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多元形態中,影響最大且產生持續爭鳴的莫過于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與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二者均源于對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的繼承,但卻由于對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的關注點、所面對的社會現實狀況,以及所回應和汲取的其他現代理論資源的差異,從而形成了具有人道主義和結構主義兩種不同色彩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形態。肖恩·克里文(Sean Creaven)認為,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Humanist Marxism)將馬克思主義視為“一種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文化的、或哲學的批判形式”,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Structural Marxism)則將馬克思主義視為“一種有關資本主義生產模式的客觀科學”。前者可稱為“批判的馬克思主義”,后者則屬于“科學的馬克思主義”。二者分別代表了20世紀重新解讀、闡釋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兩種路徑,它們之間的論爭也反映了馬克思主義內部的矛盾與張力。文特森就明確指出:“人道主義的主張與科學主義的主張是后來馬克思主義內部主要的哲學分歧。前者通常指的是葛蘭西、柯爾施和盧卡奇的著述,他們試圖把人類自由因素融入到社會理論與經濟理論中。爭論的另一方是科學社會主義的傳承,它來自恩格斯和考茨基后期的著作中,并以一種較為隱蔽的形式傳到了20世紀60年代的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和阿爾都塞的著述之中。該理論試圖找到某種社會發展的客觀的、決定性的結構法則。”[澳]安德魯·文特森:《現代政治意識形態》,袁久紅等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53頁。尤其重要的是,這兩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的影響力已經溢出歐洲而波及中國,深深地影響了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發展。因此,梳理和辨析這兩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的核心觀念及其論爭,揭示其內在矛盾和張力,對于推動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英國學者凱蒂·索珀認為,人道主義(Humansim)“(肯定地)訴諸基本人性的概念或可借以確定和理解人類的共同基本特征,因而(否定地)訴諸那些指稱并試圖解釋這種共同本質的歪曲與‘失落的概念(‘異化、‘非本真性、‘物化等等)。人道主義認為歷史是人的思想和行動的產物,并因此斷定‘意識、‘能動作用、‘選擇、‘責任、‘道德價值等范疇對于理解歷史是必不可少的。”[英]凱蒂·索珀:《人道主義與反人道主義》,廖申白、楊清榮譯,華夏出版社,1998年,第7頁。在西方學術史上,Humanism一詞的內涵極為豐富和多變,中國學者對Humanism的翻譯就有“人文主義”“人道主義”和“人本主義”等,而不同的中文翻譯則指向其內涵的不同層面。通常認為,“人文主義”作為一個歷史范疇,指稱古希臘至文藝復興時期的文化精神;“人本主義”作為一個哲學范疇,指稱以人為本的世界觀;而“人道主義”作為一個道德范疇,指稱以人為最高目的的價值指向。對于Humanism一詞的內涵演變及其翻譯國內學術界已有研究,參見時光的《“人文主義”、“人本主義”和“人道主義”辯證》(《求索》1986年第6期)、張椿年的《人文主義和人道主義》(《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1989年第5期)、賴輝亮的《人道主義與人文主義——學術界關于“Humanism”一詞的翻譯述評》(《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3期)和沈順福的《Humanism:人文主義還是人道主義》(《學術界》2018年第10期)等。按照這個定義,以人為中心,強調人的歷史主體性,關注人的存在狀態、幸福、價值意義的思想觀念都屬于人道主義的哲學范疇。從這個角度來看,西方哲學的人道主義傳統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真正對世俗社會和人的存在的關注是從智者派開始的,普羅泰戈拉認為“人是萬物的尺度”,人的存在是萬物存在的價值基點。進而,蘇格拉底提出了“認識你自己”的呼吁,提倡用理性去檢驗生活。正如塔納斯所言:“用蘇格拉底的方式實踐哲學,就是要不斷地使一個人的思想在同其他人的認真對話中經受理性批判。……一個人的成就,只有以不斷的思想斗爭和自我批判的反思為代價,才能獲得?!盵美]理查德·塔納斯:《西方思想史》,吳象嬰、晏可佳、張廣勇譯,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1年,第36~37頁。古希臘哲學由自然哲學向人的哲學的轉變被看作“希臘人的啟蒙運動”。但是,這種思想運動隨著基督教的興起逐漸衰落,中世紀成為神學的時代。文藝復興通過提倡復興古希臘文化來建立一種全新的人文主義,提倡人性的恢復和張揚。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就說,人才是“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近現代哲學更是以人的存在為核心,體現著哲學家和藝術家們的人道主義情懷。作為哲學史上的“總問題”,人道主義幽靈般地徘徊在文藝復興以來的西方哲學王國之中。這種人道主義傳統體現的是新興資產階級的價值訴求,往往被學界稱為“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
