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過列舉拼湊論者、貝克和阿利森對康德《純粹理性批判》中對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關系的解讀,肯定了阿利森等人的基本觀點——實踐自由基于先驗自由,并在此基礎上對兩個概念的雙重含義進行具體區分。同時,補充闡釋了兩者具體的過渡關系:在辯證論中,由于自由的主體的轉換,兩者實現了初步過渡。由于理性的純粹運用的領域在于實踐,康德將認識領域的先驗自由作為了一個“懸設”,從而更關注自由的實踐意義,同時增加了對實踐自由的經驗性和積極含義的強調,實現了先驗自由向實踐自由的完全過渡。
關鍵詞:康德;先驗自由;實踐自由
中圖分類號:B516.3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CN61-1487-(2020)14-0136-03
一、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的關系爭論初探
在康德哲學中,自由概念由于其多重含義而引起了許多爭論,自《純粹理性批判》問世以來,其中的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的關系問題一直是學界爭論的焦點,至今也沒有得到很好地解決。具體地講,在先驗辯證論中,康德明確提出實踐自由以先驗自由為前提,所以否定先驗自由就會把實踐自由排除掉;但另外,他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的認為,要排除先驗意義上的自由,因為它不能被經驗性地預設為解釋現象的根據,在這個意義上,康德似乎在暗示,即使不存在先驗自由,實踐自由也是可能的。針對這一沖突,學界產生了不同的觀點,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主要是拼湊論、劉易斯·懷特·貝克的解釋以及阿利森的替代性假設。
拼湊論是解釋這一問題最流行的理論,提出這一解釋的學者包括康蒲·斯密等。拼湊論者認為,先驗辯證論與純粹理性的法規中的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之間存在著矛盾沖突之處,據此,純粹理性的法規中的觀點反映的是康德早期即前批判時期的思想。
劉易斯·懷特·貝克反對拼湊論,他否認在先驗辯證論和純粹理性的法規之間有任何矛盾。他認為,康德對兩個概念在兩處文本的重視程度不同,只不過因為他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更關注實踐意義上的自由,從而認為先驗的自由這一思辨問題并不重要。
美國學者亨利·E·阿利森的解釋尤其具有代表性。他首先在貝克的立場上反對拼湊論者,認為在先驗辯證論和純粹理性的法規中關于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之間的關系的表述并不存在真正的矛盾。同時,阿利森認為貝克雖然正確地理解了康德的自由概念,但沒有認識到他與拼湊理論同樣地具有兩個假設:(1)假設先驗辯證論中的論述斷言實踐的自由要求先驗的自由。(2)假設實踐自由不存在作為其基礎的先驗自由,即“純粹實踐的自由”,只不過是一種不充分的相容論的自由。
針對拼湊論及貝克的解釋,阿利森提出了對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概念雙重含義的區分,即兩者都存在積極含義和消極含義。同時,阿利森還提出了自己的替代性解釋所依賴的兩個關鍵假設:第一,在先驗辯證論中,康德主張實踐在“概念上”而不是在本體論上依賴于先驗的自由,即為了將自身構想為理性的(亦即實踐上自由的)行為者,我們有必要訴諸先驗的自由理念,而不是說,為了在實踐的意義上成為自由的,我們必須在先驗的意義上真的是自由的。第二,康德的實踐自由概念是有雙重含義的,這種雙重含義在先驗辯證論和純粹理性的法規中都可以發現。可見,阿利森既區分了實踐自由的積極含義與消極含義,又在第二個假設中指出了實踐自由的“另一種”雙重含義,這兩種區分實際上有重復之處。同時,雖然兩處文本不存在真正的矛盾,但康德不同的語言表述的真正目的何在,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在兩處的關系有何區別,阿利森對此也沒有明確說明。
二、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概念辨析
在兩處文本中,康德認為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各具有兩重含義,并對兩重含義有不同側重的使用,所以對兩者概念的辨析是解決兩處文本沖突的關鍵。
