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克里斯蒂娜

呂品

呂品

我以前愛用彩色幻燈片攝影，自從手機成為最常用的拍照工具后，也成了手機隨手拍一族。不過和許多人一樣，我對攝影歷史了解甚少，曾以為彩色照片是二戰以后的發明。

最近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組老照片，主角是一位金發紅衣少女，在無人的海邊徜徉。看介紹說這組照片攝于1913年，我的第一反應是，它們一定是經過著色處理后的黑白照片，再仔細讀下去，卻發現照片修復者一再強調：這些照片原來就是彩色照片，他的工作是用數字技術恢復消退的色彩，而不是給黑白照片添上顏色。

不過也不能全怪我無知，這組照片的顏色實在鮮艷逼真。照片中少女披著一頭長長的金發，衣服款式不同，但都是鮮艷的草莓紅，近鏡頭特寫中的膚色非常自然，身后的海灘景色獨特，是英國西南多塞特郡海邊的盧沃斯灣（LulworthCove），也就是被稱為“侏羅紀海岸”的地方，照片背景中陽光燦爛而又海霧迷茫。我想當然地以為過去的彩色照片技術拍不出這樣色彩絢爛的照片，但是據照片的修復者斯圖爾特·漢弗萊斯說，這是用“自然彩色”（Autochrome）技術拍攝的照片，色彩就是這么好。

原來“自然彩色”還是電影發明者盧米埃爾兄弟開發的技術，制作過程頗為復雜，先要將染成紅、綠和藍色的薯粉細粒混合，敷在玻璃板上壓平，再涂上可顯示彩色的感光染料。三色薯粉的作用，是在光線抵達感光染料之前，濾過特定的顏色，實現彩色攝影效果。拍攝過程倒是簡單，無需額外設備，在完成沖洗定影之后，在玻璃板上得到的是顏色與被拍攝物體一致的正片。

盧米埃爾兄弟在1907年第一次公開展示“自然彩色”照片。采用這一技術拍攝的照片質量非常高，而且由于使用薯粉細粒造成的顆粒感，照片往往有一種夢幻般的效果，有點像印象派中的點畫派風格。到了1913年，盧米埃爾兄弟的工廠每月生產“自然彩色”玻璃版6000幅，直到1930年代才逐漸被新一代彩色膠片取代。

購買這些玻璃版的人中，就有紅衣少女照片的拍攝者默文·奧戈爾曼。他是英國工程師兼攝影愛好者。他在20世紀初拍攝的一些照片后來被英國皇家攝影學會收藏。

那么，照片中這位神秘的紅衣少女又是誰呢？過去人們只知道她叫克里斯蒂娜，猜測可能是攝影師的女兒。2015年英國科學與媒體博物館展覽這組照片時，一位參觀者發現自己家里有一套照片，明顯是同一系列。他并不清楚這套照片的來歷，但是照片一側有標注，寫明克里斯蒂娜是奧戈爾曼一位朋友的女兒。紅衣少女的身份終于浮出水面：克里斯蒂娜·貝文（ChristinaBevan），1897年出生于倫敦，她父親是知名哲學家，全家住在倫敦的切爾西，和奧戈爾曼是鄰居。

克里斯蒂娜長大以后做了什么仍然是一個謎，但是我們知道，1913年8月，她隨父母和妹妹一起到盧沃斯灣旅游，同行的還有奧戈爾曼。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克里斯蒂娜在海灘上的彩色身影，永遠定格在盧米埃爾兄弟工廠制作的“自然彩色”玻璃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