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長詩《紙葵》，兼致詩人龔學敏

呂歷

1

兩株紙葵，唯美，巫性，直接源頭。

根與本，掛滿神鳥的初啼。

源頭來自昆侖，低處的水井是她裸露的毛孔。

葵是溢出毛孔的經幡和氈帽。

2

如果來路不明，迷途就不可出離。

如果苦苦追問我是誰，就有無數個我

陷入懵懂，像骨折的葵，

紛紛撲向無有的滄桑。人的故鄉

不在天上，就在天的背面。

葵是所有方向的胎盤。至于蜷縮地上的

大海，那是攤開的液態的天空，

葵是漂浮其中的太陽。

3

時光并非生死的尺度。

時光是時光的收割機。

在生產時光的密室，葵是鋒利的齒輪，

與桑麻和布帛，持久摩擦。

4

在傷筋動骨的摩擦中，稻與稷

應運而生。它們纖細的鋒芒，

大于河圖洛書的經緯，小于《山海經》的幅員。

5

后羿射日，刑天舞干戚，精衛填海，

女媧補天……先祖的血脈，

蜿蜒成創世的詞匯。葵一旦受孕，

神奇便油然而生。

6

種在紙上的葵，是開啟源頭的鑰匙，

亦如閃爍其辭的金杖和縱目。紙葵

是雪山之上的雪發育而成的圖騰。

扶桑，面具，金帶，三星堆與神鳥圖，

僅僅是葵核的焦距，

她葳蕤的詞根，恰如尖銳的鷹眼，

長在風的兩端，像一對靜止的漩渦。

風的臉上，尚有蒼穹的呢喃和風云的槖龠。

7

源頭噴涌，生機澎湃。盛開的紙葵，

推開了兩樘旋轉的門楣。

隱身的門童，一個叫魚鳧，一個叫蠶叢，

他們閃爍的法器，

是純粹的崇拜和雪白的象牙。

8

地理的故鄉早已遙不可及，精神的故鄉

依然渺茫。但是，

沒有語言故鄉的人，注定是存在的孤兒，

這是根本的恐懼和痛點。

紙葵幸運地繞過它們，重啟了垂死的追問。

9

冥想回家的入口，仿佛看見

成群的紙葵在石頭內部提取烽煙，

建筑水火兼容的祠堂。之后，

整匹岷山，整條岷江，就被一只陶罐

安放在盆地中央，如飄蕩的靈符。

10

生存猶如秉燭夜行。人們迷信

已知、可知和未知的一切，

但并不知道迷戀究竟意味著什么，

尤其是失去愛的對象或愛的對象

愈來愈模糊的時候，所謂熱愛，要么緣于本能，

要么囿于脅迫，要么出自恐懼。

11

但是，是誰用九寨的藍和東來的紫氣，

冶煉出絕世的鼎，還魂的丹？

是誰用南坪的琵琶、哈南的黃土、空中的寺廟

和嘉絨的風聲，

搭建起修辭的迷宮，以及360度的暈眩？

12

占卜的卦，擲地有聲，像缶的應答。

既然葵可種在紙上，詩意的棲居亦將成為可能。

這是葵在紙與光明之間搭建的廊橋。

13

是的，以謎解謎勝過以毒攻毒。

對于未解之謎，

猜想或許是另一把鑰匙。

14

歸途是否是來路的倒影，一個懸念。

未來是否是今天的倒影，一個懸念。

紙葵是懸念中的念想，在不可言說的言說中，

紙葵不僅是一部家譜，關于古蜀，

紙葵也是一組費解的密碼，關于未來。

15

雪域的詞根貫穿紙葵。

在岷江拐彎處，紙葵的主人準備了豐盛的植物

招待鄉音。

他用強大的想象，拯救了僵硬的語法。

16

想象照亮語境，并讓瀕危的語言

鳥一樣呼吸，魚一樣飛翔。

想象讓每個漢字葵一樣旋轉，旋轉，旋轉，

穿過密不透風的墻。

如此，閱讀紙葵不啻是語言學意義上的

哥德巴赫猜想。

17

葵是一座透明的山，長滿了璀璨的

冰雪。生長拒絕裸視。

一頁紙葵，有可能讓你瞬間失語。

撥亮了時間的紙葵，亦將被時間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