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霞
摘 要:從“新浪潮”以來,中國香港電影一直帶著自我與集體的“身份問題”,行走在身份建構的路上,文化層面的“尋根”步伐未曾停止。值得一提的是,基于中國香港電影“香港+嶺南”的文化互融模式與經驗,兩岸三地影視合拍成果可觀。本文從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香港電影的懷舊書寫中挖掘嶺南文化精神,歸納、分析典型人物,從堅韌的性格、進取精神以及佛道信仰三個方面闡釋中國香港懷舊電影中的嶺南文化精神內涵,并為灣區影視文化共建的新命題提供思考方向。
關鍵詞:中國香港電影;懷舊書寫;嶺南文化精神;灣區影視文化共建
2004年,CEPA(《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實施引發了兩岸三地拍攝合拍片的熱潮,預示著粵港澳地區的文化產業合作的向新的階段躍進、深化。在珠三角灣區概念提出的十年間,粵港兩地的文化交流在廣度、深度上不斷延伸。在此之前,借著改革開放的東風,二十世紀末以來的中國香港電影中吸納了諸多嶺南文化因子,不斷呈現出粵港文化交融的積極姿態。中國香港懷舊電影中頻繁出現的嶺南文化元素,其重要原因在于同根同源的歷史文化背景。
五嶺以南的嶺南地區,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發祥地之一,漢唐以來一直是對外貿易的出口,有諸多歷史悠久的通商口岸,商業氣息濃厚,形成了包容、開放、世俗化的地域文化氛圍。務實變通、敢闖敢拼、樂觀向上、開放兼容的文化氣質融入到嶺南文化血脈當中。在歷史與地理的雙重作用下,中國香港文化與嶺南文化擁有了共同的文化基因,處于共同文化圈的粵港文化互動互通也從未間斷。其中,道家、佛家、陰陽五行等宗教文化和武俠文化、世俗文化等具有嶺南風格的文化精神傳統對中國香港電影文化影響深遠,使中國香港電影走出了嚴肅的高閣,走向了親切的家常,甚至達到了“盡皆過火,盡是癲狂”(大衛·波德維爾語)。
中國香港電影作為中國香港社會文化的變遷的重要表征,其懷舊書寫亦投射出中國香港的社會文化意識的主要形態。在其電影鏡頭下,草根階級的文化記憶、精神生活中時常可見嶺南文化的深刻烙印。世俗、進取、開放的嶺南人文精神滲透到了市民階層生活的方方面面,對中國香港電影“港味”的形塑更是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嶺南文化的在地經驗成為了中國香港電影懷舊美學的重要表征。
一、經世致用、吃苦耐勞的堅韌性格
經世致用、堅韌不拔的嶺南文化精神滲透到中國香港草根階級的文化生活中,參與構建了在逆境中奮斗不息的“獅子山下”精神。《歲月神偷》以羅父俯身勤勉工作的背影作為開幕,講述了羅父母以一家鞋店撐起整個羅家,勤勤懇懇工作的生活全過程。羅父在臺風中誓死守護鞋店,“做人,最緊要系保住個頂,就唔怕晴天曬,雨天淋”。羅母總堅信“做人總要信!”即使是兒子被血癌奪去生命,她依舊堅信生活是“一步難,一步佳;難一步,佳一步”。不管生活中面對什么困難,羅父母憑借堅韌的信念,想方設法渡過重重難關。也正如導演羅啟銳所說的:“每個人都有機會,只要愿意努力,都可以走出一條路來。”《天水圍的日與夜》中,貴姐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香港人,性格堅韌不屈,工作勤勤懇懇。她十四歲開始打工供養弟弟們上學,喪夫后獨自一人撫養兒子。電影中,貴姐經常路過超市的抽獎臺,但她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瞟一眼,然后繼續走路。有一次,婆婆建議她去抽獎,貴姐笑笑說:“不會中的。”貴姐始終相信:只有依靠自己踏踏實實的工作才能有所收獲。勤勞節儉、堅韌刻苦的中國香港精神在貴姐的身上得到了充分展現。《桃姐》(《A simple life》)中的桃姐是來自廣州的自梳女,她一生忠心伺候主人,有著廣東人吃苦耐勞、精打細算的傳統。《阮玲玉》中,阮玲玉雖然已是上海電影界的當紅影星,有著不菲收入,但她身上仍有著廣東人勤儉節約的傳統品格,她在生活中仍然省吃儉用,并保持著每天記賬的習慣。《細路祥》中,小男孩祥仔繼承了中國香港人、嶺南人吃苦耐勞的共同文化秉性,小小年紀就開始做外賣生意。
二、敢闖敢拼、團結自信的進取精神