馬克思繼承了西方哲學的人道主義傳統,認為人是歷史創造的主體,不同在于馬克思主義最終將無產階級作為歷史進步的內在潛能,并通過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異化勞動”和“商品拜物教”等對人的奴役的反思和批判,來建構一種自由、平等、人人都可全面發展的理想社會。20世紀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從不同角度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思想和學說中所包含的“人道主義”傾向,并建構和形成了一種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思潮。在這一潮流中,人道主義也被看作“馬克思主義美學最重要的基本原則之一”。[匈]盧卡契:《盧卡契文學論文集》(一),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外國文學研究資料叢刊編輯委員會編,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年,第300頁。1923年,盧卡奇出版了他的成名作《歷史與階級意識》。這部著作被稱為“馬克思之后的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的‘經典”,[英]凱蒂·索珀:《人道主義與反人道主義》,廖申白、楊清榮譯,華夏出版社,1998年,第43頁。學界也因此將這一年看作西方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化的開端。在這部著作中,盧卡奇從西美爾和韋伯的視角去審視馬克思,在馬克思的《資本論》中發現了作為經濟學家和政治學家的馬克思。盧卡奇看到,在20世紀初期,“人的異化是我們時代的關鍵問題,并且無論資產階級還是無產階級的思想家,無論政治上和社會上的右派還是左派思想家都看到和承認這一點?!盵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章智、任立、燕宏遠譯,商務印書館,2009年,第17頁。此時馬克思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尚未出版,盧卡奇是在闡釋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有關“商品拜物教”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物化”理論,認為“物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必然產物。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物的價值被無限抬高,而人自身被等同于物,其價值被漠視。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得到了很多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的認同,并成為反思和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理論武器。1932年《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出版使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發現了一個全新的青年馬克思,馬克思青年時期的哲學和美學快速成為馬克思主義者的研究對象。韋爾默認為青年馬克思的人道主義思想有兩條進路,一是《手稿》中對“勞動、私有財產、(工人在他的產品和他的活動中的)外化,以及那些已經在人的勞動中被異化的人的‘本質力量的‘通過人并且為了人的恢復”,二是《論猶太人問題》中對“現代社會中個體成員分裂成自利的資產者和抽象的公民的批判”,而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的基本問題就在于二者之間的內在聯系。[德]韋爾默:《后形而上學現代性》,應奇、羅亞玲編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第250~251頁。無論是青年馬克思的“異化”還是盧卡奇的“物化”,都是對資本主義社會中人的存在狀態和地位的反思與批判。這種人道主義傾向獲得了德國的法蘭克福學派、以薩特為代表的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以及亞當·沙夫、伊凡·斯維塔克、科西克、赫勒、馬爾庫什等諸多東歐理論家的認同、繼承和發展,從而成為20世紀中期馬克思主義的主流形態。正如伊凡·斯維塔克所言,在20世紀中期,“人的整體——完整地思維著的、感覺著的和愛著的人——成了新哲學的主題、美學的主題和人道主義人類學的主題”,甚至認為“沒有人道主義的共產主義不是共產主義,沒有共產主義的人道主義也不是人道主義”。[捷]伊凡·斯維塔克:《人和他的世界——一種馬克思主義觀》,員俊雅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50~151頁。
