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璐
作為中國瓷器史上出現最早,歷時最久,影響深遠,支系龐大的青瓷系,歷代工匠們都在不斷地追求著青瓷那純粹的美麗。從李唐崇尚的“千峰翠色”,到柴周追求的“雨過天青”,青瓷經歷了漫長的朝代更迭,終于在宋代迎來了空前絕后的繁榮。此時,龍泉窯這支承襲了越窯燒造工藝的新興青瓷窯系出現在了世人眼前。兩宋時期它迅速地發展壯大,將中國的青瓷的燒造技藝推向了最后的巔峰。龍泉窯址位于浙江與福建交接之境的偏僻山鄉之中。明代曹昭《格古要論》中記載:“古龍泉窯在今浙江處州府龍泉縣……土脈細且薄,翠青色者貴。”。其所生產的青瓷“扣其聲,鏗鏗如金;視其色,溫溫如玉” 從創燒以來便一直受到神州內外人士的共同青睞。目前在世界各地都能還尋找到龍泉青瓷的身影。尤其是在日本,朝鮮及東南亞等地發掘,打撈和傳世的龍泉青瓷,數量之多,令人驚嘆。不過稍顯遺憾的是,這些地方發現的龍泉青瓷均是以南宋早期和元代燒制的產品為主,而制作最為精美的南宋晚期龍泉青瓷卻并不多見。
“純粹如美玉,為世所貴”的精品龍泉青瓷在國內也鮮有大量出現的情況。然而與浙江相隔千里,深處內陸腹地的四川境內卻從窖藏和墓葬中出土了大量南宋晚期的龍泉青瓷。其規模與質量目前在國內更是絕無僅有。目前四川境內發現的宋代窖藏不下30處,它們分布的地點主要集中在四川中部,土地肥沃,人口密集,經濟繁榮之地。其中發掘出龍泉窯青瓷和景德鎮青白瓷的窖藏就占了其中的近三分之二。這些窖藏與墓葬為四川博物院提供了豐富的龍泉青瓷藏品。而其中最主要的兩支來源就是被專家論證為南宋末年的什邡兩路口窖藏及簡陽東溪園藝場宋墓。什邡窖藏出土的龍泉青瓷與景德鎮青白瓷總共有280余件。而簡陽宋墓出土的瓷器更多達五百余件,龍泉青瓷占了其中將近一半的數量。這些龍泉青瓷著有著相同的特征——白胎厚釉,胎質細密,釉層瑩潤,少流釉,少開片,在器物凸雕與轉折處會有一道淡淡的顯出胎骨的白痕,也就是所謂的“出筋”。器物的釉面無浮光,柔和沉靜,精致細膩,多為粉青,豆青及梅子青色,真正做到了宋人對瓷器如冰似玉的追求。這批龍泉青瓷做工嚴謹,器型規整,結構比例合理,線條流暢富于變化。其器面大多為光潔素面,少雕琢刻劃。有紋飾的則以寬幅蓮瓣紋,弦紋為主,簡潔大方,疏朗有致,完全符合南宋時代文人雅士們內斂深遂,空靈悠遠,幽靜柔美的美學理論,為宋代龍泉青瓷中難得的佳品。
創燒于北宋時期的龍泉窯最開始并不以燒造精致瓷器見長。《坦齋筆衡》中記載在北宋政和年間(公元1111-1117年):“江南則處州龍泉縣窯,質頗粗厚。”。但隨著統治者對瓷器日益加大的需求量,龍泉窯的地位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到了宣和年間,宮中已經開始定制龍泉器。龍泉器的制作因為“禁廷制樣需索,而益加工巧。”宋代朝廷南遷之后,龍泉窯的工藝發展漸漸進入了輝煌的成熟階段。此時的龍泉窯已經脫離了越窯青瓷的影響,形成自身獨特的釉色與藝術風格。這個時期的龍泉青瓷“土細質厚,色甚蔥翠,妙者與官,哥爭艷。”其身價已非一般民窯產品所能及。《菽園雜記》中記載:“(龍泉器)大率取油(釉)貴細,合油貴精,凡綠豆色,瑩凈無瑕者為上。然上等價高,皆轉貨它處,縣官未嘗見也。”杭州南宋皇宮遺址和紹興攢宮宋六陵出土的大量的龍泉瓷片便是南宋龍泉瓷為當時普遍為上層社會所使用的有力佐證。而這不禁會引發人們的猜想:為什么在當時遠離朝廷,道路崎嶇,交通不便的四川境內會擁有如此大規模高質量的龍泉青瓷?