《歲月神偷》中大兒子羅進一堅持認為“第三不算贏,第二也不算贏,不論什么比賽,只有第一才算贏”,他不斷拼搏,追求出類拔萃。羅進二身上也有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對“能夠倒背26個英文字母才叫棒”信以為真,他不甘落后,用倒背如流告訴白禮義:我能行!時間和磨難偷走了他們的安定和生命,但卻偷不走羅家兄弟自信、拼搏進取的精神。《點五步》中,盧校長帶領沙燕棒球隊,遙望獅子山,熱血沸騰地高呼“贏就一齊贏,輸就一齊輸”的口號。電影中,沙燕隊的孩子們住在唐樓,身處草根階級,但依然保持著對生活的熱情,期待通過奮斗和拼搏走向憧憬的未來。《點五步》的英文名《Weeds on fire》(燃燒的野草),電影通過球隊的崛起、奪冠,反映了具有頑強生命力、凝聚力的中國香港人形象。正如《沙燕之歌》中唱到的:“若結果偏不如意,始終無悔拼命過去追求……愿你相信,捱過明天的試煉,會在背后發現天際聚滿飛燕。”《十月圍城》中,20世紀初中國香港草根階級的革命義士自發成團,在為保護孫中山的革命活動中獻出生命,展現了中國香港草根階級團結俠義、敢于破舊立新精氣神。《打擂臺》羅師傅說:“擂臺,在哪個地方都可以打。想放棄,就唔好打,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這種尚武、抗爭的武學精神成為了“會贏、要贏”的中國香港精神的隱喻。羅新門弟子們堅守“情與義值千金”的為人準則,在重建的“共同體”中,重拾自信,向對手發出挑戰,以“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認同攜手度過重重難關。
三、開放兼容的佛、道信仰
位于五嶺以南的嶺南地區,遠離傳統中原儒家文化,在與海洋文化的交流中,形成了開放兼容的本土文化形態。其中,外來佛教思想、本土道家文化對嶺南地區、中國香港本土的信仰形塑、文化發展有著深刻的影響。
《無間道》片名取自《涅槃經》,電影中的背景音樂也浸染著濃濃的佛樂色彩。電影中說:“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傳達出佛教所主張的的“業力牽引”“三世因果”的宿命觀。《風云之雄霸天下》中泥菩薩的批言:“我只知天理循環、因果報應,冥冥中自有主宰。”也呈現了天命難違的宿命主題。《黑社會》中,森哥和龍根哥被多次從山頂推下去,再抬上來,再扔下去,在人物行為中呈現了身份輪回的意味。在杜琪峰的《大只佬》等電影中,復仇作為一場兩方交織的循環接力,最終走向了萬劫不復的結局,因果循環的宿命論更是成為了人物生存的至上理念。
道家思想作為嶺南地區的本土宗教理念,吸納了黃老學術、老莊哲學、隱士思想等方面,具有鮮明的本土性、地域性。道教文化、道家思想在中國香港武俠電影中有所體現。《一代宗師》里,葉問與宮二在酒樓中比武時訂下了“打爛一樣東西就算輸”的規矩。與東北人宮二的好勝不同,葉問對比武勝負和輸贏抱有一種超然態度。這種武學理念與嶺南文化、中國香港文化的多元包容的精神氣質是相融通的。泰迪·羅賓在《打擂臺》中的人、鬼演繹虛實交相輝映,將真實存在、回光返照、旋即死掉等不同狀態的羅新間演繹得淋漓盡致、錯綜復雜。羅新雖已死,但“擂臺只是一個坊方,要打的話,處處都是擂臺”的這種超越時空的價值觀念在他死后依然發揮著強大的力量,不斷演變成為超越勝負的精神追求。電影中曾經實實在在掛存的臘鴨,如今早已被冰鮮雞所“假代”,作為一個個符號象征與隱喻,告訴觀眾:所有符號都能作用于現實,重要的不是實物,要扭轉的也不是實際的勝負,真正的輸贏存于人的心中。英雄會逝去,舊物會遺失,一切的事實存在皆無跡可尋,并終將改變,只有精神才能永遠被承繼,不斷重生。這一“萬物皆空”的超然觀念正是佛道理念在中國香港懷舊電影中的特別呈現。
無論是在懷舊中回望、在現實中堅守,還是在想象中進取,中國香港電影在“借來的時間和空間”中保持對所處時代的洞察,對城市變遷的反思,對個體生命的關注,對文化傳統的堅守,以不同的姿態去建構屬于自我的文化身份和價值觀念,在歷史的離散中不斷重構出一部部帶有嶺南風味而又屬于中國香港人的精神史詩。
面對全球化、灣區文化建設新命題,中國香港電影作出了諸多理論探索和實踐選擇。“香港+嶺南”的電影文化發展模式,以嶺南文化為橋梁,在地域性、文化性上,回望追溯同根同源的歷史傳統,鏈接嶺南文化資源。在追求中國香港文化本土性、保有獨特的文化底色、堅守文化自信的同時,保持多元兼容的文化態度,讓“港味”更多元。搭上改革開放的高速列車,抓住粵港澳大灣區文化建設的機遇,運用“互聯網+”等跨媒介創新手段,不失廣闊的全球視野,深化開放格局,結合“引進來”和“走出去”,對中國香港電影未來發展、灣區影視文化共建均具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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