20世紀60年代之后,由列維-斯特勞斯、羅蘭·巴特、???、德里達等理論家所共同秉持的結構主義方法成為法國學術研究的主導范式。在結構主義者看來,與言語活動只有置入語言結構才可以加以解釋一樣,有意識的經驗只有被置于其得以產生的無意識的結構中才可以被加以解釋,人的主體性也只有被置于社會的關系結構中才具有功能性價值。顯然,這與人道主義的立場是截然相反的,如凱蒂·索珀所言:“結構主義者們把社會文化表象的深層結構研究的客觀性與科學性和‘人道主義者強調創造性、自由與目的主觀主義加以對照。”[英]凱蒂·索珀:《人道主義與反人道主義》,廖申白、楊清榮譯,華夏出版社,1998年,第14頁。正是出于這一主張,結構主義運動以“科學”之名發起了對人道主義的第一次攻擊。結構主義的巨大影響力使得馬克思主義要取得進一步的發展就不得不將其納入理論視野,而結構主義的這種“反人道主義”立場則為60年代之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反思人的主體性及馬克思主義中的“人道主義”傾向提供了理論武器。通過對結構主義的深入研究和方法論借鑒,很多馬克思主義者認識到,通過與結構主義的對話與融通,可以成為建構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的有效途徑。正是在這樣的學術氛圍中,調和結構主義與馬克思主義之間的矛盾,并嘗試將二者結合起來以建構一種更具包容性的理論,遂成為法國學術界的熱點問題。[法]弗朗索瓦·多斯:《解構主義史》,季廣茂譯,金城出版社,2012年,第111~122頁。
阿爾都塞以結構主義的方法論來重新閱讀和闡釋馬克思的著作,試圖建立一種科學的馬克思主義。在他看來,在西方人道主義哲學傳統的影響下,人道主義成為青年馬克思哲學中的總問題,但成熟時期的馬克思則放棄了這種人道主義傾向,致力于建構更具科學性的馬克思主義的歷史科學。正因為如此,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的思想以1845年《德意志意識形態》的出版為節點,經歷了一個“認識論的斷裂”,并將其思想劃分為前期的“意識形態階段”和后期的“科學階段”。阿爾都塞也清晰地認識到,人類歷史上的革命斗爭的目的始終是為了結束剝削和壓迫并實現人的解放,而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以人的最終解放為目標的理論學說,始終包含著人道主義的價值取向。但是,不能因此就將馬克思主義的性質界定為一種人道主義,因為在馬克思的思想中,人道主義是一個意識形態的概念,而不是一種科學理論。在阿爾都塞看來,意識形態與科學是對立的,甚至是科學知識建構中的一種威脅或障礙。馬克思要建立自己的科學理論,就需要“同一切哲學人本學和哲學人道主義決裂”,唯有實踐的辨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才是建構“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武器。因此,阿爾都塞認為,在馬克思的思想中,人道主義并不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一個實踐問題,馬克思并不是要取消人道主義的歷史存在,而是反對將人道主義看作理論。可見,阿爾都塞并不反對馬克思主義中的作為倫理學范疇的人道主義價值取向,而是反對將馬克思主義完全地人道主義化。阿爾都塞稱自己的這種立場為一種“理論的反人道主義”。
阿爾都塞發現,包括馬克思主義者在內的當時的很多法國知識分子,甚至都沒有細致閱讀過成熟時期的馬克思的著作,而是試圖“在馬克思青年時期的著作的意識形態火焰里重新發現自己熾熱的熱情”。[法]路易·阿爾都塞:《保衛馬克思》,顧良譯,商務印書館,2006年,第4頁。因此,重讀馬克思成熟時期的著作,就成為法國學術界的當務之急,而結構主義則適時地為其提供了行之有效的方法論。在對馬克思主義與人道主義之間關系進行深入辨析的基礎上,阿爾都塞帶領自己的學生們嘗試通過吸收和借鑒結構主義方法來建構一種科學的馬克思主義。這種科學的馬克思主義的理論主張體現在多個方面。在歷史觀方面,阿爾都塞認為歷史是一種“沒有主體或目的的過程”。[法]阿圖塞:《自我批評論文集》,杜章智、沈起予譯,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第118頁。在他看來,將人詢喚為主體,事實上是一種意識形態,體現的是文藝復興以來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神話,馬克思列寧主義要成為科學就不能從“人”出發。無論是笛卡爾的“我思”、康德的“先驗主體”,還是黑格爾的“理念”和費爾巴哈的“人”,都是資產階級意識形態的延續,而馬克思在《手稿》中對主體性的強調也是一種“理論的人道主義”。通過對結構主義方法的吸納,阿爾都塞認為,馬克思主義要成為科學就應該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結構分析。阿爾都塞用過程取代主體,因為過程是科學的,而主體則是意識形態的。《資本論》之所以是科學的,就是因為它以“沒有主體的過程”作為“一切分析的基礎”。[法]阿圖塞:《列寧和哲學》,杜章智譯,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0年,第145頁。在方法論方面,阿爾都塞試圖將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毛澤東的矛盾論和結構主義方法融為一爐,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了矛盾的多元決定論,認為歷史的發展不是遵循黑格爾式的“表現因果律”,而是按照“結構因果律”,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力的平行四邊形”。而在具體的文學批評方法方面,阿爾都塞結合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提出了癥候閱讀理論。顯然,阿爾都塞通過將馬克思主義結構主義化而提出了許多全新的理論命題,為馬克思主義的發展提供了新的路徑,改變了盧卡奇、法蘭克福學派和薩特等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傾向,并推動了西方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的一次非常重要且影響深遠的范式轉換與理論革新。楊建剛:《阿爾都塞學派的興起與西方馬克思主義文論的變革》,《山東社會科學》2018年第1期。