四川博物院館收藏的龍泉青瓷的來源非常廣泛,除什邡與簡陽出土的器物之外還有從成都市內及近郊地區、平武、劍閣、崇州、廣元、彭縣、綿陽等十幾個縣市的宋代窖藏與墓葬中發掘出來的器物。所以四川博物院的龍泉青瓷可以被看作一個具有普遍意義的宋代四川龍泉青瓷使用情況的參考。從各地的出土的瓷器的大小來看,以精巧小型器物為主,大型器物較少;從使用功能上看,這些瓷器器形主要有以下幾類:飲食器具,如碗、盞、杯、盤,碟等;實用器皿,如水盂,筆洗,罈,燈座,香爐等;陳設瓷,如琮式瓶,長頸弦紋瓶,四方瓶,鳳耳尊式瓶,仿古銅尊等;娛樂用瓷, 如鳥食罐,蟋蟀罐等。此外,館內還藏有一對造型獨特制作精制的洗式五管器,器形非常罕見,為舉世僅有之物,可能是為器物主人特別定做之物,其功能作用尚待進一步的考證。不難看出,四川出土的龍泉器多為日常生活起居用具,供在世之人使用賞玩,而隨往生者入土的明器反而不多見。
居住在四川盆地之內的蜀人似乎自古以來就有著強烈的對美好事物的喜好與對安逸舒適生活的追求。由于優越的自然條件和偏安的地理環境,相對于中原其他地區的動蕩不安,四川一向是富庶安寧之地,“水旱從人,不知饑饉”。《隋書》中記載了蜀人迥異于中原之處:“(蜀人)多溺于逸樂,貧家不務儲蓄,富家專于趨利。”內外部壓力較小,地域又相對封閉的環境形成了蜀人閑散的性格,而經濟的繁榮和社會的安定又往往是滋生享樂主義的溫床。宋初治蜀名臣張泳入川時曾描述當時的風氣:“蜀國富且庶,風俗矜浮薄。奢僭極珠貝,狂佚務娛樂。”這種風氣并不只限于豪強巨富,連中下層的普通民眾也競相效仿。蜀人為圖享受還屢有令人匪夷所思之事發生。《成都文類》里便記述了一個有意思的例子:宋代每年的四月十九日為成都的浣花日,當日成都城內和周邊的百姓都會出行游玩,花費甚多。有販夫走卒游資不夠的,甚至不惜借貸充資也不肯錯過浣花日的游玩活動。在這種風氣之下,蜀人對物質享受的追求必然是強烈的。瓷器與飲食起居,日常使用休戚相關,更是他們愿意消費之物。雖然四川本地也出現了磁峰窯,廣元窯等生產精致瓷器的窯口,但川內的瓷器生產還遠遠不能滿足蜀人對高檔瓷器的需求。而如官窯等少量專為宮廷燒制的瓷器,在當時就是稀世之寶,宮廷外之人近尤難得。那么產量相對較大又制作精美的龍泉窯青瓷以及景德鎮湖田窯青白瓷等必然會成為蜀中奢侈消費群體的首選。加之當時宮中也對龍泉瓷有著大量的需求。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因此在四川出土的窖藏與墓葬瓷器中,數量占據絕大多數的就是龍泉瓷與景德鎮青白瓷。
承襲李唐五代“揚一益二”的經濟實力,四川在宋代時期依舊是經濟最為繁榮活躍的區域。北宋初年的王小波,李順起義迫使北宋朝廷取消了壟斷收購民間物產的博買務。依附于地主階級的“旁戶”也逐漸消失,使得四川的商業貿易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此后宋朝政府對于四川的民間貿易一直都采取的是積極的態度,熙寧年間王安石曾向宋神宗上書支持四川境內的市易。他言辭懇切的闡明了之前蜀中王小波李順之亂在于地主階級和官府對土地與貿易的壟斷而不是民間的自由貿易,并向皇帝擔保:“愿陛下勿疑,臣保市易必不能致蜀人為變也。”這樣高度自由活躍的經濟貿易甚至還催生出了交子這種新的貨幣形式。此時經濟問題,社會問題也隨之而來。四川的富豪們見有利可圖,便紛紛“以交子,度牒充折買價致細民難以分擘,貨賣皆被豪右操權坐邀厚利”私造交子、度牒等在市場上的自由流通買賣和壟斷貨物使得川內的富豪巨賈們取巧豪奪,積累起了大量的財富,金融交易秩序也被打亂。其他地區的富商巨賈們在手中掌握了大量的財富后,都會將資金用于購置土地,成為地主階級。然而四川這樣人口稠密,“地狹而腴”的地方,可購置土地稀缺,又與外界的交通不暢。特殊的環境使得這些豪商富戶手中的財富難以轉化為土地投資資本。以奢侈享樂來消費大量閑置的財富便成為了當時蜀中一種“無可奈何”的風氣。四川的經濟在南宋時期依然繼續保持著興盛與繁榮,當時四川地區的歲入總數為三千三百四十二萬緡,占了南宋政府年財政收入的三分之一,使得蜀中奢華之風難以消減。這樣的風氣在經歷了多次的改朝換代以后也沒有消失。明代《正德四川志》中記載蜀地民風依然是:“本府俗不愁苦,人多工巧,畏鬼惡疾,崇侈好文,尚滋味,樂嬉游。”也只有依仗著這樣奢華享受的風氣和強大的購買力才使得精美的龍泉窯瓷器大量流入川內成為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