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50年初,在解放軍的攻勢下,國民黨殘軍李彌部隊從滇入緬,企圖以緬北為基地重新反攻大陸。滯緬國軍的存在不僅威脅到緬甸的國家安全,也引發了一系列外交問題。在冷戰的背景下,緬甸、大陸、臺灣、美國、泰國等多方力量交匯于此,使這支部隊的命運在短短幾年內充滿變數。從對待緬北國民黨軍政策走向上,可以觀察到這一特殊時期國家間關系的互動。各涉事方對于滯緬國軍的態度離合,既是冷戰格局于東南亞的具體體現,又反映出事件的復雜性。在撤臺行動中選擇留下來逃往泰北的部分殘軍即便最后取得泰國國籍,但民族身份認同依舊成為困擾他們的最大問題。
關鍵詞:冷戰;緬甸;國民黨殘軍
中圖分類號:D82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CN61-1487-(2020)14-0022-03
一、中緬關系的“困局”與李彌部隊
云南被解放之前,駐有國民黨第74軍、第93軍、第26軍和第8軍,其中第74和93軍為時任國民黨政府云南省政府主席盧漢嫡系部隊,第26軍軍長為余程萬,第8軍軍長李彌。1949年12月9日,盧漢率部起義投共,并軟禁了余程萬和李彌。臺灣國民黨隨即電令26軍、8軍副軍長升任軍長,圍攻昆明。盧漢迫于形勢釋放余程萬和李彌,兩人于1950年1月5日飛赴臺北。第26軍和第8軍在撤退時遭到解放軍進攻,其主力先后被擊潰。
“后來第26軍的93師(僅278團)和第8軍237師的709團,在滇南經過千里轉戰之后,不敵解放軍的優勢兵力,分別于元月中下旬,由車里、佛海、南橋一帶退入緬甸。他們于2月下旬,先后抵達緬泰邊境大其力附近的猛捧附近地區,總數只剩下約1400余人,這便是滇緬邊區游擊部隊的種子部隊。另外,由在鄉軍人在滇南所組成的地方自衛團隊七、八百人,也追隨國軍部隊撤至緬北的三島地區。”[1]也就是說,最初的2000余滯緬國軍是由三部分組成的。李彌于1950年4月飛往曼谷,與滯緬國軍取得聯系,后成為這支部隊的最高長官,在緬北地區不斷招募兵員,擴充武裝。
對于緬甸來說,安全的威脅不僅僅限于國民黨殘軍本身,其所給中國大陸和緬甸關系所施加的影響才是最急需處理的。新中國成立后,中緬關系面臨著新的走向,而這支部隊則為雙方往來增添了不確定性。中緬在地理上毗鄰,歷史上也交往甚多,吳努政府內一部分人認為如果不與新中國建交,可能導致兩國邊界地區沖突,因此幾乎從一開始便決定承認新中國,但行事上卻小心翼翼,在與新中國正式建交前,多次探尋英國和印度的立場,在取得肯定答案后才加快與新中國談判建交的進程。“緬甸承認新中國是對中共政權恐懼心理和英聯邦國家態度影響共同作用的結果。”[2]由此觀之,盡管緬甸是第一個承認新中國的非社會主義國家,但建交目的卻摻雜著對大陸新政權擔憂的因素,所以建交初期兩國在政治上充滿了猜疑和不信任,而國民黨殘軍作為一個障礙性因素也在不斷給兩國關系制造麻煩,“當時,國民黨軍在緬甸聚集的地區正是兩國邊界有爭議的地方,所以這進一步加深了緬甸的憂慮和擔心。”[3]一方面,由于這支國民黨軍是新中國在西南大后方的心腹大患,大陸政府不斷催促緬甸派兵清剿,“到6月8日,緬甸和中國互建大使館,中共再對緬政府施壓,謂緬政府若無法自行驅離,則愿為代勞。”[1]吳努政府擔心中共軍隊會以此為借口進入緬甸境內,表示保證將盡全力迫使國民黨殘軍繳械,并于6月16日發動大其力之戰,結果損失慘重。另一方面,也許是想要弱化國民黨軍給中緬關系帶來的陰影,獨立后的緬甸便奉行中立主義政策,不希望介入兩大陣營的沖突,但在朝鮮戰爭爆發美國宣布對華貿易禁運后,緬甸頂住美國壓力向中國出口大量橡膠戰略物資。總的來看,大陸政府在獲悉緬甸出兵后表示諒解,并未就國民黨殘部問題刻意為難緬甸,但滯緬國軍的存在畢竟在一定程度上給中緬關系帶來隔閡。
二、一致與分歧:從“白紙方案”到“緬控案”
緬甸在軍事進攻殘留國軍的同時,也采取外交手段,多次請求美國政府轉告臺灣國民黨中央,要求其下令李部繳械投降,否則將向聯合國進行控訴。“在國務院看來,緬北的國軍殘部軍事價值不大,其存在反而有利于共產陣營的宣傳。”[4]所以,美國助理國務卿臘斯克先是約見顧維鈞,未得到正面回應后,美國國務院又以國務卿艾奇遜的名義再次向臺灣重申要求。在美方壓力下,緬北國軍于8月23日撤離大其力,矛盾得到暫時緩解。同年6