從東歐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共性來看,東歐各國的馬克思主義具有極為類似的主導性學術方向——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沙夫、科西克、科拉科夫斯基、赫勒、馬爾庫什、馬爾科維奇等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都持人道主義立場,并出版了大量著作對此進行闡述。東歐新馬克思主義者之所以普遍秉持人道主義立場,其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20世紀50年代,尤其是1956年蘇共二十大之后,東歐各國普遍試圖沖破二戰以來形成的高度計劃的社會經濟模式和高度集權的“斯大林化”的政治模式的束縛,開始關注人類個體的民主自由權利和生存價值,從而形成了普遍的人道主義的理論主張。其次,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塞爾維亞語譯本于1953年在南斯拉夫出版,為東歐馬克思主義者提供了從人道主義立場思考社會問題、建構理論學說的重要參照。再次,與西歐馬克思主義之間廣泛而深入的交流也在某種程度上推動了東歐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深化和發展。諸如布洛赫、列斐伏爾、弗洛姆、馬爾庫塞、哈貝馬斯等許多重要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都與東歐馬克思主義者交往甚密,參加他們組織的學術活動,甚至其中很多人都是南斯拉夫實踐派哲學家創立的《實踐》(Praxis,1964-1974)雜志的編委會成員,其中就包括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的精神導師盧卡奇。[波]亞當·沙夫:《人的哲學》,趙海峰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4年,總序第10頁、第9、37頁。但是,由于面臨的政治和文化語境的差異,東西歐馬克思主義之間的指向明顯不同。無論是法蘭克福學派還是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都是從人道主義的角度批判資本主義制度,而蘇共二十大之后的東歐馬克思主義者則通過人道主義來反思斯大林時期蘇聯的社會和政治狀況。
沙夫正是在這種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洪流中開始其學術研究的,而他的參與和成就又極大地推動了這一馬克思主義理論思潮的形成、發展和成熟。沙夫是通過對薩特的存在主義的批判來建立其人道主義體系的。薩特認為存在主義本質上就是一種人道主義,人的存在問題不僅是存在主義的核心問題,也應該成為馬克思主義的核心論域。薩特的這種理論主張為東歐馬克思主義者思考50年代的東歐社會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工具,因為“許多人在存在主義之中看到了自身所關切的東西;存在主義者對心靈壓抑的描述、灰暗的情緒、個體抗拒那無所不在的非理性力量的無助感,如此等等,都反映了人們自身的情感”。但是,與薩特所主場的存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相通性不同,沙夫看到了二者之間在對待個體的態度問題上的重要分歧。雖然存在主義并沒有完全拋棄社會的作用,馬克思主義也沒有完全拋棄個體的作用,但是從理論的主導傾向來看,存在主義更多關注個體孤獨的、悲劇性的存在及其與周圍世界的抗爭,而馬克思主義則更多關注人的社會性和階級性。二者之間的這種理論張力使那些試圖融合馬克思主義與存在主義的理論家處于矛盾之中。這種張力和矛盾造就了兩個相互齟齬的薩特,即“尊重傳統的存在主義的薩特”和“稱贊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薩特”。在存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的張力和矛盾中,到底以何者為基點去統攝對方,不但決定了理論家們的理論立場,而且決定了他們的學術成就。沙夫認為:“馬克思主義不能和存在主義結合在一起,但是可能而且應該把存在主義戰勝,應以自己的觀點來研究這些構成存在主義的具有生命力的部分的問題。”正是出于這一理論目的,沙夫在對薩特進行批判的基礎上,提出了他的“人的哲學”的理論主張,并建構了自己的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哲學。在沙夫看來,人道主義是一種關于人的反思體系,它將人看作最高目的,即在實踐中為人類的幸福和自由提供最好的條件。從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本人就是一個人道主義者,馬克思主義就是一種人道主義,因為在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中,“人是最高的目的,而且為了推翻壓制他的社會關系而戰。這個出發點賦予整個馬克思主義思想體系以特殊性質,也賦予馬克思主義以人道主義性質?!盵波]亞當·沙夫:《馬克思主義與人類個體》,杜紅艷譯,黑龍江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71頁。
