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林
咸豐六年四月中旬,曾國荃從省城致書胞兄曾國潢,既贊許左宗棠本領大、手段強,也直言左宗棠好諛:“左季高翁籌畫大局,良是以一省之兵應四省之賊,供給各路軍餉,藉非渠經營慘淡,斷不能處處敷衍。但夙有好諛毛病,以諛詞服之,則呼應靈動,無不相宜矣。兄以后寄信,須格外留心為要。”(《曾國荃全集·家書》第5冊,岳麓書社2006年版,第60、61頁。)左宗棠好諛,自不待言,這不是什么秘密。別人送上蜜汁樣的恭維話,他未必覺得夠昧。比如有人夸他智比劉伯溫,他就會白眼一翻。要知道,左宗棠自比的可是諸葛亮啊!
中國讀書人兩眼瞥見“諸葛亮”,多半會聯想起羽扇綸巾、舌戰群儒、草船借箭、借東風、失街亭、空城計之類的典故和成語:兩眼覷見“左宗棠”,誰又能猜想到他跟諸葛亮有什么奇妙的關聯?
經《三國演義》濃墨渲染、大筆夸張,諸葛亮算度精確,智慧高超,已近似神妖,甚至為神妖所不及。諸葛亮高臥南陽時,“自比管仲、樂毅”,沒有誰說他吹牛。諸葛亮仙逝后,以諸葛后身自詡自居的人,遠不止一個兩個,隨便一拎,就可以拎螃蟹似的拎起一太串。劉伯溫如此吹噓,大家還有七八分相信,連宋獻策(李自成帳下的軍師)那種糟魚酢肉的貨色也跳出來折花上妝,就不免令人惡心欲嘔。說穿了,諸葛亮情結是那些好以智謀韜略驕人的“高手”共有的心結,怎么解都解不開。完全可以這么說,諸葛亮是舉世無雙的名牌釉彩.能給上色者以朗照遠近的光澤。可是他們自詡歸自詡,自居歸自居,總還得時人和后人承認才行,否則落入低仿的贗品之列,徒然令識貨者嗤之以鼻。……