業上學有所成,事業上也一帆風順,社會地位很高。即使他的個人成就看起來已經是如此的輝煌、令人稱羨,他也會因為自己沒有回歸故國為中國人行醫治病而內心愧疚無比。清楚的民族自我身份認同感使得吳振鐸為自己從未給一個中國人治過病而痛苦萬分,這種認同使得主人公即使已經在異國落定,站住腳跟,獲得成功,也因為父親對自己去給中國人行醫的愿望無法實現,而讓他產生了羞愧和不安的感受,這種羞愧與不安實際上也是主人公自我身份的一種暗示:他作為一個中國人,無論在異國他鄉取得了多么高的成就,仍是一個美國主流文化之外的“邊緣人”,文化心理上的無法融入讓他對故土所存的眷戀和期待無法實現的痛苦深深扎根于自己的靈魂之中,這種文化身份心理的流浪感將身處異鄉的“邊緣人”內心深處的痛苦和悲哀呈現了出來。
三、結語
白先勇對邊緣人命運的書寫,展現了大時代的歷史興衰和人世滄桑,人物在這種如洪流一般的滾滾歷史中只能隨之浮沉跌宕。而這些邊緣人在不停的 遷移和流亡過程中,對自我的身份認同始終處于一種無所適從、無處安放的困境之中。他們自身是誰、來于何處、歸屬于何處、未來將皈依于何地始終使他們難以完全將自己的精神領域和現實生活調節至一種和諧的狀態,而現實的社會也往往沒有將他們完全容納,因此他們在這種現實中痛苦地追尋著靈魂的歸屬,和對自我身份認同的探索,使那顆無處安放的心一直在歷史浮沉中顛沛流離。
注釋:
[1]白先勇:驀然回首[M],上海:文匯出版社,1999:3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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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先勇.驀然回首[M].文匯出版社,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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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符立中.對談白先勇[M]. 現代出版社, 2015.
[8]張立新.試論白先勇小說的敘事視角[J].文學教育(上),2012(01):37-39.
[9]黃耀華.《臺北人》的歷史敘事及文化身份認同[J].華文文學,2001(02):3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