雖然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與東歐的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氛圍格格不入,但是在那些對教條化的馬克思主義已經非常反感的激進分子的大力推動下,阿爾都塞對馬克思主義的“新奇解釋”“像一個傳染源一樣”快速在東歐學術界傳播,某些政治反動勢力也借機利用阿爾都塞的學說與社會主義人道主義進行斗爭。于是,在沙夫看來,對于東歐思想界來說,阿爾都塞的學說一方面已經成為“潛在炸彈的引信”需要警惕,另一方面又可以從中尋求并保留對馬克思主義有意義的和具有方法論價值的東西。基于此,在對《保衛馬克思》和《閱讀〈資本論〉》進行癥候式閱讀的基礎上,沙夫展開了對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反思和批判。
沙夫是以馬克思主義語義學家而聞名的,他對阿爾都塞的批判也首先是從語義學的角度展開的。沙夫認為,“哲學家必須具有語義學修養并應盡力將他們運用的語詞精確化”,尤其是“倡導新思想的大師應該對其思想的清晰性負責”,但是遺憾的是,“阿爾都塞是在以不負責任的態度運用哲學語言,他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寫了什么?!盵波]亞當·沙夫:《結構主義與馬克思主義》,袁暉、李紹明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3頁。阿爾都塞的著作中的諸多核心概念,比如結構、問題域、意識形態、經驗主義、歷史主義和人道主義等,均缺乏內涵的明晰性和語義的準確性,從而造成了邏輯的混亂和觀念的模糊。通過對其著作的細讀,沙夫就列舉出了其所使用的“意識形態”的13種含義,而且充滿了歧義、混亂和矛盾。尤其是,阿爾都塞通過區分意識形態與科學來斷言馬克思思想中的“認識論斷裂”,但是在沙夫看來,意識形態與科學之間的界限本身就是模糊的和變動的,某一時期的科學會在另一個時期被看作是意識形態。因此,阿爾都塞對科學與意識形態的區分“只能理解為某種政治創傷的情感反應”,他以此區分的兩個馬克思的結論也就自然是站不住腳的。馬克思是一個完整的人,馬克思的思想具有延續性,不能斷然分為前后兩個“斷裂”的階段。青年馬克思所關注的人的異化問題始終影響著成熟馬克思對人類社會的經濟發展模式的分析,《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已經包含了《資本論》的框架,成熟時期的馬克思的思想中仍然具有明確的人道主義傾向,甚至比青年時期的這一觀點更為深刻。因此,在沙夫看來,阿爾都塞所提出的“理論反人道主義”存在著對馬克思主義的明顯“曲解”,或者說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虛”。阿爾都塞以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而聞名于世,但是,沙夫從人道主義立場出發,采用語義學的方法,通過對阿爾都塞的著作進行細致的解讀,得出了阿爾都塞不僅是一個“偽結構主義者”,而且也是一個“偽馬克思主義者”這一極具沖擊力的結論。顯然,沙夫對阿爾都塞的批判在某種程度上抓住了其學說中的主要問題,很有見地,但這種毫不留情的批判也極大地忽視了阿爾都塞的理論貢獻,顯得過于激進甚至偏激了。
與東歐和西歐的馬克思主義者在人道主義與結構主義之間由于所秉持的立場差異而引發的激烈爭論不同,中國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和美學中雖然也存在著對西方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和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大量引介和深入研究,但由于社會現實問題、文化語境和時間錯位等原因,二者之間并沒有形成明顯的對立和論爭,從而呈現出與西方學界不同的特征。
中國學術界對西方人道主義思潮的引介從20世紀初期就已經開始,從人道主義的角度進行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也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和文論中的一個重要學術路徑。早在1918年,周作人就提出并嘗試建構一種“人的文學”。這種文學是“用這人道主義為本,對于人生諸問題,加以記錄研究”,因此本質上是“一種個人主義的人間本位主義”。周作人:《人的文學》,陳思和主編:《中國現代文論選》,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17頁。顯而易見,周作人繼承了西方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以來所盛行的人道主義傳統,借此“發現人”,弘揚“個人的解放”。這種“人的文學”很快得到了胡適、李大釗、傅斯年、郁達夫等人的回應,一舉成為五四文學的核心內容。正如郁達夫所言:“五四運動的最大的成功,第一要算‘個人的發見。從前的人,是為君而存在,為父母而存在的,現在的人,才曉得為自我而存在了?!庇暨_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陳思和主編:《中國現代文論選》,上海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316頁。20年代中期,伴隨著左翼文學的興起,文學的革命性成為文學的主題,左翼文學中人的“階級性”取代了五四文學的“抽象人性”,成為文學中對人的重新認識。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對這種超階級的人性論進行了批判,通過主張階級性使“工農兵文學”和“人民文學”取代了“人的文學”的理論主張。1956年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運動中,錢谷融的《文學是人學》和巴人的《論人情》產生了巨大影響,但很快這種新的“人學”就被看作是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的理論而受到批判。直到70年代末期,人性論和人道主義都是理論禁區。