(一)先驗自由的雙重含義
康德在先驗辯證論中側重于強調先驗自由的積極含義,即自行開始一個狀態的能力。這種能力被解釋為一種“自發性”“:要假定原因的一種絕對自發性,它使那個按照自然律進行的現象序列由自身開始。”[1]331在此意義下的先驗自由是一個條件序列的充足理由,它在邏輯上位于經驗世界的現象序列之外,即物自體的世界之中;它通過絕對的自發性開始一個現象序列,將結果作用于經驗的感性世界之中,所以先驗自由是不被自然律所規定的。同時,康德認為先驗自由作為自行開始一種狀態的能力,不能對它的原因性再進行追問,因為先驗自由具有理知的品格,而對理知品格的追問則超出了人類理性能夠回答的范圍。
康德對先驗自由消極含義的定義則是一種完全不為自然原因所影響的獨立性,它具有兩個特性:首先,先驗自由是在物自體領域內的先驗理念,它的內容不含有任何與感性經驗有關的東西,它是完全脫離經驗世界的、不受自然律規定的;其次,先驗自由的對象也不能在經驗世界中被感性直觀到,由于無限的因果鏈條需要一個充足理由,理性就設立了一個能夠自行開始一種狀態的自發性理念,它存在于因果鏈條之外的物自體世界之中,沒有任何其他的原因來規定這個先驗的理念。根據康德對先驗自由在先驗辯證論中的定義,其消極含義蘊含于積極含義之中,自行開始一個狀態的能力暗示著先驗自由必須首先要獨立于經驗世界而存在,在這個意義上,康德對先驗自由積極含義的規定要強于消極含義。這正符合康德在對先驗宇宙論批判的目的,康德正是要證明先驗自由作為一種原因性與自然律相容。
而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康德則更強調先驗自由的消極含義。因為理性的純粹運用的最后目的是在實踐領域,所以康德側重從實踐的角度去理解自由的概念。他排除了先驗自由,因為它不能作為依據經驗性地理解現象,它只是一個在思辨領域懸而未決的問題。一般的實踐理性可以作為解釋經驗現象的根據,但是先驗意義上的自由是一個抽象的理念,它在消極意義上是脫離經驗世界的,所以它只能作為一個原因性的概念而開始一個序列,并不能作為理解現象的根據。先驗自由的問題在第三組二律背反中已經被提出,但由于現象和物自體的劃分先驗自由被歸入超驗的物自體領域,人類理性并沒有真正去認識、解決它,因此它本身對于理性仍然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正是康德對先驗自由消極含義的強調,先驗自由在討論實踐時是毫不相干的,所以它“對于理性的實踐運用來說這個問題是不該提出的”,可以在實踐領域將它作為一個“懸設”而“置之不顧”,從而關注實踐意義上的自由。
(二)實踐自由的雙重含義
實踐自由的消極含義是“任意性對于由感性沖動而來的強迫的獨立性。”[1]331康德對比了自由的任意和動物性的任意,兩者的相同之處在于它們都會由于經驗世界中感性的動因而被“病理學”地刺激起來,但不同的是,人的自由的任意雖然具有感性成分,但感性因素并不能決定人的行為的必然性。決定著人的行為的是一種獨立于感性沖動而規定自身的“理知的”能力,這是建立在理性之上的、能夠克服感性欲求的能力,即實踐自由。在這個意義上實踐自由的概念是消極的,它在于說明,一方面人作為自然意義上的存在者,必須要與其他自然存在者一樣服從自然律;但更重要的是,人的行為還具有理性的先驗根據,這種先驗性表現為原因性中的實踐自由,即獨立于感性的實踐意義上的自由因果性。
積極含義下的實踐自由表現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與自然相聯系的原因性,即“理性在對意志做規定時的原因性”。雖然自然律是影響人的行為原因之一,但行為根本上由自由意志決定。實踐自由所體現出的原因性和其他的自然律結合在一起,在后果方面都會引起經驗世界的改變,但是從動機來看,起決定性作用的是理性對意志做規定的原因性,人的行為不能完全由自然律來解釋。因此,感性經驗可以證明實踐自由的存在,這不是先驗意義上的證明,而是與經驗相聯系的實踐領域的證明,實踐自由作為人的行為的原因作用于自然,那么通過經驗序列即可證明其原因性。
阿利森對實踐自由雙重含義的區分有重復之處,他的第二個假設認為實踐自由概念具有雙重含義:其一,實踐自由對于人的意志來說可被看作一種先驗自由;其二,實踐自由不同于先驗自由,但它仍然是一種非相容論的自由概念,可以被歸于有限的、為感性所激動但又不為之所規定的“人”。其實,前者可被歸于積極意義上的實踐自由,即一種自行開始諸事件的一個序列的能力;相似地,后者可被理解為消極意義上的實踐自由,即對于感性沖動而言的獨立性,這種雙重含義與實踐自由的積極和消極含義相重復。