月25日朝鮮戰爭爆發,使事情發生了轉機,“當美國派遣海軍少將厄斯金率‘東南亞軍援顧問團前往泰國,與泰方洽談軍援并請泰方參與韓戰時,李彌趁機透過駐泰武官陳振熙與之聯絡,請求美國也給予援助,并向美方表示,可以進軍云南,牽制中共軍力于大陸西南,以減輕美軍在韓戰的壓力。”[1]鑒于朝鮮戰場的形勢,美國中央情報局下屬的政策協調辦公室炮制出“白紙方案”:即通過援助滯緬國軍進攻云南,牽制中國在朝鮮戰場的兵力。總統杜魯門批準了這項計劃,但美國國務院直到1951年底才通過英國外交官知曉此事。白紙方案實施后,美國多次以空投的形式向國民黨軍運送武器糧食,“從1951年9月開始,美國每月向緬北蔣軍提供75000美元的援助。”[5]臺灣方面,也采取拖延策略,表面上表現出撤軍誠意,暗中繼續提供援助,“1950年11月間,臺灣以紅十字會的名義運送便服2.2萬套及由法方補給衣褲兩萬套給滯緬國軍,而其他物資均暫緩提供”[6]。
泰國不僅是白紙方案中許多軍援計劃的中轉站,也是滯緬國軍與臺、美取得聯系的信息情報站。泰國不遺余力提供幫助,基于了許多歷史和現實上的考量。泰國認為通過對美國政策的支持不僅可以消弭二戰時期的“聯日”名聲,還能借此與美國建立親密關系,得到美國的經濟和軍事援助。同時,滯緬國軍控制下的這一地區
可以為泰國建立一道免費的防共屏障。而且,泰緬歷史上曾有多次戰爭,是為世仇。從地緣意義上講,在滯緬國軍問題上泰國始終扮演著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
滯緬國軍在得到美國的援助物資后,開始對云南起攻擊。1951年5月起,李彌部隊的6000多人兵分4路進軍云南,后被擊退。7月中旬,李彌部隊再次進入云南,曾一度占領孟連和瀾滄縣城,但在解放軍的反擊下,又被驅出境外。1952年2月,臺灣方面派遣700多名軍官和情報人員支援緬北,3月份李彌繼續組織1000多人入侵云南,仍以失敗告終。進攻失敗的國軍再次進入緬北地區,并且與當地少數民族克倫族、蒙族合作,緬甸與滯緬國軍的沖突再起。緬甸收集到了美、臺暗中提供援助的部分證據,再次向美施壓,美勸說臺灣無果后,緬甸于1953年3月25日正式向聯合國提交《緬甸聯邦所提關于臺灣國民黨政府侵略緬甸之控訴》(即“緬控案”),臺灣企圖拖延該審議案,但未能奏效。4月17日,第一委員會正式審議緬控案,在蔣廷黻給臺灣的電報中,有對當天的記載,“開會前緬甸代表團于走廊分發李彌部隊侵緬地圖及緬方所獲我政府與李彌部隊聯絡文件影印本一集共十六件,其中重要者有:(甲)蔣經國主任四十一年元月二十六日致保一師第一團轉致反共救國軍總指揮部春節慰勞電,(乙)總統四十一年一月五日致李主任電等。”[7]最終,第七屆聯大通過了墨西哥關于緬甸控訴提交的草案,美、泰、緬、臺四方后成立聯合軍事委員會,協商和監督滯緬國軍撤離。至1954年5月為止,共有約
6570名國民黨部隊分批撤回臺灣。但仍有4000多人不
愿撤離,轉往泰緬邊界的山區內駐扎。在1954年9月1日四國聯合軍事委員會解散后,臺灣又立即授予這批部隊“云南人民反共志愿軍”的番號,由李彌舊部柳元麟領導,繼續給予經費援助。直至1961年第二次撤臺行動,國民黨殘軍仍未完全撤離,留下來的部隊逃往泰國北部山區,逐漸定居下來。
從冷戰環境下看,美、臺對滯緬國軍的政策變化中體現著不同的目的考量。美國在朝鮮戰爭后曾計劃培植脫離于國民黨之外的“第三方勢力”,取中共政權而代之。基于這種戰略思維,李彌部隊也就被納入美國“第三方勢力”中的一部分,而李彌不愿和臺灣國民黨脫離關系,其實力也不可能達到美國的期望,為了東南亞政策整體意義上的考慮,在緬甸政府壓力下,美國只能被動放棄對這支部隊的支持。而臺灣以“反共輸出”為構想,企圖利用李部進一步強化與大陸乃至整個東南亞共產主義的對抗。蔣介石在退居臺灣后積極向東南亞國家進行反共力量的輸出,1958年“印尼革命軍”武裝反抗印尼政府就有來自臺灣的援助,1959年老撾因北越和越共支持的“巴特寮”發生內戰,“老撾內部政局的發展,也牽動著蔣介石如何處理滇緬地區的國民游擊隊,與臺灣對整個東南亞地區的‘反共輸出。”[8]可以說,在滯緬國軍問題上,美、臺在反共方面具有利益一致性,但是美國“全球冷戰”與臺灣“局部熱戰”之間的矛盾,也造成了雙方政策的愈加分歧。