新時期之初,人性和人道主義再次成為思想解放的“新啟蒙”運動的核心問題,人的主體性、共同美等成為新的“人的解放”的突破口,審美也成為人的解放的重要途徑。正是在這一語境中,馬克思的《手稿》受到了空前關注,《手稿》中對“異化”的論述成為重新思考人的問題的理論資源,圍繞“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展開論爭也成為80年代意識形態領域內尤其是文學創作、文學理論和美學領域最為重要的事件。在這一論爭中,王若水、周揚和胡喬木的觀點及其論爭最具代表性,體現了領導層在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上的觀點之間的矛盾與張力。王若水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一種“最徹底的人道主義”,因為“馬克思始終是把無產階級革命、共產主義同人的價值、人的尊嚴、人的解放、人的自由等問題聯系在一起的?!蓖跞羲骸稙槿说乐髁x辯護》,《文匯報》1983年1月17日。周揚進而從人道主義的階級屬性出發,認為馬克思主義也包含著人道主義,但是與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具有本質的區別,不能相等同。周揚:《關于馬克思主義的幾個理論問題的探討》,《人民日報》1983年3月16日?;趯@兩種觀點的反思,胡喬木進而認為,應該區分“作為倫理原則和道德規范的人道主義”與“作為世界觀和歷史觀的人道主義”,堅持前者無可厚非,堅持后者則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相對立,因此將馬克思主義人道主義化是對馬克思主義的一種誤解。胡喬木:《關于人道主義和異化問題》,《人民日報》1984年1月27日。這場大討論直接影響了80年代的文學理論與美學研究,并激發了與此相呼應的大討論。在美學領域朱光潛的“人性”和“共同美”問題,以及文學領域錢谷融的“文學是人學”和劉再復的“文學的主體性”問題,成為理論界的熱點問題,點燃了1980年代文論和美學界學術討論的空前熱情。
可見,人道主義是20世紀中國文學、文論和美學中的重要問題且貫穿始終,其中包含了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以來的資產階級的人道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這兩種不同的形態。在圍繞人道主義所發生的持久論爭中,雖然各方都承認馬克思主義本身就包含著鮮明的人道主義傾向,但在能否將馬克思主義的性質定位為人道主義這個問題上則意見各異,因此也并未形成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共識。同時,中國學界自1980年代開始接受結構主義和阿爾都塞的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但并沒有將結構主義引入馬克思主義。中國馬克思主義內部的論爭主要集中在人道主義方面,阿爾都塞首先是作為政治哲學家被接受的,其有關人道主義的文章也是在人道主義大討論中被翻譯過來的,復旦大學哲學系編譯的《西方學者論〈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1983)中就收錄了阿爾都塞有關人道主義討論的五篇論文。直至1984年《保衛馬克思》的中譯本出版之后,阿爾都塞的“理論反人道主義”才被國人所全面理解。隨著阿爾都塞著作的相繼出版,文學理論界真正開始關注阿爾都塞的理論學說。國內學術界對阿爾都塞的青睞除了其學說自身的價值之外,還有兩個重要的外因。一是阿爾都塞對毛澤東思想的極力推崇使中國學界對他倍感親切。阿爾都塞對毛澤東的《矛盾論》情有獨鐘,認為毛澤東的矛盾論是對馬克思主義辯證法的重要發展,并在闡發毛澤東思想的基礎上提出了“矛盾的多元決定”的重要見解。他曾將自己的《保衛馬克思》寄給中共中央,并得到了一次被毛澤東接見的機會,然而遺憾的是,由于當時法共與中共之間的緊張關系,這一會面沒能實現,否則阿爾都塞的哲學可能會表現出一種不同的樣貌。直至晚年,他還對錯失這次會面的機會而深表遺憾。[法]路易·阿爾都塞:《來日方長》,蔡鴻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50~251頁。阿爾都塞對毛澤東思想的熱衷和研究極大地推動了毛主義(Maoism)在西方的傳播,國內學者也正是出于這一點而與阿爾都塞之間具有了一種自然的親密感。第二個原因則是國內學術界對法國激進左翼的極大熱情反過來激發了對其奠基人阿爾都塞的興趣。阿爾都塞的學說影響了一大批弟子,包括??隆⒌吕镞_、阿甘本、馬歇雷、巴迪歐、朗西埃等等。隨著這批法國哲學家及其接受者受到中國學界的關注,其老師的學說再次被弟子們推上了神壇,使阿爾都塞成為備受當前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文論和美學界關注的理論家之一。