另外,阿利森認為辯證論和法規兩處共享著同一個先驗自由和實踐自由的概念,通過對兩者兩重含義的分析,可見在共享同一概念的條件下,兩者在不同文本中各有側重。在辯證論中,因為需要為了解決第三組二律背反而去證明先驗自由的存在,康德側重強調先驗自由的積極含義和實踐自由的消極含義;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因為理性的純粹運用在實踐領域,先驗自由被當作一個懸設,因此康德側重強調先驗自由的消極含義,同時增加說明了實踐自由的積極含義。
三、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的關系問題的解決
在先驗辯證論中,兩者關系表現為,由于自由的主體從理論理性向實踐理性的轉化,先驗自由向實踐自由實現初步過渡,這種過渡的實質一方面指實踐自由以先驗自由的基礎,另一方面指實踐自由對于實現自由的實在性和現實性的必要性。“特別值得注意的是,以這個自由的先驗理念為根據
的是實踐自由的概念”[1]331,康德在純粹理性的二律背反中明確指出了實踐自由基于先驗自由,這意味著,在放棄先驗自由的基礎上就會把實踐自由排除掉。因為實踐自由是一種任意性對于由感性沖動而來的強迫的獨立性,它不被感性經驗限制而能夠自己規定自己,而這種獨立性的基礎正是在于先驗自由的先驗性。實踐自由的前提在于,雖然某物沒有發生,但它本來“應當”發生,假設在感性世界中只有自然律而沒有自由因,那么每個事物就只能在時間序列中按照自然律而成為必然,以至于在理性存在者的任意性中只有自然律,不包括那種可以違抗自然的強制力而完全自行開始一個條件序列的能力,那么實踐自由的“應當”的前提就被取消了,因為“應當”沒有了先驗的依據,純粹的實踐理性基礎上的實踐自由就不會實現。只有自由的先驗理念作為基礎,自由的可能性問題才會有實現的契機。
自由在理論理性的層面上,是在先驗理念中的自由,只有通過第三組二律背反的解決才能證明其存在的可能性。自由在實踐理性的層面上,它表現為兩個層次:一方面,純粹的實踐理性能夠通過道德法則的確立而證實自由的實在性,從而人的自由得以確立;另一方面,一般的實踐理性將自由作用于經驗領域并產生結果,進而證實自由的現實性,從而人的自由得以實現。實踐理性下自由的兩個層次表明了先驗自由向實踐自由過渡的必要性。基于前文對辯證論中對兩者概念的辨析,這是從“積極含義下的先驗自由”向“消極含義下的實踐自由”的過渡。
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兩者的關系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解釋康德在此似乎暗示的觀點——沒有先驗自由,實踐的自由也可以成立。實踐自由的實在性可能不會受到除其自身之外的其他因素所規定,我們不需要去考察比自由更高或更間接地起作用的原因,這是在思辨理性領域的問題,即自由的可能性問題已經在第三組二律背反中被討論過了,而目前在“所為所不為”的實踐領域,需要考慮的問題是理性對人的行為的規范,即純粹的實踐理性的自由律,先驗自由的存在性問題就可以被懸置起來。因此,在純粹理性的法規中,康德更強調先驗自由的消極意義從而將它作為一個“懸設”被擱置在一邊,但并非認為不存在先驗的自由,而是排除了先驗意義上的自由概念,它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先驗自由向實踐自由完全過渡的具體機制表現為,一方面康德將先驗自由作為了一種懸設,更重要的是,他賦予了實踐自由以經驗性、先驗性和超驗性。從結果來看,康德通過實踐自由積極含義的強調將其作為自然的原因之一,實踐的自由之顯現表現在經驗中并可以通過經驗來證明,這體現了實踐自由的經驗性品格;而從原因上看,實踐自由基于先驗自由,并在它的積極含義下而具有先驗性;因為康德對實踐自由兩個層次的劃分——自由的任意和自由意志,它不處于經驗序列之中,因而它也是超驗的。
《純粹理性批判》中兩處對先驗自由與實踐自由的關系的表述不存在真正的矛盾。先驗辯證論側重于自由的先驗性,由于主體的轉換,先驗自由實現了向實踐自由的初步過渡;而純粹理性的法規則側重于自由的實踐性,由于理性的純粹運用的領域在于實踐,康德將認識領域的先驗自由作為了一個“懸設”,從而更關注自由的實踐意義,同時增加了對實踐自由的經驗性和積極含義的強調,實現了先驗自由向實踐自由的完全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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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向南(1998—),男,湖北天門人,單位為南開大學哲學院,研究方向為德國古典哲學、馬克思主義哲學。
(責任編輯:董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