三、滯緬國軍遺留的問題
首先是毒品問題。國民黨殘軍進入緬北之初,暫時中斷了與臺灣的聯系,失去經費支援。為解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不得不同當地馬幫進行合作,開展販運鴉片活動。“游擊隊與鴉片、馬幫之間關系是錯綜復雜的。游擊隊需要鴉片以獲得軍需及日常生活的供給,而馬幫提供搬運鴉片與補給游擊隊日常所需,游擊隊則給予馬幫保護,使其順利完成運補工作,三者實則互利共生,缺一不可。”[9]隨著1952年緬甸向美國提出口頭控訴,迫于壓力,來自臺灣和中情局的援助規模大不如從前,國民黨殘軍為了自給經費,更是直接參與鴉片生產,通過與不同勢力武裝之間的交戰,爭奪地盤商路,憑借豐富的叢林作戰經驗,逐漸壟斷了緬泰邊境的毒品交易。“由于有了國民黨軍隊武裝押運的保護,鴉片的貿易量一下子突飛猛進,該地區種毒產毒因此也進入一個高峰期,其鴉片年產量在50年代末已達千噸以上,占當時世界非法鴉片年生產總量的50%。”[10]同時,毒品的巨大利潤刺激了“金三角”地區的鴉片生產,一批新興販毒勢力先后逐漸崛起,造成武裝割據、軍閥混戰,使緬北本來就已經尖銳的民族矛盾更加深化,深刻影響和改變著這一地區的社會結構。
其次是華僑華人和民族身份認同問題。國軍初入緬北之時的困難處境,激起了一部分周邊地區華僑華人的同情,并對其施以援助。因此,緬甸在清剿國民黨殘軍的過程中,許多華僑華人成為受害者。在大其力之戰前,緬甸政府就命令景棟的駐軍首先搜查華僑,污蔑其擁有武器,大肆進行逮捕,以斷絕對國軍的援濟。1953年緬甸政府軍與李彌部隊的沖突中,“僑居雞谷、木姐—帶的華僑慘遭燒殺搶掠,從2月起,先后成批或零星回騰沖,至
6月達544人,隨后,緬政府以‘無居留證為名,將部
分華僑驅逐出境。2至9月,回騰沖華僑共719人。”[11]
在1961年第二次撤臺行動中,留下來逃往泰國北部的李文煥、段希文部隊成為沒有國籍的難民,失去合法身份。泰國政府于1970年將其改編為“泰北山區民眾自衛隊”,總部設在美斯樂,并利用他們來消滅本國的反政府武裝,這批孤軍只能以身賣命。盡管如此,由于歷史因素和語言不通,即便部分協助泰軍清剿泰共的官兵及家屬最后取得泰國國籍,成為泰北華人,但仍然受到泰國社會的偏見,無法享受正常的公民權,生活空間也局限于泰國北部。他們生于中國,有許多經歷過北伐、抗日戰爭、國共
內戰,在他們心中,一直是為祖國而戰。但到最后,大陸、臺灣都不接受他們,身處異國的他們唯有為現實生存而戰。“美斯樂村寨的一些對聯和標語反映了他們無奈的心境:‘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無家處處家。”[12]對于這批滯留人員來說,是華人還是國人永遠是他們心中抹不去的一個問號。
四、結語
滯緬國軍作為國共內戰和冷戰特殊背景交織下產生的一個特殊群體,不僅影響著新中國和緬甸的關系,也隨朝鮮戰爭的爆發牽扯到多國關系的互動。從入緬到撤離,不同援助方基于各自的利益在初期對其政策上曾展現出一致性,但最終走向分歧,緬甸在這一過程中的急切心理既是出于本國安全考慮,同時也從側面印證了美蘇兩大陣營爭鋒下爆發地區沖突的可能性。在國民黨殘軍與緬軍交戰過程中這一地區華僑華人所受的傷害以及逃往泰北的滯留部隊民族心理落差問題,仍值得進一步研究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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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兆輝(1994—),男,河北石家莊人,單位為華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研究方向為國際關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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