作為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的兩種不同的理論形態,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和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都產生了持久而深遠的影響。相較而言,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在社會階級矛盾尖銳的20世紀中期的西歐和經歷過激烈的社會革命的東歐和中國具有更大的理論回響,而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則是在20世紀60年代之后社會革命熱情逐漸消退的歐美受到了追捧。前者更多將馬克思主義作為批判社會階級對立、追求人類解放等革命實踐的理論指南,后者則更多將馬克思主義作為闡釋社會問題、建構學術話語的科學方法。也正是這種價值取向的差異,致使他們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中尋找到了不同的理論支撐點。事實上,在馬克思和恩格斯這里,人道主義和結構主義并不是矛盾的存在。作為人類解放的理論指南和行動綱領,人道主義精神本身就是馬克思主義的核心。馬克思和恩格斯對社會發展階段的歷時性劃分,以及從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二元對立關系中對人類社會結構的共時性研究,所采用的本質上就是一種結構分析方法。而且,并不能說人道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本身不具有科學性,而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科學化努力本身也具有鮮明的人道主義立場,將二者對立起來只是研究者在特定語境中,為了建構其學術話語體系而從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的思想和著述中尋求理論支點的一種策略性方法。阿爾都塞借用新興的結構主義方法來重讀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并試圖使馬克思主義成為一種科學理論的嘗試是極具價值的,但他從意識形態與科學相對立的角度提出馬克思思想發展中的“認識論斷裂”并不具有太大的說服力,他的“理論的反人道主義”也僅僅是為了建構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而有意設定的一個靶子而已。沙夫對阿爾都塞的激烈批判某種程度上抓住了阿爾都塞學說中的核心問題,但是卻顯得過于偏激。從20世紀后半葉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發展來看,事實上,隨著社會政治和文化語境的變化,這兩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之間的矛盾與張力也就得到了消解和平衡。比如,諸如霍爾和詹姆遜等馬克思主義理論家,早年都曾經是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追隨者,后期則更多地借鑒了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合理成分,他們的思想的形成正是源自于對這兩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的融合與會通。
通過對西歐、東歐和中國的不同社會歷史語境中所產生的這兩種不同形態的馬克思主義之間關系的分析,也可以為我們思考不同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產生和發展的內在邏輯提供啟示。從發生學的角度來看,這兩種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的產生、發展及其論爭主要基于兩個原因。一是結合新的知識狀況和時代問題從不同的角度重讀馬克思的著作。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主要資源是《手稿》中的異化和《資本論》中對拜物教的批判,而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則是借用新興的結構主義方法重讀馬克思的著作來重構和發展馬克思主義的結果。二是結合不同地域的社會現實對馬克思主義進行不斷地本土化。馬克思主義中的人道主義與結構主義兩種傾向的產生及其論爭,都是特定歷史條件下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與具體革命實踐和學術話語建構需要相結合的結果。事實上,20世紀諸多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無論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薩特的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詹姆遜等人的后現代馬克思主義,還是生態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馬克思主義等等,其產生和發展無不是依據這兩條道路。因此,中國馬克思主義的未來發展,也是要在問題意識的引領下不斷回歸和重讀馬克思主義的經典著作,緊密結合當代中國的現實問題,吸收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有益成果,推動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話語體系建設。
責任編輯:魏策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